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成長】冬天只是一個藉口: 31。若愚
家裏的電燈再次滅了。明明不久前才換上新的電燈泡，怎麼轉眼又壞了？我搞不懂，但我必須要知道答案，我一定要知道！
「哦，不是燈泡有問題，是燈座接觸不良，裏面的金屬彈片壓扁了。」
「能修好嗎？要修多久？要花多少錢？修不好能的話能獨立換一塊新的嗎？我要去哪裏找人修⋯⋯」
「喂——妳先冷靜點聽我說好嗎？」司徒季平道。
我才靜下來看着司徒季平。
司徒季平想了想，問：「妳家裏有膠手套和塑膠夾或木夾嗎？」
我在家裏東翻西找，終於在雜物房找到一雙膠手套，又在季春曉擺放製作飾品材料的盒子裏找到了一個膠柄夾子。才不消數分鐘，司徒季平便把問題解決了。見他如此輕鬆，我忍不住問：「為甚麼你能這麼快搞掂？有這麼簡單嗎？」
「只是金屬片扁了，把它移一移位就可以，能有多複雜？」
我卻放心不下，便道：「真的不用換一個新的燈泡？」
「都說了是燈座出事，不是燈泡的問題。就好像是一個孩子，你讓他在魚龍混雜的地方長大，他自然會耳濡目染學壞了，但不代表他性本惡。錯不在他，改變他的生存環境就可以了，就是這樣簡單。」
明明司徒季平只是在說着燈泡的事，我卻很自然地對號入座，把他的話聽成是話裏有話。於是，我同樣自然地將内心的感受說了出口。
「改變生存環境？哪有這麼容易。我才多大？我沒有這個能力。」
司徒季平顯得有點愕然，他看着我靜默片刻，似是在思索着甚麼。我沒有心思去猜測他在想甚麼，只走進了廚房，在雪櫃裏拿了一罐汽水和一個大玻璃杯。
「這罐是雪碧，是你喜歡的。」我把手中的東西遞給他，又說：「今天很熱，你滿頭都是汗。我在杯子裏放了幾塊不鏽鋼冰，喝下去會舒服點。」
司徒季平垂下頭托托眼鏡，盯着我手中杯子裏的不鏽鋼冰塊看了又看才道：「其實妳挺細心的，也很懂得為別人設想。妳說我太單純，將人看得太簡單，但其實妳也沒有很複雜。」
司徒季平的說話令我有點錯愕，我不知道該如何與回應他的善意。
對我而言，司徒季平是一個很善良的人，單純得令我對他毫無防備之心，於是我開始接受他對我的善意與關心，他亦總有能力令我在不由自主間將他的話聽進耳朵，我也漸漸自然地把他的喜好記入心裏。我知道我的意識開始把他當成朋友，一個肯聽我訴苦的朋友，誰叫我根本沒有真心知己？從來沒有人願意聆聽我的煩瑣事，沒有人能明白我的苦惱和傷痛，而他總是如一股清徹透白的泉水，他的話和文字就是一點一滴的朝露，潔淨了我的思緒，淨化了我的心靈，如沁人心脾的梔子花香，清新爽朗，沒有絲毫矯揉造作，沒有半點出於私心。
「你和我不一樣。你對任何人都同樣純真善良，而我只對我覺得值得的人好。你太簡單、太純真，不像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太虛幻了。」
「太虛幻？」司徒季平先是自嘲一笑，眼神續漸陰沉下來：「其實我並沒有妳想像中那麼純粹。我也有慾望，也有一顆很想贏、不甘心一直輸的心。從小我就知道，在我面前有着一道又一道既高且厚實的牆，我要贏過他們就一定要很努力、很努力，但上天就是如此不公平。我的父親、母親、三個哥哥和姐姐們一個比一個優秀，而我從來都是以卵擊石。上天讓我成為了備受寵愛的老么，卻沒有讓我遺傳到父母的聰明頭腦。除了我，他們每一個孩子都是既出色又出眾，除了我⋯⋯」
「你有三個兄弟姐妹？」我以為自己聽錯了，於是我如此問。
「對，我有兩個哥哥和一個姐姐，他們都很了不起。」司徒季平很快就放下了陰沉那一面，他帶着淺笑說着：「司徒伯樂、司徒孟真、司徒仲安、司徒季平——『伯孟仲季，樂真安平』，我爺爺是不是很有墨水？」
「他們到底有甚麼了不起的？」我開始有點控制不住地代入了司徒季平的內心，我忍不住想要質問着一切。
司徒季平憨憨一笑，並帶搖搖頭：「不是這樣的，妳不明白。我不是要埋怨他們的優秀，更沒有半點妒忌。看到他們都過得很好，我是真的很替他們高興和驕傲，因為他們從來都不會將我與他們的差距視為奇異，他們都能看到我的努力，都懂得欣賞我的笨拙和膽怯。在其他人眼中我是『司徒廢皮』，而在我的家人眼中我永遠是我，最與眾不同、最獨一無二的我，就算我有很多缺點和缺陷，他們都永遠包容我。所以，我仍然會有自卑的時候，會有心灰意冷的瞬間，但我永遠不會背棄自己，更不會用自大和自負去保護、掩飾自己，因為我欣然接受這樣的一個我。人一定要懂得坦然去面對和接受真正的自己，更不要試圖去欺騙自己，因為人的心臟心藏天生就與身體緊聯在一起，任誰都不可能騙得了自己的內心。」
我從不覺得司徒季平是個有智慧的人，但就在這一刻，他居然能說出我曾經與自己說過的話。是他能讀懂我的內心嗎？還是我曾經對他說過類似的一番話？不是，都不是！是我一直以來都看輕了他。我以為他的學識遠遠都追不上我，我以為他的眼界遠不及我，我以為他只是一個簡單得一眼就能被人看穿的傻瓜，但原來他不是。他的智慧從不彰顯在成績和獎項這些世俗的物質上，他的可貴之處全在於他擁有着一顆一塵不染的七竅玲瓏之心。他雖然無法用眼睛分清紅與綠，但他能看見的卻比我們都多，因為他一直都在用最純淨的心去感受這個花花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