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 正文4 - 晚宴
事故總是會這麼突然地發生。這天企劃部的工作量莫名地多,高層一聲令下要開始規劃公司的十週年慶典,整個部門從早到晚就陷入了馬不停蹄的會議輪迴。他們與高層反覆拉鋸,討論著慶典的藍圖,當然也包括了張寧昕最核心的任務——如何善用今年這批 MT,把他們安插進籌備小組的各個崗位,幫助公司順利舉行慶典。
一整天下來,他們忙得連午餐也沒能吃,就要馬上參與另一場會議,直到下班前的一刻。整個企劃部的人就像喪屍一樣,靈魂早已出竅,再多的咖啡也無法拯救他們。
一到六點,這種苦難的日子便暫時被容許按下暫停鍵。
「不好意思啊 Yan,要麻煩妳順便幫我把這份資料分發給其他部門。」Ocean 雙手合十,連忙拿起背包,像逃離戰場一樣走出辦公室。
「對對對,真的不好意思!改天一定請妳吃蛋糕補償!」Ashley 也是一臉抱歉,將厚厚的文件夾疊放在張寧昕的桌面上,拿起手袋徑直離開軍事基地。
「沒問題。」張寧昕看著一臉內疚的 Ocean 和 Ashley,心裏雖然無奈,卻還是體貼地伸出手比了一個大大的「讚」。「辛苦你們了。」
「還有,今晚晚宴也要加油喔!千萬別喝醉,我們今晚沒人能送妳回家啦!」Ocean 走到門口,突然回過頭調侃地補了一句。
一想起這件事,張寧昕的「讚」瞬間轉成空氣拳向Ocean揮去,試圖做出無聲的抗議。
上次公司晚宴,因為遇上極麻煩的客戶,她在酒精和委屈的催化下一時發洩地喝多了兩杯。最後,還是 Ocean和Tiffany 一路護送、半強行地把醉醺醺的她塞上的士。
想起這段不堪回首的黑歷史,張寧昕不禁羞愧地低下了頭。幸好當時沒有太多人知道,這段秘密才得以死死封鎖在他們部門內部,成了平時茶餘飯後的調侃。
她在心裏狠狠發誓:今晚絕對、絕對不能再碰酒,絕對不會再讓這種丟臉的事重演。
「Yan 妳也別做得太晚啦,記住八時半要準時到酒店啊!我和 Tiffany 就先走一步了。」Eva 揮了揮手。
「好的,待會兒見。」
原本就不算擁擠的辦公室,隨著關門聲落下,頓時只剩下張寧昕一個人。
冷氣機的運轉聲在安靜的空間裏顯得格外刺耳。她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看著眼前那些根本不可能在短時間內處理完的文件,苦笑著自言自語:「哎……今天真的不是個適合加班的日子。先去泡杯咖啡吧,希望今天的咖啡因還沒超標。」
窗外的天色漸漸由橘紅轉為深藍,張寧昕一邊喝著黑咖啡續命,一邊埋首在數據與文字之間,間不時捶着她早已發酸的肩膀,試圖在去應酬前至少清掉一部分工作。那苦澀味瞬間充斥着口腔,把她早就纏在一起的腦筋重新鬆綁。
然而,時間從不等人。當她下一次有意識抬頭看向牆上的時鐘時,心臟猛地縮緊——指針已經滴答滴答地滑過了晚上八點整。
「該死!」張寧昕驚呼出聲。
距離晚宴入席只剩三十分鐘。別說回家換那條精心準備的象牙色連身裙了,她現在連去洗手間補個唇膏的時間都嫌奢侈。
張寧昕腦子裏嗡的一聲,顧不得別的,連忙點開手機裏的Call車應用程式。
幸好,地圖顯示有一名司機就在附近,正往公司大樓駛來。
她手忙腳亂地收拾好手袋,將桌上堆積如山的文件胡亂撥成一疊,關上電腦,抓起外套就連滾帶爬地往電梯口衝去,甚至顧不上自己身上那條因為坐了一整天開會、此時已經佈滿皺摺的深藍色西裝裙。她完全可以想像得到,待會兒推開宴會廳大門的情景:那裏一定是一片金碧輝煌、名流雲集,每個人都精緻得無懈可擊。而她,將會像一隻誤闖入天鵝群的麻雀,帶著滿身的疲憊、開了一整天會的汗水味,還有咖啡因刺激下的焦慮。
可是,她又有甚麼辦法呢?
「司機大哥,麻煩快一點,去芳華酒店!」一坐進車後座,張寧昕便急促地開口。
司機大哥看著後座一臉焦慮、還穿著一身正裝的張寧昕,也體諒上班族的不易。他一路上沒有拖延半點時間,抄了近路,油門踩到底,以最快的速度將張寧昕送到了酒店門前。可即便如此,當張寧昕踏入芳華酒店那富麗堂皇的大堂時,手錶上的時間還是無情地遲到了十分鐘。
大堂的水晶吊燈晃得她有些睜不開眼。張寧昕深吸一口氣,一邊試圖用手撫平裙擺上的褶皺,一邊踩著有些發酸的高跟鞋,硬著頭皮走向那扇緊閉的宴會廳大門。
「……這是我們公司本年度的企劃及營收成果,感謝董事長一直以來對公司的支持與栽培!」宴會廳內傳來主持人高亢流暢的聲音,正熱烈地宣讀著公司的業績。張寧昕硬著頭皮,微微弓著身子,嘗試避開眾人的目光溜進宴會廳。
幸好,企劃部的桌席被安排在靠近大門的不遠處。她像個小偷一樣,趁著大家的注意力都在舞台螢幕上,連忙快步走到那張空著的椅子上坐下。
「妳怎麼這麼遲啊?」Tiffany 一臉擔心地湊過來問道。
「沒辦法啦,Ocean 和 Ashley 今天都趕不及把企劃案交給客戶,我只好留下來代勞了。」說完,張寧昕放下手袋,抬手鬆開了紮了一整天、顯得有些緊繃的頭髮,揉了揉發酸的頭皮,「對了,現在進行到哪一個地步了?」
「沒甚麼,還是在說公司那些風光偉績,董事長都還沒上台致辭呢,別擔心。」Tiffany 回應道,隨後眉頭一皺,壓低聲音生氣地說:「我明天得好好罵一下那兩個人!妳啊,不要常常做好人呀。他們自己的事情應該自己完成,怎麼也輪不到妳來幫他們收拾殘局。」
「橫豎我下班也沒甚麼要緊事要做,況且,他們之前也幫我處理過一些難搞的客戶,禮尚往來罷了。」張寧昕接過 Tiffany 遞來的暖水,輕聲地回應道。
「也不是這樣說啊,他們明知道妳今天必須出席晚宴,還把工作堆給妳。」Tiffany 依舊為張寧昕抱打不平。
張寧昕轉頭看了一眼遠處,苦笑著安撫道:「沒關係啦,反正 Eva 也看不到。」
Eva身為企劃部的總經理,此刻正端坐在宴會廳正中央、靠近高層與大股東的貴賓席上,忙著長袖善舞。而像她們這種部門裏的其餘成員,座位自然被邊緣化,散落在宴會廳最旁邊、最不起眼的角落。
這是張寧昕今晚最慶幸的事。坐在這裏,意味著她可以完美融入背景,當一個安靜吃菜的透明人。
她環視四周,全公司上上下下的高層幾乎聚首一堂,好不熱鬧。
這其中,自然也少不了安景晨這位剛上任的經理。張寧昕也感到挺神奇,公司似乎真的很重視他才會讓他在這種場合坐在最核心的主桌上吧。在這刻,張寧昕都不禁為安景晨深深哀悼了一秒,因為他絕對少不了給同桌的那些老狐狸們「生剝肉削」吧?
不過所幸的是,今晚他絕對不可能和她有任何的交集。想到這裏,張寧昕的心情頓時明朗起來,甚至有些雀躍。
來都來了,工作又這麼累,她決定今晚要把所有的力氣都貢獻給餐桌,埋首在各式各樣精緻的高級菜餚之中,用美食來治癒自己被摧殘了一整天的社畜心靈。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剛拿起筷子,興致勃勃地盯著剛上桌的前菜時,遠處主桌上的某個人,正微微偏過頭。
安景晨一邊優雅地端起面前的紅酒杯,一邊漫不經心地將目光往這方邊緣的角落掃了過來。那雙深邃的眼眸,穿過層層人影的空隙,不偏不倚,精準地落在了這個正準備「埋頭苦吃」的張寧昕身上,依然穿着今天的上班服,看着她四處張望的焦急模樣,應該是剛剛趕到。
他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若有似無的弧度,想着,這人真的從沒有變過,隨後不著痕跡地收回了視線,將杯中的紅酒一飲而盡。
角落裏的張寧昕突然覺得背脊一涼,感覺有種被獵食者盯上的感覺,讓她拿筷子的手微微頓了頓。心想:肯定是酒店的冷氣開得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