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被基因與費洛蒙牢牢統治的世界裡,人類被殘酷地劃分為三種階級:Alpha、Omega和Beta。

Alpha 站在金字塔頂端,是天生的統治者,擁有絕對的財富及權力; Omega 比Alpha相比之下,雖則較為脆弱,卻是受人追捧的溫室小花,他們能夠散發出獨特的費洛蒙,彼此吸引並誘發繁衍本能。Alpha 和 Omega 長久以來都被定為「100% 基因匹配律」,更讚美為命中注定的愛情。

相比之下,佔了這個城市八成人口的Beta,他們無法散發及感受費洛蒙,無法為愛人標上印記,連易感期也沒有。在這個充滿情慾的都市裡,他們只能淪為背景板,隨處可見卻沒有存在感。

日落黃昏,在這城市的大西北部,總是伴隨著最黏稠、最疲憊的呼吸。

夕陽漸漸沉了下去,輕輕將紅橋拉出長長的、斑駁的影子。這是打工仔也即是Beta們最渴望卻又最狼狽的時間。輕鐵月台上擠滿了剛下班的街坊,他們穿著被汗水浸透的恤衫,眼神空洞地盯著軌道,隨著「叮叮、叮叮」的沉悶提示聲,像沙丁魚一樣塞進擁擠的車廂。





隔壁的街市也到了收檔的邊緣。菜販喊破喉嚨,用最地道的廣東話做叫賣:「收檔清貨喇!廿蚊三份!」 地面上殘留著洗街的水漬,空氣中亦只瀰漫爛菜葉與魚腥味,在濕熱的暮色裡蒸騰。

隨著夕陽再度沉下去,疲憊的腳步聲漸漸走遠,吵鬧的街市亦終於沉默起來,夾雜著魚腥與汗水的市井氣味也都安心離開了。這時候,被世界遺留下來的夕陽顯得有些落寞,它只好獨自越過街市低矮的排檔頂棚,再穿過一條略顯狹窄的舊巷,最後溫柔地落在幾十米外、一塊用舊木雕刻著「念・啡」的招牌上。

推開那扇有些分量的松木大門,風鈴清脆地響了一聲「叮噹」,像是將外面的煩囂與勞累隔絕在另一個世界。

一踏進店內,沉穩的原木香氣便撲鼻而來。右邊是呈L型的咖啡吧檯,極具線條感的松木檯面泛著長期被擦拭而留下的淡淡光澤,抹布、不銹鋼拉花杯和暖杯中的瓷杯都擺放得井井有條。吧檯後的磨豆機與半自動咖啡機擦得鋥亮,正冒著裊裊的白煙。

視線往左邊一轉,牆上掛著一塊邊緣已有磨損的復古大黑板。黑板上是用彩色粉筆一字一句手寫的 Menu,字跡雋秀,旁邊還隨手畫了幾幅可愛的咖啡杯圖案,透著一種不經意的溫度,別有特色。





再往前進,店中央疏落有致地擺放著幾張長木檯與木凳。木材天生的厚重紋理在夕陽的餘暉下,泛著深淺不一的金啡色暖調。這裡沒有繁複的沙發,只有線條最簡單的木質桌椅,卻因為留出了極大的呼吸空間,讓人感到格外放鬆。

最後再往店的深處走去,牆角立著一個高高的橡木架架上分門別類地放置著一袋袋用牛皮紙密封包裝的咖啡豆,旁邊用小玻璃瓶裝著烘焙好的樣品,空氣中那股混雜著果香與乾淨泥土味的氣息,大概就是從這裡散發出來的。

也許,夕陽也被這裡的氣氛感染了,慢慢放鬆,慢慢睡著。

晚上七點鐘,店內已空無一位客人,幾張長木檯凳在亮起的暖黃燈光下,拉出寂寞而有些拉長的影子。整間咖啡店安靜得有些落寞,然而咖啡吧檯中央的那束吊燈下,卻有一位店員在專注沖煮咖啡。

那是一位身型單薄、卻不會過分纖弱的年輕人。他沒有那種高大寬闊、充滿壓迫感的骨架,也沒有那種玲瓏精緻、教人一眼驚艷的纖細線條。他的骨肉勻稱得有些過分規矩,絕對是隨處可見、二十出頭的普通男子身型。





他身上穿著一條深啡色棉麻圍裙,柔軟的黑髮沒有經過任何精心的打理,只是有些溫馴地垂在額前。他的五官生得極其柔和,沒有一處是特別出彩的——眉眼生得清淡,鼻樑不算高挺,唇色也是淡淡的。他就是那種即便在街與你擦身而過,你也絕對不會回頭多看一眼的路人臉相。

然而,當他微微低著頭、所有的專注力都凝聚在手裡那把斑駁的黃銅細口壺上時,那雙淡然的單眼皮下,卻透著一種讓人安心的感覺。熱水順著極細的壺嘴緩緩流出,在濾紙中央的咖啡粉上打圈。隨著熱水一圈又一圈的注入,深褐色的咖啡粉開始微微膨脹、呼吸,吐出細密的油脂泡沫。

咖啡店本就寂靜無聲,但當咖啡液慢慢被萃取出來,一點一滴輕敲在咖啡壺上,感覺在準備上演一場敲擊樂,為沉默的空氣添上一點温度。時間跟著演奏流逝,咖啡液由小水點轉換成一條平穩的小水柱,樂章由前奏來到中段,甜蜜的香氣亦隨著以來,教人十分陶醉!

然而,這首剛到中段的美妙樂章,突然被員工室那扇木門「吱呀」一聲猝然打破。

「Fung,我走先啦!」

隨著這句滿是活力的聲音,員工室的木門被推開,走出來的是一位頂著利落短髮的年輕少女。她的骨骼十分纖細,皮膚亦白皙得有些晃眼,但她笑起來,眼角微微會彎成月牙,那頭剛及耳垂的碎短髮隨著她的動作一晃一晃的,卻顯得格外朝氣及生動。

Fung 像是剛從咖啡的樂章中醒過來一樣,收起黃銅細口壺,親切地問:「我試緊隻新豆,你要唔要飲完先走?」

「我都想,不過再唔走,我就要遲到啦。」少女一邊整理手袋,一邊微笑答道。





「好啦,咁你玩得開心啲。」Fung 默默點頭,然後俏皮地向少女揮手道別:「拜拜你條尾!Olivia。」

「哈哈!拜拜你條尾!」Olivia 被 Fung 這樣一逗,忍不住笑了出來。她也揮手向 Fung 道別,一邊走向大門一邊說:「下次有機會,到你早走,我留低收舖。」

Fung 點點頭,然後目送 Olivia 離開。

隨著風鈴響起,Olivia 的身影已消失在外面夜色交織的舊巷中。Fung 看著她那愉快的腳步,以及面上萬分驕傲的表情,那一刻,他彷彿也覺得對方身上散發出了濃厚的甜蜜果香,心中不禁羨慕:「唔通,這就是愛情?」

Fung收回視線,緩緩低下了頭。店內那首剛到中段的咖啡樂章,最終還是沒有繼續下去。

「愛情」這兩個字,對 Fung 而言,就像是櫥窗裡精緻得不真實的奢侈品。

在這個只講求基因及費洛蒙的殘酷世界裡,每天都在上演著所謂命定律的「神蹟」。不論愛情小說、電視劇及電影,它們總是這樣寫的:當 Alpha 遇上命中注定的 Omega,他們的血液會沸騰,信息素會如狂風暴雨般糾纏在一起,那是靈魂與生理雙重的绝對臣服。那種愛,是不需要言語的,只要聞到對方的味道,全世界便會只剩下彼此。





可是Fung 什麼都感受不到。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抬起右手,輕輕摸了摸自己平整、光滑的後頸。那裡沒有所謂腺體,沒有任何可以散發信息素的組織。

Fung就像一個天生的色盲,活在一個五彩斑斕的世界,每天聽著身邊的人都在讚美那抹道他永遠也看不到的彩虹。他不懂什麼叫「冰山般冷冽的龍舌蘭香」,也不明白能讓全城 Alpha 為之發瘋的「蜜桃甜味」到底是怎樣的致命。他能感知到的世界,大概只有磨豆機裡飄出的埃塞俄比亞咖啡豆香,打工仔下班時的汗臭及平時街市發出的爛水果味。

雖然天生有缺憾,Fung也曾對愛情充滿了最單純的憧憬。既然自己是個平凡的 Beta,那就按照這個世界的規矩,找一個同樣平庸、同樣沒有味道的 Beta,過一些最平凡的日子,不也挺好嗎?


可是現實卻一巴又一巴掌,狠狠地打他的臉。

他曾經試過和兩個同樣是 Beta 的男生交往。然而,那頂多只是兩個孤獨的靈魂在擁擠的城市裡湊合著取暖吧。他們會一起搭輕鐵,一起在茶餐廳吃菠蘿油,在最日常的柴米油鹽裡相處。可是在那段關係裡,Fung 卻總覺得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

原來,沒有生理本能的助攻下,Beta 之間的吸引力竟淡得像一杯隔夜的清水。





對方在看著電視上 Alpha 世紀婚禮時,眼神流露出無法掩飾的羨慕;而 Fung 也會在擁抱對方時,無比清晰地意識到:這不是愛情!這只是兩個被繁衍本能遺棄的局外人,因為害怕孤獨,所以過分規矩地扮演著戀人的角色。

最後,那兩段感情都無疾而終。對方離開時,甚至連眼淚都沒有流,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阿 Fung,你好好人,但係我哋一齊,好似差咁啲嘢。」

到底欠缺什麼?不就是那股能讓人失去理智、非你不可的費洛蒙嗎!

在這個世界,沒有費洛蒙的愛,連維持下去都顯得有些吃力。

「生而為 Beta,沒辦法轟轟烈烈咁愛一個人,又註定得不到毫無保留嘅偏愛……真係好抱歉。」Fung不禁 在心裡嘆出這一句,然後收起那股酸澀的思緒,重新拿起那條乾淨的白毛巾,專注而用力地擦拭著咖啡吧檯。他要把自己藏進這個柔和的木質世界裡,假裝只要足夠規矩、聽話,那顆早已綁滿繃帶的心,就不會再隱隱作痛。

「叮噹……」

突如其來的風鈴脆響,將 Fung 那早已飄遠的心神硬生生地拉了回來。他來不及收起深處那抹自卑的苦澀,只是條件反射地挺起那單薄的身型,抬起頭,臉上公式地掛起微笑:「歡迎光臨,『念・啡』。」然而,在看清來客的那一刻,Fung 嘴角徹底僵住了。

推門進來的男客人,可說是將「型格」詮釋到極致。他身材高大挺拔,骨架精悍。他梳著一頭一絲不苟、油亮俐落的油頭,英俊的臉龐線條如同大理石雕刻般深邃,神情極其冷酷。他上身穿著一件極具質感的白恤衫,卻反常地沒有扣齊衫扣,讓最上面的三顆鈕扣任意地散開,隨著他沉重的呼吸,若隱若現地露出了胸前那塊結實、飽滿且線條極具張力的胸肌。





這副充斥著極致雄性荷爾蒙的軀體,與這間隱於舊區、崇尚簡約與平靜和諧的咖啡店,簡直是兩個世界的產物。那感覺就像是一頭渾身帶著血腥與掠奪氣息的暴烈野獅,毫無預兆地闖進了與世無爭的民居。而站在吧檯中央的 Fung,則成了那隻在暴風雨前夕被野獸盯上的溫馴兔子。男人的目光沉重如山,壓得Fung渾身緊繃,連每一次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他僵在原地不敢亂動,生怕哪怕是一個微小的動作,都會驚醒這頭正處於失控邊緣的凶獸。

男人緩緩走上前,皮鞋踏在木地板上發出「踏踏」聲響。隨著他的腳踏聲,Fung的心也一樣「卜卜」地跳。他停在吧檯前,居高臨下地盯著 Fung,用他那酷酷的面和極低沉的嗓音,冷冷地吐出了一句命令:「幫我沖一杯呢度最貴嘅咖啡。」

Fung 這隻兔子微微一愣。看著眼前這頭傲慢無禮的獅子,難免有點膽驚受怕,但他那專業的職業本能,還是讓他放大膽子,試圖用那一貫輕細、溫柔的為他講解:「最貴啊?我哋呢度最貴嘅係巴拿馬嘅翡翠莊園藝伎,價錢係百幾蚊一杯。隻豆果香味較重,先生鐘意咩口味?或者我可以介紹……」

「唔使!我就要呢杯。」

男人的聲音冷如冰霜,硬生生地將 Fung 還未說完的話卡在喉嚨裡。那種習慣了發號施令的特權姿態,像一堵厚重的牆,瞬間將 Fung 隔絕在外。

看著男人眉頭那深深鎖着的戾氣,最終還是順從地將話吞了回去。他默默點了點頭,在心裡無奈地嘆了口氣:「好啦,客人至上,佢想點就點。」他只能轉過身,安份為客沖煮那杯昂貴的巴拿馬藝伎咖啡。

在 Fung 沖咖啡的期間,男人隨手拉開一張長木椅坐了下來。他從褲袋裡掏出手機,修長的手指在螢幕上飛快地敲擊著,似乎正在跟什麼人發著激烈而密集的訊息。雖然沒開聲音,但男人身上那股因對話而愈發焦躁,幾乎要將整個咖啡室點燃。

「先生,你嘅手沖藝妓咖啡。」

Fung 將裝著精緻瓷杯的木托盤輕輕放在男人面前。可是,男人連頭都沒抬,甚至沒有看那杯所謂最貴的咖啡一眼。他只是急躁地伸手端起瓷杯,任由那高酸度的液體燙過舌尖,僅僅抿了兩小口,便徹底失去了耐性一樣,將瓷杯重重地擱回木盤上。

他「騰」一聲站起身,甚至連那條任意大開的恤衫領口都沒有整理,就拿起手機轉身就朝大門走去。

「叮噹。」

風鈴再次響起,那頭暴烈的野獅來得突然,走得更決絕,一瞬間便消失在那冷冽的夜色之中。

「念•啡」捱過這狂風暴雨後,總算再回到平靜。

Fung 拍了拍自己的臉頰,將那抹驚魂未定的心神定下來。他看了看牆上的掛鐘,時針已劃過八點正。

「終於夠鐘收舖。」

Fung 輕嘆後,開始熟練地收拾起店裡的一切。他先去將大門關上,把「營業中」的木牌翻轉成「休息」,然後開始把散亂的木椅整理好,再收起那被嫌棄在托盤的咖啡。他碰一碰杯身,明明還帶一點微温,但心裡郤感到荒涼;明明表面還傳出一絲絲芳香,聞到來卻無比苦澀。

Fung忍痛將咖啡倒入洗滌槽,然後打開水龍頭,沖洗着瓷杯,直到咖啡漬沒了,水漬抹乾了,心中那淒楚也隨之而去。

晚上八點三十分,「念•啡」的所有燈终於熄滅了,大門亦安穩地鎖上,Fung亦隨著漆黑的明月回家,沉重的眼皮悄悄閉上。

夜色沉沉落下,屬於 Beta 的平凡一天亦就此落幕;但Fung並不知道,命運齒輪已經轉動,屬於他的戀愛故事才剛剛開始。

Day1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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