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成長】冬天只是一個藉口: 27。喜歡
晨起,外頭一直下着大雨,幸而當我拖着疲累的身軀出門時,大雨終於轉為點點雨絲。
我撐着傘來到相約好的咖啡廳外,門前的遮架卻先一步吸引了我的注意。那是一把全透明的長遮,乳白色的手把上系着一個亞加力膠鎖匙扣,那是一個小提琴圖案,是全世界最獨一無二的鎖匙扣。我親眼見證着它如何被繪畫,如何被訂造,如何由一張設計圖變成一個鎖匙扣,它是世上唯一的孤本。
「It’s been so long. How’s everything going? Dear Marinda.」
回頭看,那是一個帶着微笑、與回憶中的身影重疊的她。清風將雨絲輕輕吹落在她的髮上,又使那大自然的青腥氣息朝我撲面而來。我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急速起來,空氣中的潤濕氣味隨之流進我的鼻腔、肺腑,以至我的思緒,以及我全身上下的每一寸皮膚。它就是一個潮濕得帶着鬱悶感的透明大網,將我重重包圍,悶煩鬱寡的感覺從我身上的微細毛孔直逼進體內,我的不安漸漸在裏頭孵化着。
漫天的細雨把那單薄的身影顯得添了不少滄桑感,她比回憶中又瘦削了幾分,被夾在她指縫間的香煙更是使我無比意外。飄渺煙波帶着煙草的氣味刺激着我的嗅覺和思緒,此刻我的內心有着無數的說話卻欲言又止,怎麼也無法將話說出口。
「一杯Hot Cocoa,一杯Double Espresso,thank you。」
我無法再控制住內心的感受,錯愕二字正生生地刻鑄在我的臉上。
羅恩澤——一個酷愛甜吃、討厭苦澀之味的她,一個乾淨得全身上下都散發出純淨氣息的她,一個我曾經以為早已被我拿掐得死死的她,怎麼就與回憶變得背道而馳?
「Hot Cocoa,妳還喜歡的,right?」她問。
我思索許久,確定她沒有話裏有話才緩緩點頭。
「真長情。」
她輕描淡寫的一句,卻使我的內心翻起了無限思緒。我斷不了腦海中的猜想,總覺得她每一句說話都必定帶着格外的含意。
「啪嗒——嘶——」
她呼出的煙圈慢慢地變成一縷縷柔絲,煙草的氣味纏繞着我,將我包圍住。但我竟然沒有半點抗拒,我只是一直靜靜地凝望着她,看着她的一舉一動。她一呼一吸,手上的香煙被來回遞至她的唇邊。暗紅的唇色,櫻紅色的內眼線,雙頰上還染上了桃花般的紅暈。一身黑紅色的薄紗上衣和短裙根本壓不住她那股子與十八年華不成正比的妖媚艷麗。我緩緩垂下了眼簾,想起了從前⋯⋯
「這就是那個大肥妹?怎麼放一趟暑假回來就瘦了這麼多?還變漂亮了。」
「誰呀?你在說誰?」
「第一排從右邊最尾數過去第三個小提琴手啊!就是她羅恩澤。」
「哦!這樣一看,好像真的挺有氣質。」
自從她瘦了下來,便變成了人人口中的氣質女神。每次在台上投入進小提琴的樂律世界時,她身上的純白校裙總能將她的美呈現得格外脫俗,那正是人們口中常說的氣質如蘭。於是我牢記住這般一塵不染,如白紙般純潔的她,並把頭抬起來,再次認真地注視着眼前的女子。為何她總是一臉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她那雙鬼魅的眼睛似是要在我的臉上尋找到甚麼似的,微微戚起的眉頭還帶着一絲絲挑釁。如果說回憶中的她可匹比落下凡塵的仙女,那麼如今的她恐怕就是來自地獄的魔。到底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的白蓮是從何時起沾上了淤泥和庸資俗粉,變得庸俗豔媚?
「妳很自私⋯⋯」
是她的聲音嗎?是,的確是。自從我在她的唇上留下了永不磨滅的痕跡後,她看我的眼神便開始起了變化。如皓石般晶瑩的明眸本該是這世上最乾淨清麗的,然而我的氣息卻如流進清水中的一滴烏墨,染化了她的純潔。
我真的不是故意,真的不是,但我的確自私。很早以前,我便已從她的眼中看到她對我有着與別不同的意念,她看我的眼神如蜜如絲,而我的確很享受這一種被愛慕的感覺,所以我很清楚我是故意的。
我曾經問過自己:我有沒有真心喜歡過她?
可笑的是,我根本答不出答案,因為我根本不知道甚麼是真心。
我從幾歲起便知道,自己出生在一個比許多人都來得幸福的家庭:一家幾口,有屋有車,雙親安好,有血親姐妹一同成長,三餐無憂,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無病無痛。有這樣的人生開局,我到底還想奢求甚麼?人不都應該知足常樂嗎?對啊!人生在世,就是應該要活得快樂,但問題是,我已經很知足,卻依然感覺不到快樂。到底有問題的是我,還是說這句話的人?到底我要怎樣才能得到快樂?於是,我在她那雙帶着愛意的眼裏找到了一絲絲快感。就在那一瞬間,我已經失去了分辨對錯的能力,我的內心只充斥着極大的渴望,我想在面前這個人的身上偷取片刻的快感。我是自私,我知道自己自私得很,但我怎麼也不曾料到,那一秒鐘的快感會成為污化一個生命的源頭。我一直都想她好,我希望她能繼續做最純真的自己,但我偏偏就是那個一手摧毁了她的人,我根本沒有資格講真心二字。
「我應該不會再回香港。」
我重複過濾所聽到的說話,以確定它是來自回憶抑或現實,而答案是後者。
我有點愕然,卻也點了點頭:「嗯。」
「為何妳不問我『為甚麼』?」
「那麼⋯⋯為甚麼?」我小心翼翼地說着。
「因為我喜歡。」
「嗯⋯⋯」是呀,當天的少女已經長大了,她變得話裏有話,難以估摸。
「妳呢?妳有多久沒有問過自己『喜不喜歡』?」
我猛然抬頭,再次迎來了愕然的瞬間,而這次的錯愕卻帶着一份意料之外。少女的確長大了,但她的眼睛並非如我所料般污化,而是在世俗化的皮囊下蛻變得更通透。
羅恩澤輕輕一眨那雙又細又長的睫毛,眼角的純黑眼線使我想起了惡魔的牛角:「妳不喜歡,只有我喜歡,我從一開始就知道。我是明知而為之,所以是我活該,妳並無不該。妳,聽得見嗎?」
這天的綿雨下了很久很久,整日的天空都是一片陰沉灰暗。如永巷中夜裏的白髮宮娥如淚如怨,鬱寡自憐,卻又沒有放聲大哭的資格與自由。為何悲雨就是不能爽直地來一場痛快?我情願被一場暴風雨徹底摧毁,也不願意被綿長細雨輾轉凌遲。
是的,我喜歡,我喜歡來一場瓢潑大雨,來一場靈魂洗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