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手少女: 【花】
某天於理髮店內,只見鏡子中的我長髮已被剪掉,換成只長及下巴的短髮,以及稍為過眉的瀏海,象徵我告別過去。
從前,大家都把我叫作「藍翎花」或「阿花」,也有個朋友給我起了個叫「阿鈴」的閨名。不過現在,殺手榜上,我的稱號叫作「仙度瑞拉」、身分證明文件上也換了個叫「藍千蝶」的名字。
我通常身穿藍色上衣與黑色半截裙,頭上別著藍閃蝶髮夾、斜背繫有手機繩的手機,手機殼上立體的藍風鈴無比奪目。
為了方便起見,叫我「阿蝶」也可以。
偶爾被明月帶到書店,我拿起公主故事集或滑稽漫畫,他則是在「流行讀物」的架子上,取下那些印有下凡仙女般貌美的女子的小說,喃喃自語起來;「聽說人得到了最想要的事物,便會對那些事物失去熱情⋯⋯這是真的嗎?」
於物質的角度而言,或許如此;我的父親與我隔著一道銀河,我對他的思念也日漸淡化,如同海灘上總被海浪沖刷的足印。
我不再劃著月曆數算,仍有多久彼此才能重遇,畢竟他早出晚歸換來的銅板,未如明月的收入,足以聘請家傭,免除不斷洗刷餐具、打掃地板與抹除桌上污垢的繁瑣。
盡情殺戮的之前,明月卻又表示要為我進行「地獄式」的技術訓練。
有關訓練那三個字的描述,讓我的身軀不由得微顫了一下。
不過他後來的解釋不無道理。有誰一出生拿起槍械,便能輕易擊中目標且活用自如?
不是其中一分子,便要接受明月的改造,變成百發百中的「神射手」而快狠準地把人置之死地。
他把兩把手槍遞給我,並著我為它們命名;
「把它們叫作蘇西和佩拉好嗎?」明月起初讓我為武器起名,只因他看到我在動畫中,會留意一些別人不會留意的細節,比方說是主角動物朋友們的名字。
「好。」仔細一看,蘇西和佩拉好像比一般槍枝多了些裝置。
「那是滅聲器。加油,只要多加練習,你便能準確擊中靶心。」明月解釋後,又把我領到房子的一角。從他手中接過護目鏡,朝著靶子舉起佩拉,也意味著使用槍械的訓練正式開始。
「不要放棄,你一定能做到的。」眼前的男子司徒明月,總是身穿灰或黑色運動裝,胸肌若隱若現的。在他的監督下,我嘗試扣下扳機,也就慢慢地熟習蘇西和佩拉的操作。
「盡全力打下去就好。」他又教導我近身搏鬥的技巧,以防它們任何一把被敵方奪去;故此用力向沙包揮拳,亦是殺手訓練的一環。每一天,雖說是艱苦的訓練,但殺手動盪的世界背後是無限的快感。第一次接委託,斜眼側視目標的死狀,仍讓我看得後背發寒;第二次、第三次,我卻能直視著它,吡牙咧嘴地笑起來。當初的罪惡感,則完全拋諸腦後。
有一天,明月問我有沒有討厭的人、一個討厭到想讓他在這個世界上消失的人。
我答道,那是我的老師——試問有哪一個孩子,會喜歡一個經常給他們家課,一不順他意就會被罵的人?
「其他人都有啊,你只要一直當殺手,你就能為其他人擺脫這種被仇恨折磨的痛苦。」明月伸出手拍拍我一邊的肩膀,如同中世紀騎士,被統治者用劍輕敲一邊肩膀的封爵儀式般神聖。
「對了明月,為什麼你總是對我這麼好?」我問。
「因為我不想讓任何人承受我的痛苦,但我不會認為自己總是對的,你可以分享你的感受。」
目標為了活命以超光速奔跑,在後方如看見獵物的豹子般迎著風追趕,總是為我帶來無限快感。
「砰!」目標被擊斃的聲響,又正是天使所唱的聖音。
「明月永遠都會支持你。」這種未曾出自我媽口中的話由明月道出,我這火箭簡直就是剛注滿了燃料,擁有充足的動力,朝著成為最強殺手這目標的高空進發。
而感覺上他好像說到做到,我本身的家人像講一套做一套⋯⋯別說我不乖!
「千蝶,請看應用程式上的殺手排名。」某天,他突然讓我查看榜單。
「從399/401變成了358/401!我真的那麼厲害嗎?」這是我不經意表露的驚嘆。如果這是成績的排名,我不過是因少許進步而沾沾自喜的傲慢的兔子,過去的家庭總會對我連番批評,也提示我穩定付出努力的烏龜的存在。
「不,你幹得不錯,『仙度瑞拉』。」
帶著這個獨特的稱號,正式跟隨明月開展讓雙手沾滿鮮血的生活不久,每天總能在房間裡,看見衣櫃內掛著到樂園遊玩時穿過的公主裙。
往後旁人眼中的我,或許是一頭吃人不吐骨頭的怪物,大概只有那時的我,才能活得像一個純真無邪的女孩,卻也是最後一次這樣活著。
那將是一生中最難以遺忘的日子,但時光永遠不會待人,淡藍的裙子旁也添了一件小學的潔白校服。
把它拿下、穿上,這動作重複了一個多月,有關上學期期中考的通告便落入明月手中。他隨意掃視過上面的內容,簽了名就把它丟在一旁,也沒有督促我快去溫習。
畢竟,我不必像一般好學生一樣認真看待,因為並不是不唸書將來就會一貧如洗(前提是我經過訓練成為了厲害的殺手)。我只把成績排名當成電子遊戲裡面賽車、運動之類的排名。
我就那樣純粹靠著平常在課上積累的記憶,做做考卷睡睡覺,在結業禮當天所發生的事簡直出乎我意料。
「全級第二名,藍千蝶。」老師把座位上正在發呆的我喚回現實,我的下巴彷彿直接掉在地上,然後我又微笑著輕快地走到台上。不知為何,我腦海好像浮現畫面,有哪些小孩,拿著這樣的成績回家,還要面對…「怎麼不是第一?我這麼努力工作就是等你…….(下刪1000字)」的無限循環。
握過手、接過獎狀的一刻,大概就證明了我並不是一般的學生,而是全級同學眼中的「學霸」。因為,我知道明月會為我而驕傲!
天知道這位居榜眼的小女孩,竟會是邪惡的殺手。為的就是幫人斬斷我剛才說下刪一千字的無限循環。
大概即使我以開玩笑的口吻與同學們談起這一點,只會如瘋子般遭到他們的冷待。我心中通常浮現想法,讓我浮現悲嘆的表情,卻好像有道力讓我忍住。
是母親對我造成的傷疤嗎!我不肯定。
那些東西是壓力測試嗎?
我不知道那些為何物。
最終我還是扮演一個平凡的我,趕上高小這大家開始擁有智能電話的時期,一同分享轉珠遊戲的資訊。
有些人總愛跟全班同學成為朋友,我卻安分地與他們保持一定的距離,不經不覺也迎來與他們共處的最後一年。
這是奇妙的一年,不僅是因為老師把我視作「別人的大姐姐」,更是因為一種比起離家出走更趣怪的想法在我心中萌芽。
「小妹妹,這麼夜還不回去睡,過來殺我。兄弟們,動手吧!」
面前眾人的領導者說罷,十多名黑衣男子拿著菜刀衝了出來,要是一般人看到此情此景,恐怕只能一面拔腿就跑,一面數算死神還有多久便會降臨在自己身上。
幸好我早有預備,拔出蘇西和佩拉兩把手槍把他們逐一解決;可惜自己竟失了策,又來多了幾個人從後把我推倒,更奪去我身上的槍械,拋到目標的手中。
「哈哈哈⋯」看到我臂上的槍傷,帶領羣眾的人,也就是身穿長袍的目標不禁冷笑,「再動的話,看中槍的會是哪個位置。」
就在這個時候,他卻又被另一個黑影以強而有力、隱約呈現出肌肉線條的的雙臂制服著。那黑影不消一會便把「佩拉」奪過,並丟到我的腳下:「是機會,快殺了他!」話音剛落便躲到一旁。
撿起了它,迅即向著長袍男子的頭一射——他應聲倒地,我只感覺手肘上方血流如注,傷口仍在隱隱作痛。
「你沒事吧?」轉頭一看,那個黑影化作了以鉗子把子彈挑了出來,並摘下自己的藍邊白色圍巾替我包紮傷口的美少年。他的左臂上有一個特別的刺青——我從未看見有人會把槍對著鴿子的圖案紋在身上。
「不好意思,我只有這件東西在身。你住哪?用不用送你回去?」在我耳邊輕聲細語,聲線煞是磁性的他,原來是祐澈,最近是殺手榜的第三百五十名。
滿臉通紅地考慮著答應與否的同時,只聽見我們急促的心跳聲,襯出這寂寥清靜的深夜的空靈。
「但是,你的臉⋯⋯」祐澈的臉同樣泛紅,讓我們不約而同地別過了頭。
還沒有說完,另一位凶神惡煞的男人又映入眼簾,並揚言要為被殺的同伴報仇雪恨。
「嗯,為了『仙度瑞拉』,我一定要戰勝他。」祐澈鼓勵自己。
關於那個稱號..唉,我這個道心破碎的傢伙。
我曾忘記抽象,抽象也在等我回想起它。
只見他迅速取出他的蝴蝶刀,刀光襯托著他那如鷹隼般銳利的明眸,在夜裡猶如漫天繁星一樣引人注目。躲在牆角裡暗中觀察的同時,他總是不經意看過來,嚇得我慌忙躲避著他的目光。
當然,鬥爭並沒持續多久。在「戰場王者」祐澈毫不留情的攻勢下,對方很快便敗下陣來。
我想好了,已經想好了,要為今後的生活許下一個願望,希望祐澈會和我在一起,我們是真心相愛的一對。
了解到什麼是一見鍾情,我相信在這無奇不有的世界裡會發生這樣的事,就像動畫般夢幻。
今天就是我和明月到電影院看動畫的日子,完成任務的厚酬,足以讓我們像這樣普通的動畫電影也到電影院看,不必為了省錢,等待網絡上出現免費觀看電影的連結。
棉花糖實驗提及的「延遲滿足」,不過是窮人迫不得已學習的技能,像鳥兒不得不學飛去尋找獵物的做法,也是未來成功人士的特質。這種強迫一般人去獲取的能力,我不需要追求。
只是實現跟喜歡的人在一起這麼卑微的願望,何時見得輕而易舉?愛垂手可得到,非常的不真實。電影散場時,一位身穿藍黑雙色背心,露出緊實雙臂的性感男子,與他的女伴勾肩搭背地走過。
他左臂上那槍枝對著鴿子的圖案映入眼中,這個人一定是祐澈,想到這裡就讓我心頭一揪。
明月讓我拖著他的手,但我已不是小女孩,只是抓著他的前臂,我們和他們的關係顯然有些分別。
眼前這個畫面,我已經不想再看下去,只好拉著明月趕緊逃離現場。最後一眼看過祐澈身旁的女伴,她沉魚落雁的美貌在高聲向我宣告:想和祐澈在一起,等下輩子吧!
接下來的日子,明月看似擁有無限耐性,大概總有一天會感到厭煩,於是提議道;「介紹你一款電子遊戲,放心,絕對不會沉悶。」
語畢,他示意我交出手機,一款動作遊戲的圖標,在屏幕的一角冒出,「下載中」三字在圖示下方展露眼前。
「下載中」自動消失,我點擊從灰暗變為明亮且色彩鮮豔的圖標,挑選一位英雄(遊戲角色)為我拉弓、放箭,隨即踏上新手教學的戰場。
我以左手控制角色移動,右手則是以普通攻擊,與三個強度不同的技能擊殺敵人;不時按下「治癒」與「強化恢復」那夾雜黃、綠與藍三色的按鈕,回復生命和魔力。
在虛擬世界內試圖粉碎我方防禦塔的,包括曾出現在沉悶歷史中的呂布,以及曾被用作完成閱讀報告的《西遊記》,當中犯錯遭到如來佛祖責罰的悟空;現實世界裡一經訂下便不可不推行的測驗計劃,甫被教過便不可不背誦的課本內容,都是要把我陷於死地的敵軍。
「星期一背默詞語,星期二背默句式⋯⋯星期五是總複習。」老師敲響預備呈分試一役的戰鼓,亦開始指揮同學們以歎息奏出一曲交響樂。
我則是連嘴巴也沒有張開,拖著腮欣賞他們的演奏。他們不得不把與手機屏幕共對的時光作為籌碼,投注於爭取佳績與頂尖中學的入學資格的賭局上,以在將來得到三餐溫飽;我不需收到全級三甲的成績表,不需收到名牌中學的入學通知,不需收到固定金額(或按年增加)的高薪,仍能找到屬於自己的人生路。
幸運就找個男朋友,或者活到成年,結了婚,或到哪次出任務被目標反殺,死了就算,不像那些可笑的學生,笑言什麼「還有很多人會關心我」之類,好好活著變成了責任,我更加不希望背負、不想告訴別人我在負責。
「不負責任」之類的批評,其實我們死後沒了聽覺根本就聽不到,何必去想各種萬一?
考試週內,每天的午後也許是學校對我的恩賜。只要不接委託,我就能在家睡個懶覺,然後提出固定句式、將換來固定答案的一句問題——
「明月,進行排位賽嗎?」
「好。」
這星期最後一天,同學們被傳送至極樂天
堂,下一個上課天,他們卻轉眼抵達第十八層地獄,平日排名倒數前十的同學,想到不及格的考卷與家人期望的落空,不住發抖的手強行握起拳頭;積分偏高,同窗眼中的精英們,腦海裡閃現自己未能維持水準的畫面,亦讓汗水沾滿他們的後背。
考卷的難度比上次考試高,這一次考核分數的回落,也就不足為奇。在必須寫出「要聽媽媽的話」、「在考試前把一切時間和精力放上賭取佳績的供桌」一類人生道理的寫作考卷上,我絕對不敢以自己大逆不道的想法與老師開個無傷大雅的玩笑。
明目張膽地做出有別於常人的行為,只會讓我後悔和尷尬,我只好在腦海裡草擬一份放學後共同遊玩的計畫書,向一些同學打開話匣子——
「我們玩『五人對五人經典競技』?」
「沒所謂。」有的同學淡淡地答應,也有人提出條件:
「可以,但我四點半後才有空。」
同學們相繼答應,自從明月一次又一次在那五光十色的世界為我作導覽,他們在我毫不知情下悄然出現在我和明月與電腦的決鬥,再發現他們亦在同一班級,便成為每場戰鬥總是伴在我身後,從不缺席的影子。
有人曾經問我,想要走一道怎樣的人生路?中路。
另一天。
我問:「一起玩好嗎?」
二人回答:「我七時至九時才有空。」
行,你說了算,只有兩小時的遊戲,仍有兩小時讓人享受的時光。在我的手和腳都軟弱如橡皮泥的時間,精神上仍能獲得把他人送上天國的無限快感。
「誰要一起玩?」
「十時後,只限半小時。」
大概要犧牲僅有用以稍微恢復體力,把我們這手機的電量從百分之十提升至百分之三十的睡眠,投放於需要鑽研技術換取勝利,純粹為了尋歡作樂,多摧毀體內幾顆細胞的活動,誰亦會有所猶豫。
沒辦法。在學能測驗的逼迫下,他們根本毫無選擇的餘地。
我:「現在行了嗎?」
同學甲:「對不起,我還在做練習。」
上面是四星期前的對話記錄,下面的訊息則在三星期前傳出。
我:「玩遊戲嗎?」
下一則訊息亦由我發出——兩星期前;
「誰有空?」
回應我的只有不知何月何日被打破的寂靜。
然後不經不覺間,寂靜又變成各種抱怨。
同學甲: 「你以為我不想跟你玩嗎?我媽媽罵我總是在跟你玩遊戲⋯⋯」
同學乙:「你還真是『不用唸書的人生勝利組』!」
的確,我對學業成績的重視程度比不上他們,或者說是他們的家長,我的名次還是他們當中最高的。
真好,我沒有爸媽的管束,不用被迫在凡人的命運軌道上,從追求穩定的凡人變成求得穩定的凡人——同學的父母會告訴他們,努力唸書就有穩定的工作,讀著他們訴苦的對話總是暗自竊喜。況且殺手榜的排名比在級裡的成績排行對我更為重要,我在與眾不同的路上追求卓越。
小學生涯的沙,在他們用作追求中英數常全甲等的時光沙漏裡轉眼流走,我只好帶著那道似乎永遠不能解開的謎題,捨棄舊日的白色校服裙子、購買全新的淡藍色學生服。
縱使沒有任何信仰,我還是混進一所有基督教背景的中學上課,以看起來跟其他同齡少女無異。我不能成為所謂的「名校生」,也不至於未能入讀第一組別的中學。
「有沒有委託?我放學後立刻行動。」這天,我早在清晨便離開睡床,收拾了書包,便準備再次踏進校園。
「這麼勤勞?那就對了,今次的目標在你的班上。」明月把一份文件交給我,意味著今天除了是中二的開學日,也是執行任務的日子。
「放心吧,不消一個星期,我便能讓他站著回校,躺著離校。」能再次看見目標被我一槍擊斃,我不由得雙目發亮。只是明月,卻半信半疑地緊抿嘴唇;
「哼,儘管看看你的表現。」
身為一位從小接受訓練的殺手,對付一位與自己年紀相若的孩子又有何困難?
只恐怕命運弄人,讓我遇上外國電影中那些瘋狂的劇情⋯⋯譬如愛上了自己的目標,我也沒什麼好說。
待到出門的時間,明月把我送到停車場,命令司機把我載回學校。沒過多久,車子便停在學校門前。我揮手道別司機,踏入校園。
再次踏進這座以淡藍為主色的校舍,真不覺得,自己已經在這裡待了一年。
猶記得中一那時,某位女生的實力超卓,使我永遠考不到全級的第一名。暑假時,班級羣組裏亦曾提過,她今年會轉到另一所名校裡上課。而我即使去年與她同班,雙方仍然毫無瓜葛,各自生活在兩道平行的線上互不相交。
況且,她擁有的好友多如繁星,對我這孤僻的怪人則毫不稀罕,多我一個不多,少我一個不少。
不知沒有她的存在,我又會度過一個怎樣的校園生活、又能否獲得全級第一名呢?我踏上輕快的腳步,走向新的課室。
沿途,前往教員室尋找老師、坐在小賣部享用早餐的莘莘學子便映入眼簾。我按照學校的安排,把手提電話交給校務處保管後便走往課室。
正當我要喝水,書包卻不見水瓶的影子,只好到小賣部購買,卻竟碰見不久前那委託文件所述的一個人。
那位目標,是個體型略胖的校園惡霸。他把一些東西放在一份早餐的紙袋上。我並沒有追上他,只見他走向了另一位男同學。
「喂,我給你買東西吃了,快謝謝我!」聽罷,這位頂著「冬菇頭」、戴著眼鏡的男生接過膠袋。看了看裡面的東西,他卻嚇得三魂不見七魄,發出震耳欲聾的驚叫;
「麗⋯麗華,有蟑⋯⋯蟑螂啊!」他道出一個陌生的名字,看來是把我誤認成他的好友。真是可笑,我剛才明明看見,那身型龐大的目標只是把道具蟑螂放進袋子裡,有什麼好怕的?
「哈哈哈⋯⋯」眼看著他上了當,目標笑得前仰後合,並逕自拂袖而去。我正想把這胖子拉到暗角裡,然後終結他的一生;然而那位惡作劇的受害者,力量竟然不容小覷。
恐懼使他的手抖動如患上柏金遜症的老人,他的眼睛睜得像碗口那麼大,他擁緊我、如同蟒蛇纏繞著我——他的反應,確實誇張了點。
「阿草,你可真是個膽小鬼。」目標嘲諷他。
那人對擁著我的男孩做了個鬼臉,好不容易成功擺脫男孩的懷抱,可惜目標早已揚長而去。
可惡!因為阿草自身的懦弱,就讓我行動受阻!我好像出現了怪責他人的傾向。
「廢物。」我一腳把他踹開,打算就這樣回到教室上課,直到小休再對付惡霸,「那不過是隻假的蟑螂。」
惡霸追殺計劃,待續!
阿草一臉錯愕地定睛凝視著我,心情似乎十分複雜。直至上課鐘聲快將響起,同學們這才在課室集合進行點名。
後來,我隨同學們到禮堂參與開學典禮,假裝心無旁騖地聆聽老師的演講的同時,規劃著待會兒幹掉惡霸的行動。
「鈴鈴⋯⋯」機會來了!在人羣之間穿插,監視著目標的一舉一動的同時,眾人的對話,亦讓我對同學們的各大圈子略有了解。
我循著他的目光看去,某位女同學的外貌使他注視了良久。
快看吧,很快你就看不到了。然而四周一片人來人往,還是很不適合行動。
「謝謝你,我最好的朋友。」剛剛收到禮物的女生,據說是我們級別最漂亮的女同學之一——鍾麗華。
她的身高與我差不多,而且與我一樣蓄著一頭黑色短髮,因此阿草把我誤認成她。只是她最愛親切地和身邊的人打開話匣子,走到哪裡不論同性或異性都樂於接近她;
而不像我,若無特別原因,根本就不想與別人來往。在班上甚至是全級、全校,跟我要好的同學也隻指可數。
我有羨慕過麗華,甚至想要改變自己嗎?從來沒有,並不是每個人都渴望受歡迎。
「你喜歡就好,還有,我⋯⋯」送禮物的人原來正是阿草——早上被假的蟑螂嚇倒的同學。瘦小的他向她遞出酒紅色的禮品盒子,手上隱約呈現交錯的血管線條,上臂就是根緊實的幼木棒。
「我好像⋯⋯」他的臉紅透了,如同剛殺人後所見的血泊一般。他有什麼話要跟麗華說?
但願他最好儘快說出自己的心聲,不要浪費時間——零碎的記憶片段閃過,這疑似是我對某人真實的期待。
「好像什麼?」麗華問。求求你,阿草,跟她說吧。
「唉~我⋯還是不說了。」哼,他居然臨陣退縮,果然是個懦夫。待他返回課室,目標也隨即走了進來。
阿草拿出一張紙,一臉羞澀地寫下了幾個字,塞進麗華的抽屜裡。紙上的內容是什麼?大概,那全都是他對她的心意。
「喂,什麼來的?讓我看看。」結果當然是被惡霸搶走。
「沒⋯⋯沒什麼啊,亦虎。」
「拿來——」
對於柔弱得好比女性的阿草,我實在看不順眼。是以,我從惡霸亦虎的手中搶過紙張,再往他的鼻子揮上一拳,把那張紙交回阿草手中保管後,再裝作把他帶往醫療室,實際上卻是把他帶向洗手間裡,趁著四周沓無人煙,結束他的生命——
當然,上面所寫的只是我的幻想。雖說一直接受殺手的訓練,我與亦虎之間,怎樣都存在體型上的差異。
「『你是我心中最美麗那朵花兒』⋯⋯看著就讓人作嘔!各位同學,你們是麗華的話,就用關愛智障的眼神看一看他⋯⋯」上課鐘聲在他對阿草的冷嘲熱諷中響了起來。在麗華的抽屜內,始終不見阿草寫滿讓人害羞的話那張紙——它被釘在壁報的暗角,老師正常不會留意到,但同學上課分心要看還是可以看到。
其實向來開學的日子,老師都會讓我們挑選同桌共坐一天。不想接觸其他同學的我,自然選擇坐在毫不起眼的靠窗後排,再目睹阿草拉開我身旁的座椅坐下。
學年的第一天,開學典禮後所剩下的課時,便被用作派發與點算練習本等物品。途中我們時而按老師的指示提交暑期作業、作文紙之類的物件,時而與阿草交頭接耳。
「你、你好。」他結結巴巴地吐出兩個字。
於我而言,交朋友不過是個可有可無的選
擇;我也不理解為什麼大眾要用朋友數量判定一個人的性格好壞。
獨學而無友,則孤陋而寡聞,大家認同嗎?
於他而言,認識他人的勇氣不大,別人願意接納他固然幸運,反之,人家不過把他視作怪物,對他避之則吉。
實際上,深藏不露的我,遭遇卻也相差無幾。
可是同學們的眼光於我如無物,畢竟自己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辦。鐘聲一響,與阿草互道再見後,等待亦虎收拾儲物櫃後走出來。
心中期待著他的出現,左顧右盼地看著同學們移步至金屬櫃領取電話,猶如非洲大草原上的大遷徙。目光掃過教室下層,不知道某群人在圍觀什麼。在好奇心的驅使下,我走下階梯去湊熱鬧。
「哇!小黑真可愛。」一隻毛色烏黑的小貓咪,被眾多同學團團圍住,麗華亦參與其中。
這小動物真的如此吸引嗎?我不知道,只是感覺到亦虎的聲音從我的背後傳來:
「走開!別擋路!」他一把推開我,走到一個嬌小的女孩面前,搶走她手上的巧克力。
他走向正在與小貓玩耍的麗華,其他女孩都嚇得逃之夭夭,只有她例外。
「麗華,你今天真美。」亦虎稱讚麗華。
她問道:「謝謝,找我有什麼事?」
於是亦虎遞出剛才從同學手中奪過的東西,送給麗華。
「為什麼我要我收下它?它屬於剛才那位女孩,還給她吧。」聽罷,亦虎還是不肯屈服,誓要以自己的方式博得美人一笑。
眼看他們僵持不下,我只好用力把他拉向暗角——假裝成一位平常以「邊緣人」自居,卻想以有限的能力對抗惡霸的同學。
麗華眼看時機已到,亦逕自拂袖而去,至於其他人放學就當然趕快回家,無人注意的情況下,這就是行動的最佳時機。
「嘶⋯⋯」
牆前,他還來不及呼叫,就被我快狠準地抓著脖子,幾乎沒法發出任何聲音。
「不要問我,為什麼這樣對你。」我木無表情道,把手鬆開讓他道出他的遺言。他應該問的是,為什麼委託者要叫我去殺他。
「哼,你簡直就是瘋了。」
「我就喜歡這樣做,不行啊?」
「但你總不能這樣跟我作對。」
「不可以?誰說不可以?我現在就跟你好好打一場。」
「好啊,儘管放馬過來。」
一番拳打腳踢讓他發出慘叫,幸虧沒有引來任何人的注意。大概所有學生踏進這校園前,早就認定霸凌事件屬於家常便飯,最佳處理手法、預防成為受害者的手法,便是盡可能避免出現在經常發生事端的場所。
「今天的事傳了出去,你就糟、糕、了。」一手撐著牆壁的我對他怒目圓睜,但他弄開了我撐著它的手,抬起了我的下顎:
「但別忘記,你也沒可能把我殺死。」
哼,儘管看看如何!這個局勢,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我於他眼前面露凶光,只是隨著時間一分一秒地緩緩流逝,眼神也逐漸放軟,不再似刀般銳利。
不久以後,決鬥時他那永不服輸的剪影,無法從阿草身上找到的勇悍形象,亦時刻縈繞在腦海裡揮之不去。
我對他真有好感麼?呵,我但願成功引起他的注意,分散我對祐澈的注意,從此慢慢把祐澈拋諸腦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