曾經,我覺得能遇上羅恩澤就是上天對我最大的恩澤。她這個人好動活潑、直腸直肚、率直隨性,跟這種人相處很舒服。
羅恩澤覺得留長髮很麻煩,於是把及腰長髮一剪,從此任誰在背面看她,都會叫她一聲「靚仔」。
羅恩澤很喜歡音樂,從小便立志成為一個小提琴家,即使她是父母唯一的孩子,即使她的父親也希望她能成為一名律師。

我問她:「為甚麼妳可以完全不管父母的感受?」

「我有啊!正因為我知道他們都想我活得自在快樂,所以只要不是犯法的事,我想幹甚麼就幹甚麼,沒有人能管得住我。Marinda,妳也可以的。」

我也可以?我當時只是笑了笑。我的內心很清楚,我與羅恩澤從出生那天起便已注定差天共地。除了我們皆是女生,以及名字裏的「恩」字,我與她根本無法相提並論。
你們知道我的名字是如何組合而成的嗎?那不過是父母為前面三個姐姐挑餘選剩所遺留下的選項。




出生於立夏的老大,父母皆對其寄予厚望,願她如喬木般獨立自主、茁壯成長,故取名為「季夏喬」。
母親常說,老二出生的時候白白淨淨的,身軀小得如嫩滑麵團,不愛吵、不愛鬧,安靜得很,看着她總有一種清新怡人的感覺。於是這個在秋分中遺世獨立的小寶貝就被取名為「季秋怡」。
「季春曉」——初春之曉。她降世那天剛好是立春日,像是為了告訴大地萬物,她就是春天裏的萬物之晨,充滿着活潑與靈氣。
至於我呢?我猜,也許大家都忘了。季春曉與季冬恩其實是一對同卵相胞胎,她與我剛好橫跨於兩天出生,就是這短短數分鐘,我與她呈現了截然不同的人生。她受盡爸爸的寵愛,能隨心所欲地漠視母親的一切眼光,而我只能撿着用餘的「冬」字,再配上俗套平凡得很的「恩」字作名字,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妳可以為自己的名字創造意義啊!為自己活出只屬於妳的意義,為自己而活。」羅恩澤曾這樣對我說過。

活?活着真的很累,有時候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活着的意義到底是甚麼,死去卻又需要無比的勇氣。我沒有勇氣,更不服氣。
偶爾,我的腦袋會浮出一個千古不解的命題:存在與毀滅,哪一樣更需要勇氣?我百思不得其解。有時我會想,既然兩者同樣艱巨沉重,我卻選了繼續活着,而非一躍而下,那不就代表我認為後者更難?但當我再細想,我才意識到一個很關鍵的問題:存在本就是我們與生俱來必須面對的現實,我們的出生是被動的,我們活着亦非我們主動為之,我們的存在從一開始就是被迫的,是沒有選擇的。如此一來,存在與毀滅兩者本就不是出於同等的性質,又如何用作比較?
我想,或許存在與毀滅本就是人生必經的過程。存在是注定的,從我們降生為人那天起,一切已經開始了,於是我們被迫努力地活着;人都是向死而活的,每活一天就少活一天,每走過一天就與毀滅又走近了一步,我們注定總有一天要面對死亡。所以存在與毀滅本就是人類一生中早已注定好的開端與結局,你以為你能選擇自我毀滅,能與命運對抗,能狠狠地贏全世界一次?才不是,你的自我毀滅與旁人的撒手人寰根本沒有分別,同樣是一場早就料到會出現的結局,只是呈現的方式有所不同而已,你終究還是會走上那早已描畫好的人生終點。誰比誰能重於泰山?誰又比誰高貴?也不過如此。




訊息的傳來使手機震動着,我還未看清是誰把訊息傳來就點開了,我以為還會與我交流溝通的人只剩下司徒季平。

【Dear Marinda, here is Romey.】
【I’ve just returned to HK, how about we meet?】

手機被我緊緊地牢握在手中。我一直盯着屏幕,看着那彷彿懂得說話,一直喚叫着我的文字——「Dear Marinda,」——她總愛這樣呼喚我,也只有她會如此叫喚我,能牽動着我的思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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