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咁的,我沉咗船。但對方原來未分手。: 二、捲菸(二)
那夜下班後,盧晴到深水埗去,買了一部二手卡式帶機,殘舊的,勉強能用。
銀色的外殼,全損音質。
其實她也不解,為什麼要花錢花時間買一部自己大概不會使用的cassette機。
只是二手貨。她對自己說。
、、、
盧晴常常覺得,自己是過去所愛的每一個人的總和,像某種意義上的patch work紋身。
譬如說她的某些小習慣,都是從前一任,或前前一任愛人身上學回來的。
她戀愛經驗不多,但每一次拍拖,對方總會在她的身體留下一些什麼,大多是精液,有的是紋身,但除此之外,還有一些更深遠的事。
總是比她身體能承載的更深更深。
盧晴把玩着新買來的卡式帶機,褪色的外殼與不太堅固的機身,看起來彷彿隨時會崩裂、碎掉,一如她過往的戀情,一碰就碎。
卡式帶緩緩轉動,昏黃的桌燈傾灑在桌面的木紋上。
盧晴先是把一些往事舖平,再把一些寂寞攤開,輕地放在煙紙上,卷成圓柱狀,食指上下搓揉,捲成完好的一支捲菸。
她把菸放進煙盒裏,平躺在桌面的手機忽爾震了一下。有人讚好了她的story。
那夜回去後,林思賢不知從哪兒找到的帳號,follow了她的ig。
她望着屏幕上的追蹤要求怔了神,思考片刻,按下「接受」鍵。
出於好奇,她本能地按進林思賢的主頁,翻開每一張照片察看。
他的帳號沒多少照片,其中一幅是他在樂團練習時拍的菲林相,黑白而模糊。
:你有夾開band?
:yss 結他同bass都有玩下。
再問下去,她才發現林思賢原來大自己一年,今年大四。念的是另一間大學的音樂系。
盧晴念的是新聞傳播系。
原本希望能用文字去書寫她所認同的正義,怎料入學不到半年,ChatGPT橫空出世,讓本就廉價的文字變得一文不值。
文字無價,是「無用」的「無」。
像燒盡的煙頭,沒有價值可言。
他們聊了很久很久,主要圍繞各自的學科,以及喜歡的樂團。
他說他喜歡草東和deca joins,是享受糜爛。
她則喜歡美秀和椅子,原因無他,只是因為歌詞貼切,彷彿就是窺探她內心而寫的。
他們隔着螢幕聊了很久,到了後來,林思賢嫌打字太慢、麻煩,索性打給盧晴。
直到二人燒掉了幾支煙,又捲好了幾支煙。
盧晴說了許多,她不曾想過會對只見過一次的人所傾訴的事。
她感覺,林思賢像海,輕柔而體貼的海,讓人不自覺地把自己投擲進去。
但她始終沒有勇氣告訴他,其實偶爾,她也會在網上寫字。
她怕林思賢會把她的文章翻出來讀。她懼怕着,他會不屑自己的文字,把她的一部份當成垃圾看待。
她覺得,文字是一樣很私密的東西,像血肉的一部分,然而,她的真心過於脆弱,沒法𠄘擔再次弄碎的風險。
屏幕關上,黑色的方塊映出她的臉孔。
菸燒到了一半,煙在獨自瀰漫。
有的人,在心裏留下的烙印太深太深,重新提起他的名字,就是在未瘉合的傷口上再割一刀,輕輕提及,她便會像死掉的魚般開膛破肚,流下滿地血肉。
她不願變得狼狽如廝。
因此,她褫奪了他的名字。
從此在她的故事裏,他的存在被削去了許多,一些經歷一些回憶,被她刻意埋藏。
她又想起了V。
、、、
她跟V是在大學裏頭認識的。
V讀電影系,比她大一屆,那年她大一,他大二,本應沒什麼交集,卻在機緣巧合之下結識了V。
那是一個關於Social work的課堂,房間昏暗而狹小,每堂會播放一套探討某項社會議題的電影,最後做小組討論。
起初只是湊巧被professor分到同一組,後來有天,盧晴的同學忽爾曠課,V便主動找上了她。他們結識的契機也是電影。
電影是他們的共同話題。
盧晴很喜歡看電影,更喜歡收集海報,無論是剛剛上映的,還是已重映多遍的經典。
可能是某種情意結,她對台灣出產的電影似乎情有獨鍾。《一一》、《藍色大門》是她的最愛。
對於V而言,鏡頭是電影的語言,愛情則是電影的骨骼,《花樣年華》、《秋天的童話》等他看了不下八遍。
他喜歡梁朝偉在花樣年華的樣子,深皺眉頭,抽着煙,很型。
但說到愛情電影,他最喜歡的莫過於《十二夜》。
這是他們的第一個分歧。
盧晴討厭這部電影,尤其討厭它的金句。在她眼中,愛情應該是美好的,浪漫的,像《愛在》三部曲男女主角那樣。
她覺得,若果每段感情都注定要經歴那十二個夜晚,最終分手作結,像點燃的煙蒂,開始便意味着會結束。那未免太過殘忍了。
有些東西,太過真實,反而會顯得殘酷。
、、、
回過神來,盧晴才發現原來不知不覺間,他們已經聊了四個小時。
說句晚安,她便匆匆斷了線。
盧晴閉上眼,感受着卡式帶沙啞的音樂,開始明白林思賢所說的Analog的重量。
她曾以為,自己的眼淚早在一年前就已經流光。怎料,有些傷口,揭開了才發現原來從未痊愈。
煙圈散落餘燼,焚燒了煙草,她依舊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