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謝你,一直以來當我的好友。」聽到這句話,一股暖流湧上心頭。

是誰的魔法使我感到如此溫暖?她正是我席苡草的青梅竹馬——鍾麗華。

聖誕派對上,交換禮物往往是最「伏」的一個環節,因為——你永遠猜不到,你以一份精心挑選的禮物,所換來的會是垃圾還是別人的心意。

開這種盲盒的經歷…絕了。

收到精美的贈禮固然令人會心一笑,但收到毫無用處的物件,也許只能諷刺地說聲:物輕情意重。





物品很輕,但送禮者作弄你的慾念卻很重。看人碰壁最快樂,誰人從不把愉快建築在他人的痛苦上?

不會捉弄人的,除了初次相識、談吐顯得客套的陌生人,就只有不懂世故的小孩,雖然我總覺得前句並非絕對。麗華與我的第一次會面,就是在後者所處,那美好的人生階段。

當時,課室放著一棵高聳的聖誕樹,樹上掛著無數閃亮如寶石的小球。牆上還掛著聖誕鐘和紅衣老人的裝飾。桌上大袋小袋的禮物貼著編號,一個小盒放著一張張寫了編號卻摺疊過的紙條,讓同學憑運氣獲得各種禮物。

「我抽到九號了,你呢?」一向笑臉迎人、開朗樂觀的她走向我道。

她漂亮又外向,會突然過來跟相貌平平又內向的我談話,背後肯定事有蹊蹺。





而當時的禮物編號,是按照交出禮物的次序來排列的。她是第三個,我是第九個,也許她是想告訴我,她抽到了我的禮物。

「三⋯⋯三號。」看到美麗的女孩,我便犯下說話結巴的壞毛病。原來我那時已是個宅男(現在也是)。

「咦?我們都抽到對方的禮物?快點,拆開它吧!」

「油、油性筆套裝?」

「是的,謝謝。你送給我的卡通便條紙套裝看起來也不賴~」





這就是我們的第一次相遇,雙方因此而成為朋友。離開幼稚園後,我們依舊靠家長保持聯絡。在後來人生的每個階段上,都有對方作伴。

不過其實說到底的聯絡,我的家人並不是特別想結交朋友,以免惹人懷疑,而我竟不知道,是不是跟我某夜原應安躺在床上,卻被強行帶到街上看過的事物有關?

血池旁邊是恤衫不再潔白,身上帶著血痕,目測至少有五吋長,勉強稱得上是人的物體。

當晚爸爸媽媽看到地上一攤讓人作嘔的血泊,還能不慌不忙地混好各種化學品,三兩秒就把它變不見。

這個時間是他們最精神的時候,也許是白天容許大家睡午覺的關係吧。

爸媽口中表達期盼,期盼我要從小習慣,面對屍體仍能不慌不忙,我卻是嚇得拔腿就逃。「哦」了幾句,就親眼目睹某隻陌生的大手臂擱在一個小女孩的身上。

「你將來,一定像我們一樣,會是出色的『清道夫』。」父母對我寄予厚望。「清道夫」一詞,也出現在電視劇之中,說是某人請殺手幫忙解決仇人,然後清道夫幫忙清理屍體這樣的劇情。身為平常人的麗華,就此初次接觸這座城中,殺手花園的黑暗,從相關的影視作品提取刺激感——在被關起來、任務失敗之前,殺手總是能透過殺戮還清天文數字的債務,清道夫收入較少,一年也至少去十次旅行。
某天教室裡我們並肩坐著,一同盯著「我的志願」的作文一籌莫展,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我發誓之前從來沒有想像過。
麗華筆下的「清道夫」,並不是一般穿螢光背心拿著掃帚清掃街道那種工人。她打趣地盼望將來,要從事我父母那種要讓路上的屍體消失不見的特殊職業。她現正處於:相信校內作文是高壓制度下,靈魂唯一出口、生活樂趣唯一藏處的階段;老師發下這篇作文後,她簡直嚐到了地獄的滋味。




「清道夫⋯⋯其實很壞的⋯⋯」除這一句,她複述老師在教員室門口的訓話,我幾乎完全聽不清,從那天起,我的思緒卻循環播放起這些內容。
住在同一區的我們,時不時也會碰見跟家人一同逛街的對方,卻也因此與殺手花園的殘酷有了更切身的體會。
一天,我跟麗華擦身而過,她身旁有一位叔叔。

另一天,那位叔叔卻是倒在血泊裡,等待我爸媽處理的屍骸。

「嗚⋯⋯」她本應打電話過來和我說笑,如今我的號碼卻只是她的心理輔導熱線。

假裝成治療師的我,其實心裡也沒有比她好過——

其實,父母拼命迫使我克服恐懼面對屍體,根本就是為了做壞事!

我生於罪惡的家庭,一切都錯了,我本來就是個壞孩子!

其實做壞人也是非一般的難受,我的膽子這麼小根本不配成為那樣的人,我沒法去做我爸媽想我成為的人。





膽小的特點成為我不滿意自己身分的種子,它在我和麗華的相處,這樣的沃土中發芽——

麗華是平常人,越是跟她共處,我越是發現自己想成為像她那樣的人。

不需要面對恐怖的事物,不需要成為一個師長所不認同的邪惡的人,只需要像個普通的孩子,踏上平淡的旅途,學習、交友、趕潮流,自會讓我找到人生方向。

當然爸媽那邊,我也會找方法去勉強迎合他們。有些時候心裡總滿載,「我身上流著清道夫的血」的想法,必然和活在「鋼筋森林」普通人對立起來。

「殺手花園」和「鋼筋森林」,我周遭世界觀裡,隸屬兩個派別的人,共同組成黑白相間的馬賽克磚地。

當普通人也會有辛苦的時候,有學業壓力,我就告訴自己,考試考砸了將來靠處理屍體謀生就好。我在麗華面前,又會維持一個她不至反感的形象。口是心非才是正常。

我跟她一起討厭殺手,以免她懷疑我是不是跟那些邪惡的壞蛋一般見識,引來她的不滿、擔憂。真正好友總想我們好好活著,穩步走在最「乖巧」的人生軌道上。





我向別人隱瞞家人晚上會出去做什麼、在成績單留些尚算可觀的數字,再向旁人表示自己本來就資質不足,「力已盡」。

「耶!終於考完試,可以盡情玩樂了!」那時應該是我們剛升上小學的時候。轉珠遊戲的興起,就此為麗華無數次考試的結束助慶(我從考試開始到結束,犧牲一些溫習時間就能再玩更久)。

我們一起卡關、一起研究攻略,直至拿到成績單的時候⋯⋯

「唉呀~我考砸了~」其實麗華一向品學兼優,操行總能維持優等,只是全級名次未如上一次的考試,她口中的考砸並不是真正的考砸。

「至少你還能維持首五名。」於我而言,能不低於全級前三十名,已是不幸中的大幸。

「你懂什麼,每次都考不進前十。」

她的媽媽已經很少留意她的成績,我的媽媽也近乎完全不理會——清道夫同樣可以全靠處理屍體謀生,只不過收入相對於殺手較低。

我們會為對方的進步感到驕傲,見對方退步便會加以安慰。百尺竿頭須進步,然而我們似乎永遠沒法超越,排行於某些名次的人。





永遠徘徊於二十多名內的我,經過多番嘗試,仍然未能超越排行第十的袁亦虎,也就是那名胖子惡霸。

不知是否成績不太差,就算恃勢凌人也不會有什麼後果?

他擁有冷峻的臉蛋,身材卻毫無美感可言。據說他還能取得女同學的青睞,卻無人膽敢向他示好。

這情況,一直持續到我們小學六年級的時候。那時我對麗華的心意,早已不同以往⋯⋯

「喂!把那些錢交出來!」走廊上,亦虎抓起某位男同學的恤衫。另外一位女同學展露愛莫能助的神情,然後速逃。

最後的結果當然是亦虎嘴角上揚,點算著錢幣拂袖而去。不久後就見到麗華找了被欺負的男孩,在課室一起比手畫腳地為「亦虎是災星」這回事加以說明。

逃走的女孩把一切看在眼內,然後噘起了嘴。如果被欺負的男孩回應她對他的某種感覺,也許我們班就有一對情侶誕生。

每一天都是把前一天的情況複製貼上,亦虎對同學大吼大叫的聲音,總是震得我的耳朵嗡嗡叫。有時我要上前阻止,腦海竟浮現出自己也將被他抓起的畫面,也就只好把它縮回口袋旁,敢怒不敢言、惶恐地默默握拳。

亦虎見狀亦繼續有恃無恐,就連曾經坐在他正前方的麗華也難逃一劫。他似是為了博取她的注意,總是不斷拉扯她的辮子,對方轉過頭來,他卻從不承認。

怎樣才能改變,要阻止亦虎卻束手無策的現狀?為免引起任何人的關注,我並沒有向成年人求助,只是如班上其他人一樣,在課上共同維持「鴉雀無聲」的狀態,一邊和麗華維持普通朋友之間的互動,一邊把一節又一節的課的內容跳過,連小學六年級的最後幾節課也一併跳過。

不知是否為了與麗華繼續在一起,於呈分試上以此為動力發奮圖強,各科表現竟突飛猛進,讓我與她兩人被派進同一所位於大埔區的中學。

剛剛升上中一,亦虎依舊藉著霸凌同學的行為,獲得使他愉快卻無謂的優越感。不僅是小學校園,就連在中學校內遇著他,同學們也如驚弓之鳥般慌忙走避。

就在十二月放假前的最後一天,同學們紛紛穿上紅或綠色的便服,捱過了令人昏昏欲睡的校園崇拜,紛紛回到課室檢查行李中的聖誕裝飾,恨不得馬上出發前往派對房間。

此時,眾人三五成羣地談天說地,在班上沒有朋友、孑然一身的我,只得漫無目的地來回踱步。

喝口水、上個洗手間後,「碰!」我不小心撞到一位女孩,於是連忙跟她道歉。

「嗯。」

在她身旁,沒有跟她談天說地的同伴,沒有與她卿卿我我的情人,沒有找她決一死戰的仇人。

與麗華相比之下,她就是一個在彩色世界裡只有黑白雙色的異類。

別的女同學無不梳著整齊的馬尾辮,並沒以密集的髮絲覆蓋前額;異類卻成天蓄著短髮。學校不容許瀏海覆蓋眉毛,異類額上的頭髮卻有點「越界」;

她引起我的注意,卻不是我對麗華的那種。眼前這位女生的成績據說長期名列前茅,才不管交友這種無關重要的事。

只是擁有優異的學業表現,並不代表她的人生路注定是一條康莊大道——欸,我這樣表達可能會被人攻擊,畢竟這座城市裡求學不過是為了分數。

她,可能是我在童年時某個夜裡,親眼看見那駭人的一幕的受害者。

被陌生的大手擄走,卻沒有呼救。

這些年來,她在那隻大手的掌控下經歷了怎樣的日子,是一個謎。

到了今天,我其實很盼望,我的家人當初能選擇去通報一下公共機關。只可惜,他們不一定是一般城市人,不想惹事上身的心態。

要發生的總要發生,一個人讓城市誕生出多一位殺手,自己彷彿就可以處理更多遺體,獲得更高收入⋯⋯

「出發吧!她有什麼好看的?這個阿蝶,普通貨色而已。」直到亦虎的一聲呼喚,使我回過神來,一同乘車前往慶祝活動的地點;

抽禮物的環節,加上麗華也在這一班⋯⋯

小時候與她初次接觸那天的回憶,變得歷歷在目⋯⋯

那個對我熱切主動的你,往哪裡去了?

麗華,我很想你⋯⋯

「唉。」可是環視四周,親眼目睹與無數好友圍坐在一起把玩禮物的她,現實世界簡直狠狠地讓我吃了一記重拳。

她收到的是來自某位女性友人精心挑選的禮品(小擺設,真的很沒用,卻極為精緻那種);

而我收到的,卻只有亦虎送來的玩具蜘蛛。嚇得臉色發白的我,還要被全班同學取笑。

然而更多的是對禮物種類的冷嘲熱諷:

「哇!我收到衛生紙作禮物,也不及你的禮物沒用。」

「我收到的膠帶,還是你的『蜘蛛』更毫無用處?想也不用想,就知道是後者。」

無可奈何的我垂頭走往暗角再去滑手機,恨不得在地上挖一個大洞把自己埋起來。

要不是那個成績優異的女孩來自鄰班,並沒有參與我們的聚會;相信以她似刀鋒利的眼神,肯定能嚇得我們班的同學噤若寒蟬。

我在用自己一雙心心眼看她。

翌年,亦虎的惡作劇,也許是個美麗的意外,讓我碰上了她。她的批評意味著我應該當一個更大膽的人,但我終究還是知易行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