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咁的,我沉咗船。但對方原來未分手。: 一、捲煙(一)
一、捲煙(一)
:想講,我沉咗船。但對方原來有另一半。
凌晨三時許,沈紀月放在床頭的手機忽爾震動,隨手翻看,便看見盧晴傳了這樣的一則短訊過來。
瞬間,嚇得她睡意全無。
咁撚juicy?她心想。
她匆匆換上衣服,連忙打了幾通電話過去,第一次沒人接聽,連續打了幾次才通。
裏頭是一陣的沉默。
儘管心中有千千萬萬個問號,她只問了這麼一句——
「妳而家喺邊?」
、、、
凌晨三時半,沈紀月身穿灰色Hoodie,跟盧晴兩個人沿着彌敦道漫無目的地走。
一月的尾巴還很冷,沈紀月攢緊了衣服,帽袋套着剛睡醒凌亂的髮絲,雙手縮在衫袋之中,仍凍得發僵。
走在她旁邊的盧晴則穿着一件黑色套頭衫,外搭一件皮革外套。
走路的時候,銀色的頸鏈一路晃啊晃。
他們沿着彌敦道一路走一路走,起初誰也沒有說話,只靜靜的走。空氣中瀰漫煙草焚燒的氣味。
大概五分鐘過後,沈紀月終於按耐不住。
「扑咗嘢未?」她問。
話音未落,她便知道今次仆街了,淚水瞬間淹沒眼眸,像珍珠般滑落盧晴的臉龐,彷彿攢積了很久很久,一路滴一路滴,像是要把委屈帶着淚水沖走。
盧晴哭了好久好久。
而沈紀月的目光,沒有離開過那條頸鏈。
終於,持續的抽泣聲漸漸停下,盧晴擤了一下鼻水,然後開始娓娓道來。
「我同佢,係喺我返緊嘅嗰間cafe識嘅。」
、、、
檀木質地的椅桌,昏黃的燈光,與工業風的石屎地。午後的陽光流淌在店內。
她在油麻地的一間咖啡店打工。
店開在一棟商業大廈的六樓,平常沒多少街客到訪,通常是做熟客或朋友生意。
林思賢給盧晴的第一印象,是一個經常嚷着要分手的男生。
林思賢是她同事程啟言的朋友,某次機緣巧合之下,上來坐了一會。在那之前,他們素未謀面。
她記得第一次看見林思賢,他身穿白色襯衫外搭一件黑色皮褸,幼框眼鏡輕輕落在高挺的鼻樑上,配以一頭慵懶的卷髮。
他身高不矮,手長腳長,站在路中心就佔了很多位置,讓本就狹窄的空間變得更難通過。因為這麼樸素的原因,她記住了這個男生。
她在不知不覺間,把第一次見他的畫面保存在腦海的深處中。
她記得林思賢是如何聲情並茂地跟程啟言抱怨,內容其實一直在打轉,大概圍繞他們怎樣怎樣不適合,他想分手但又不知應怎樣開口。
接着他又問程啟言:「其實你覺得我應唔應該分手?」
這樣的對話已重覆了不知多少遍。
到後來程啟言已不再理會他,一面聽他糾結,一面搓洗手中的盤碟。每隔一陣子,點點頭,發出「嗯—嗯——」的聲音敷衍了事。
盧晴就這麼站在一旁,裝作若無其事,把他們的對話盡收耳中。
忽然,程啟言把目光轉向盧晴。
「妳覺得呢?」他問:「妳覺得佢應唔應該分手?」
「吓。」她怔了一下,沒想到原來他們知道自己正在偷聽,像做壞事被發現的小貓般尷尬。
林思賢也把身子轉向盧晴,報以期待的眼神,直盯着對方,目光熾熱得令盧晴發痛。
「分囉,佢都講到咁,都係想分啫。」
她潦然帶過。
其實盧晴心中一直認為,只要不是喜歡對方喜歡得死去活來、至死不渝,那就是不夠愛。既然不愛,又為何要繼續?
她不知道是自己對愛情有太多幻想,還是其他人對愛情過於隨便。
她想起了以前的一個男朋友,他曾經說過她被小說荼毒得太深:咁大個人,唔好咁多幻想。
然而,她不喜歡妥協。
對現實如此,對愛人也是如此。
、、、
微風輕拂葉子,下起了綿綿細雨。
盧晴走到露台外,拿出一根菸,摸摸褲袋卻發現空空如也,正當她叼著煙一籌莫展之際,一隻握著火機的手忽爾伸到她面前。
她吸氣,菸的末端便燒得通紅。
不知從哪裏傳來了deca joins的《浴室》,悠長的旋律在空氣中迴盪。
我們都困在這寂寞的夜晚
陽光照進窗簾卻太過刺眼
她沿着伸來的手望去,發現原來是林思賢遞來的火。
「唔該。」她說。
他不置可否,替自己點起了菸。
雨點打散了淺薄的夜色,變得灰濛濛一片。
他呼出一口煙,眼神變得迷離,望着窗台外一棟棟高聳入雲的混凝土石塊,已逐漸點起了燈。
她並不否認自己是一個寂寞的人。
而寂寞的人總會被同類所吸引。
這是一個不怎麼冷的冬天,煙霧迷離,盧晴沿着歌聲的方向望去,發現桌子上放着一部內建喇叭的卡式帶機。
:你嘅?
林思賢點了點頭。
:乜而家仲有人用cassette機?
:我鍾意Analog嘅感覺。感覺raw少少,冇咁廉價。
:始終Digital嘅嘢太輕,缺乏咗某啲重量。
他補了一句。
聽到這句話,她的心喀噔一下。
在二十多年的人生中,她只認識一個人會這樣說話,含糊得來又帶點抽象。她在林思賢身上,看見他的影子。
她想得出神,連手上的煙快要燒完也不發覺,燒到了濾嘴才驟覺燙口,連忙把煙頭丟掉。
過於溫暖的冬天讓人失去自覺
波浪在海面上 螢火在岸邊
她跟着歌聲哼唱。
:你都有聽呢首?
林思賢問。
她點了點頭。
:我淨係聽過佢呢首,同埋《海浪》。
:夜麻麻聽《海浪》,好似啱啱smoke完咁。
她笑言。
菸燒成了短短的一截,煙圈是不敢直望的往事,前塵似煙,一圈一圈化成了無。
我又淚流滿面
你不在我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