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成長】冬天只是一個藉口: 32。夢醒
這天,我罕有地錯過了鬧鐘的叫起。當我醒過來時,鬧鐘的時針已走近「11」,我驚慌失措得掀起被子就跳坐起來。
唉,我怎會如此?我怎能讓自己錯過早上的課堂?這根本不是正常的我。是我的生理時鐘出了問題嗎?是,一定是,是我最近太累了,只要我再好好多睡一會兒,一切就會回復安好,如當初般井然有序,相安無事。一定是,絕對是如此。
於是,我忘了去在意下午是否仍有課堂,我只順着自己內心的感受,一下子又躺回床上,用被子將自己從頭至腳牢牢地包裹着,不留一丁點縫隙。我就靜靜地被保護在裏頭,緊閉着雙眼,不作半點思考,不管任何世事,如同未出生的寶寶在母親的子宮裏安睡着,如那蠶絨中尚未成蝶的幼嫩小生命。那種與世隔絕的自我封閉感,偏偏給予我一種無比心安的安全感。我知道,這裏就是我的堡壘,就是我最大的護堤。
⋯⋯是我太過異類嗎?也許是吧!但這就是我,最真實不虛的我。
我已經很久沒有睡得如此昏沉。夢中的我無緣無故地仰躺於深不見底的大海裏,我的全身上下都完全放鬆着,就這樣飄浮、飄浮,唯獨一雙手依然緊握着拳頭,就像要抓住些甚麼來充當救命草。我是睜着眼的,面朝着海面,遙遠的他方偶然會傳來微絲的光影,我總被一閃而逝的它吸引着,總有一種想要用自己的手親自去捉住那點光的衝動,卻不管如何仍是提不起手,力不從心。
我曾做過類似的夢,就在四年前的聖誕夜。那天我很早就入睡,卻在半夜因房外傳來的嘈吵聲而醒了過來。睡在下鋪的季春曉睡得很沉,沒有絲毫被影響到,於是我小心翼翼地爬下床梯,踮起腳尖躡手躡腳地走近房門悄悄將門打開。我第一眼看到的是被母親摑了一巴掌的季夏喬,和生氣得咆哮狂怒的母親,而爸爸則一如既往地站在旁邊充當着母親的附和。從這晚起,我便很少再看到季夏喬出現在這間屋子裏,她彷彿與這個家生出了一道嫌隙,漸行漸遠,如在堅硬無比的石屎牆中爬出了一條罅隙,始看時只覺是淺縫,始料未及的是後來慢慢掙脫而出的真正内心——那金屬原色的鋼筋。
你知道嗎?越看似沉靜安穩,越不懂得反抗的東西,往往越有着令你意想不到的力量與意志。要知道,鋼筋一單被空氣徹底感染後,就會成了一具被鏽蝕的活屍體,但一切的腐化都不足以打消它想要掙脫被拘束的決心。它依然朝着前方,嚮往遠方,用心去感受着那個它曾經自由自在地存活過的世界,至死亦未曾磨滅過要走出背後那一道石牆的決心。
季夏喬很有骨氣,她真的頭也不回就離開了家,從此再沒有向家裏要過一分錢,使我和同樣站在房門後偷看的季秋怡都忍不住對季夏喬生出了敬佩之心。與季秋怡對望的剎那間,我看到她眼中閃着因為季夏喬而死灰復燃的微弱光芒,然而當季秋怡意識到我正凝視着她的眼眸,那微光就在瞬間被她熄滅得無影無蹤。季秋怡微仰着頭靜止了許久,走廊的昏黃燈光照落在她皙白的皮膚上,使她有種面色枯黃的憔悴病感,而就在當天晚上,我便第一次夢到這片無際的大海。
漆黑的大海裏,我的眼皮子沉重得完全無法張開。捲縮起來的我依附在一大片白化的珊瑚礁上,旁邊那群滄桑的海草編織成一塊氈毯,牢牢地裹着沉睡中的我。那不是一般的被子,它是有生命的、帶有侵佔性的,正纏繞着我的四肢和身驅,而我不但沒有絲毫的抗拒,反之睡得格外沉寂安詳。但!我並非如慈母懷中睡得正香甜的初生寶寶,而是從降生一刻就淹淹一息的夭折兒。海草化作的不是瑪利亞那雙溫暖婉柔的手,他是波瑟芬妮,是上天於秋冬裏賜予大地萬物的荼蘼之吻。被冥神眷顧的我卻樂在其中,緊閉的雙眼和紋絲不動的身驅與波瑟芬妮的擁吻有着絕對的默契,我就是被支配的宿體,被波瑟芬妮一點一滴地索去活起來的動力,永久地被圈養在這個海底樂園。
後來,相同的夢境會偶爾重現着,我同樣麻木地昏睡着,同樣任由身邊的人與物去剝奪屬於我的一切,同樣沉溺於被支配的無力感,所有的所有都沒有改變。我似乎很享受這樣的夢,甚至開始有點分不清夢境與現實⋯⋯我想,我是享受的,不然我怎會一次又一次地重投這個相同的夢?我的確是這樣想的,我以為我真的樂於其中,直到某次在夢醒那刻,我竟陷入了接近窒息的狀態,彷彿有誰正用他那雙邪惡的手牢牢地緊箍着我的脖子,要讓我真真正正地感受一趟波瑟芬妮於秋冬裏的氣息。在這一刻我才覺醒,原來被支配的感覺一點也不好受,這種瀕臨死亡的絕望感簡直令人生不如死。
我就這樣不停地睡過去、沉溺、窒息、垂死、驚醒過來,然後又在某天重蹈覆轍,猶如被眾神懲罰要將巨石推上陡峭高山的西西弗斯,不斷地重復着了無結果的事情,卻又脫離不了這種無止境的荒謬。但是這一次並不一樣,夢中的我睜着眼,面朝着海面,遠眺着遠方。我不是誰的依附,我不再被誰操控着,即使我仍未有足夠的力氣去抓住那耀眼的遠方之光,但至少我是自由的⋯⋯對!我是自由的,我可以是自由的,我生來就該是自由的。
於是我再次醒了過來,「我」醒了過來。
對啊,我夢醒了,我又回到這個真實又虛幻的人間。
你們有誰懂?這種夢醒的感覺真的很難受,因為我知道「我」醒了,但夢也在同時醒了,我又要去面對現實中的一切。我該如何去面對這個世界?我該如何去面對身邊的人?我該如何去面對夢中的「我」?到底夢中的「我」和夢醒的我,哪個才是真正的我?抑或他們都是我,都是散落在人生路上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