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早上,天空呈現一片蔚藍,清風輕輕吹走昨晚的鬱悶。輕鐵月台上只有寥寥可數的乘客在等待,軌道上的輕鐵也因此悠閒地走着。旁邊的街市大多數的菜檔還沒開,只有一、兩位檔主懶洋洋地搬出新鮮蔬菜售賣。乾淨的街道、清新的空氣及柔和的陽光使周遭都顯得愜意。

這份愜意,隨著陽光的推移,一路蔓延到了舊巷轉角。

Olivia 穿著一件簡約的純白背心和淺色牛仔短褲,踩著一地的朝陽,像一隻不知疲倦的小麻雀般一蹦一跳地來到咖啡店門前。此時街區還未完全甦醒,四周靜謐得能聽到幾聲清脆的鳥鳴。

「念•啡」的大門還緊緊鎖著,在旁的磨砂玻璃被陽光照得金黃燦爛。Olivia 停下腳步,隔著玻璃往裡望去。只見店內那幾張長木檯凳正安靜地浸泡在薄薄的晨光中,空氣中無數細小的微塵在金色光束裡緩慢起舞,美得像一幅定格的油畫。

這時候一陣「沙沙」的、沉定的磨豆機運轉聲穿透了門板,一股溫熱、乾淨,帶著烘焙堅果與黑朱古力的濃郁香氣,竟極其霸道地從松木門縫的中鑽了出來,直直撲向她的鼻腔。





那股夾雜著木頭溫度的香氣,在晨風中顯得格外溫暖。Olivia 的嘴角漸漸上揚,昨晚的甜蜜約會、加上眼前這幅暖意融融的畫面,讓她一整天的心情在這一刻徹底明亮起來。

她雀躍地從手袋取出店舖鑰匙,「咔嗒」一聲,風鈴隨之輕輕地擺動,敲響了清晨的序曲。

「早晨,Fung!」Olivia 送上朝氣的招呼。

Fung正全神貫注調校著咖啡豆粗細度,聞聲抬頭,嘴角漾起親切的微笑:「早,Olivia ,今日有咩早餐?」

一人習慣提早到店打點一切,另一位則總會捎上兩人份的早餐。這座平静的咖啡館,每天都在這份不言而喻的默契中醒來。





「蛋治同凍檸檬茶走甜,你嘅最愛!」

Olivia 將熱騰騰的三文治還有冰凍的檸檬茶放在吧檯上,笑著催促:「趁未開門,快啲食啦!凍咗唔好食架!」

隨後,她轉身晃進吧檯,雙腿一晃便坐上了松木高腳凳,一邊撥弄著自己那頭剛及耳垂的碎短髮,一邊大口大口咬下三文治,眉眼間全是不用修飾的滿足。

Fung 看見她吃得津津有味,也咬了一口三文治。麵包的焦香與雞蛋的滑嫩在口中散開,清爽的凍檸檬茶順著喉嚨滑下去,瞬間融化憋了一整晚的鬱悶。他看著眼前的 Olivia,忍不住將昨晚的委屈傾訴出來:「 Olivia,琴晚臨收舖先嚟一個怪客人,我懷疑個天都唔鍾意我。」

「哦?點怪法呀?」 Olivia 一邊嚼著三明治一邊瞪大那雙滿是好奇及疑惑的眼睛。





「個客一入嚟就話要最貴嘅咖啡,口氣囂張到不得了!我好心問佢鐘意咩口味,佢竟然當我透明,完全無視我。」Fung語氣中帶着滿滿的無奈。

「唔係掛?咁巴閉!」Olivia 停下咀嚼,興致勃勃地追問:「咁之後呢?你沖咗邊隻豆俾佢?」

「咁佢要最貴嘛!我自然出皇牌,沖杯巴拿馬藝妓咖啡俾佢。」Fung 嘆了口氣,沒好氣地搖搖頭:「點知佢最後竟然飲咗兩啖就急急腳走咗,睇見都肉痛!」

「吓!咁衰架!」Olivia 聽得眉頭一皺,隨即沒好氣地戳了戳 Fung 的手臂:「Fung ,你太好人啦!係我就求其沖杯普通美式咖啡俾佢算,反正佢都唔識架啦。」

說完,Olivia 歪著頭,故意擺出一個鬼馬又狡黠的奸笑。

Fung 看著她那副活靈活現的壞人樣,終於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笑返就啱啦!」Olivia 拍拍胸口,接著一邊吮著凍檸茶的飲管,一邊好奇地問:「話時話,個客到底係咩何方神聖?佢個樣係咪生得同佢品格一樣咁衰?」

「佢係個男人,睇衣著應該幾有錢。佢身材好高大、好大隻,個樣仲要好……」





說到這裡,Fung 的聲音突然戛然而止。昨晚那張近在咫尺、精緻得像雕刻一樣的俊俏臉龐,還有在襯衫下若隱若現的結實胸肌,毫無預兆地在腦海中放大。

一股燥熱突然從脖子迅速蔓延到臉頰,Fung 的耳尖瞬間紅透了。

Olivia 聽後,像發現了新大陸一樣,雙眼亮了起來:「好咩呀?好靚仔呀?」

她猛地湊近 Fung,笑得一臉壞相:「Fung,你死喇!你塊臉紅成咁,你鍾意佢呀?」

「邊有啊!你……你唔好亂講!」Fung 嚇得差點被嘴裡的茶嗆到,連忙別過臉,試圖用冰凍的檸檬茶貼住自己發燙的臉頰,欲蓋彌彰地反駁:「佢份人咁囂張,我先唔鐘意!我只係純粹驚訝一個人點可以生得咁……咁有壓迫感姐!」

Olivia 雙眼發光,正準備乘勝追擊、繼續嚴刑拷問,然而時間卻不知不覺到了早上十點。

Fung 雙眼一亮,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樣,整個人差點原地彈起來。他連忙一臉正經地指著牆上那時鐘:「夠鐘啦,夠鐘開門啦。」





「哎呀!居然夠鐘開門!」Olivia 懊惱地叫了一聲,滿臉都寫著不甘心。她瞪了 Fung 一眼,彷彿在說「算你走運」。

Fung 如釋重負地呼出一大口氣,暗自慶幸自己逃過一劫。他一秒都不敢耽誤,連忙撐起身體離開高腳凳,順手抓起抹布開始擦拭吧檯並摧促:「好啦Olivia 姐姐,八卦完喇,要做嘢喇,去開門啦!」

Olivia 沒好氣地朝他吐了吐舌頭,這才踏著輕快的步伐到門口。

大門被推開,積蓄了一整清晨的陽光毫無預兆地傾瀉進來,瞬間將她的視線吞噬成一片白茫茫的光暈。

那耀眼的光芒,如一道被驟然撕開的時空裂縫。Olivia 瞇起雙眼,在過度曝光的視線中,她恍惚覺得自己穿過了這道光築成的門,一步又一步,重新回了幾年前她剛來到「念•啡」的一個早上。

同一個時間,同一個地點,唯一不同的是,當年的 Olivia 擁有著完全不同的身份。

那時的她剛大學畢業,像無數迷茫的年輕人一樣,迫切地想要逃離都市那種令人窒息的繁囂。那一個早上,她竟誤打誤撞地踏進了「念・啡」這座世外桃源。

當時,她同樣坐在那張松木長凳上,捧著一杯冰涼的鮮奶咖啡。她一邊漫無目的地啜著管子,一邊在手機屏幕上瘋狂滑動著網絡招聘廣告,心裡塞滿了對未來的焦慮與苦惱。





就在她覺得快要被焦慮淹沒時,也許是店裡流淌的氣息太溫柔,也許是陽光的溫度給了她勇氣。Olivia 看著吧檯內正專注打點一切的店長與 Fung,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把心一橫站起身,直接走向吧檯,雙手按在桌面上,認真地問:「請問,你哋呢度請唔請人呀?」

命運的齒輪彷彿就在那一刻開始轉動。正因為這一份衝動,一份勇氣,Olivia 順理成章地成為了「念・啡」的一份子。

這是 Olivia 踏入社會的第一份工作,她對店裡的一切都充滿了新鮮感及好奇心,她活潑、可愛的性格,配上那白皙的肌膚,簡直是個剛學會探索世界的小朋友。

起初,「大頭蝦」的她經常弄出不少笑話和亂子,可偏偏她性格討人歡喜,每天都像開開心心的小太陽,讓店長和 Fung 每次面對爛攤子時,都只能無奈搖頭。

有一次,她不小心手滑,吧檯上的玻璃杯當場摔得粉碎。清脆的碎裂聲嚇得她整個人縮了一下。店長隨即雙手抱胸走過來,板起臉故意嚇她:「你死啦!打爛嘢!扣你五十蚊!」

「唔好啦,唔好啦店長。」Olivia 立刻雙手合十,擺出一副可憐的「貓咪眼」求饒。

店長看著她那水汪汪的眼神,只好無奈地擺擺手:「算啦,見你知錯,唔扣你錢啦。快啲執翻啲嘢,下次唔好啦。」





「遵命!」Olivia立即 轉過身去拿掃把,清理地下的玻璃碎片。她趁店長不注意,向旁邊的Fung俏皮地吐了吐舌頭和打眼色,眼神裡滿是得意:「好嘢!又逃過一劫,唔使扣錢!」

正在抹咖啡機的 Fung 把這一切看在眼裡,看著她那副古靈精怪的模樣,也忍不住嗤嗤笑了出來。

除了「大頭蝦」,Olivia 還有句讓人摸不著頭腦的口頭禪:「閃耀!讓我閃耀!」

有一次,正忙著擦咖啡機的 Fung 終於問她:「你成日開口埋口都『讓我閃耀』,到底係點解?有咩含意㗎?」

Olivia 聽後神秘一笑,挑了挑眉說:「講你都唔明㗎啦,直接播俾你睇仲好。」

她連忙從褲袋裡拿出電話,找出一條兒童樂團的表演短片。隨着歡快的電子前奏響起,畫面裡的小朋友正扯開嗓子高歌:「讓我閃耀!讓我發出光輝,將這世界照!」

短片一路播,Olivia 乾脆將電話當成麥克風,毫無包袱地跟著旋律高聲合唱起來。Fung 看著她那副拍著節奏、唱得搖頭晃腦的可愛模樣,原本緊繃的臉終於失守,忍不住哈哈笑了。Olivia 見計謀得逞,接著說:「不如你都一齊唱。」

那時,以往沉靜的Fung已被鬼馬的Olivia感染了,緩緩跟著她唱起歌來。二人清脆的笑聲與童真的歌聲交織在一起,傳遍了店內每一角落,彷彿真的讓整間咖啡店閃耀起來。這份光芒亦令二人的感情和默契漸漸穩固,變得滴水不漏。

回憶的餘韻還在心頭打轉。就在Olivia 獨自細味著那份溫馨時,原來 Fung 已經靜悄悄地走到她身後。

Fung 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伴隨着一如既往的調侃:「做乜企喺度傻笑啊?」

隨著這輕輕的一拍,縈繞在耳邊的歡笑與歌聲,頓時如退潮的浪花般無聲退去。原本正沉溺在回憶潮水中的 Olivia,彷彿被一隻溫柔的手輕輕拉住,避開了被時空沖走的恍惚,安安全全地回到了現在。

「邊有傻笑?我只係諗起尋晚約會好開心姐。」Olivia 反駁過後便緊緊拉着Fung :「喂,你想唔想知我尋晚同ADA 去邊度玩?」

Fung 一聽,當即雙手掩實雙耳,一面毫無興趣地搖頭:「我唔想知呀!你千萬唔好話我知,放過我啦!」

「你越唔想知,我就越要講!」Olivia一邊壞笑,一邊試圖扯開他的手。

整個早上,二人就這樣拉拉扯扯、打打鬧鬧地度過,店內都充斥著兩人的鬥嘴與笑聲。明明時針已經滴答滴答走向前,但那份不曾變過的相處方式,卻產生了一種依然活在過去的錯覺。原來,即使時間在變,「念・啡」裡的溫度卻從未冷卻過。

「你哋兩個做咩咁嘈?又喺度閃耀啊?」

熟悉的叫喚聲突然而來,驚醒了正鬧成一團的兩人。

四十多歲的店長不知何時走了進來。他身型高大,只穿著簡單的素色 T-shirt 配牛仔褲,卻散發著一種讓人安心的沉穩。Olivia 和 Fung 一見到他,就像小孩子見到爸爸一樣,雙眼頓時亮了起來。

「今次仲唔畀我捉到正?」店長故意板著臉,雙手抱胸地說:「你兩個見我唔喺度就作反,嗯?」

「冇呀,冇呀,我哋邊敢作反。」兩人默契十足,同步搖搖頭,同步裝出招牌「貓咪眼」求饒。

店主見二人如此合拍也忍不住笑了,隨則側開身說:「算啦,今日我帶咗位新人黎幫手,介紹返,佢叫Oliver。」

話音剛落,一個高挑的身影緩步踏進店內。那是一個極其俊秀的男人,留著一頭微捲的中分長曲髮,皮膚白皙得彷彿帶著微光。他身穿剪裁精緻的英倫風衣著,舉手投足間盡是與這間咖啡店格格不入的優雅。

看到對方的剎那,Fung 的雙眼暴露出毫不掩飾的驚喜,然而旁邊的 Olivia 卻像被抽乾了空氣般,臉色瞬間凍結。

她死死盯著眼前的男人,心跳漏了大半拍,大腦一片空白,心想:「點解……點解佢會喺度出現?」

Oliver 微微鞠躬,像紳士一樣向大家行禮:「大家好,我係Oliver,請多多指教 。」

這突如其來的舉動,讓Fung按捺不著內心的雀躍,熱情地自我介紹:「你好,我係Fung,好開心你加入我哋。」

Oliver 聽後,伸出他那潤白、輕柔的手,Fung亦立即伸手回握,以示友好。兩人輕輕一握,仿佛已成為了最佳好友。

隨即Oliver 亦轉身向Olivia 禮貌地伸出手示好。可是,這懸在半空的手,在Olivia 眼中,這絕對是一條在吐信子的毒蛇,絕對不能碰。她緊緊把雙手藏在背後,神情冷如霜,語氣生硬地吐出一句:「我係 Olivia。」

這一刻,空氣凝結了,Fung愣住了,連店長也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只有 Oliver 依舊面不改色,慢條斯理地收回手,嘴角那抹優雅的弧度反而更深了。

隨後,店長叮囑了幾句便離開了。接下來的時間,這間溫暖平和的咖啡館,在 Olivia 眼裡瞬間變成了步步驚心的戰場。她一整天都保持著高度戒心,眼神從未離開過 Oliver 半秒。

相比之下,Fung 的世界卻依舊風平浪靜。他熱心、毫無保留地將店裡的工作教給新同事,可不論是收銀、沖調咖啡還是招呼客人,Oliver 都表現得像個熟手。

趁著空檔,Fung 問他:「係呢,其實你以前有無喺咖啡店做過架?」

「都有嘅,但只係喺連鎖店做過一陣間。」 Oliver 一邊擦著蒸汽棒一邊回答。

「哦?邊間連鎖店?同埋點解好地地會想轉嚟我哋小店?」Olivia 隨即抱著雙臂迫問。

Oliver 微笑地答:「以前係美人魚咖啡店做,我諗你地都識。我只係覺得連鎖店學到嘅技術太流水線,所以想轉嚟呢度。其實我好多嘢都唔叻,希望你哋唔好嫌棄。」

謙虛的話剛說完,他就當著兩人的面,用完美的奶泡在濃濃的咖啡上畫出了一個極致細膩的天鵝圖案。

Fung見後驚喜萬分,當即拍手叫好,而站在一旁的 Olivia 卻眼角抽搐,心想:「你咁樣叫唔識?呃鬼咩!」

Olivia 越看越覺得這個男人滿身都是疑點。她一整天都緊繃著神經,內心充斥著巨大的恐懼與焦慮。她總想找機會拉著 Fung ,叫他提防此人,奈何自己心底也藏著虧心事,藏著一個不能說的秘密。

夜幕低垂,「念・啡」終於打烊。隨著大門緊緊關上,Fung 的背影不知不覺消失在漆黑中,一場緊張的追逐戰正式開始。

天上的彎月成為這場追逐戰的見證人,它看著Olivia 緊緊跟著Oliver 的腳步,看著二人一前一後、左穿右插,拐過不知多少彎,穿過不少窄巷,终於來到一個四處無人的空地。

「而家得返我同你,唔使再扮喇!」Olivia 厲聲質問:「你其實係咪專登嚟搵我?」

Oliver 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她。在陰沉的月光下,他那張俊俏的臉顯得更深不可測,他語氣依舊平靜優雅:「其實一切只係巧合,我根本唔知你喺呢度做。」

「我先唔信!」Olivia 緊握拳頭,冷笑了一聲:「全香港咁多間咖啡店唔去,你偏偏要嚟呢間做?你估我三歲細路呀?」

「你唔信我,我真係無辦法。」Oliver 冷冷地說,然後又拋出一個讓Olivia難以置信的承諾:「不過你放心,我唔會話畀人知你喺呢度。」

「我哋聽日再見。」留下這句讓人毛骨悚然的話,Oliver 便冷冷地消失在夜色之中。深夜的寒風吹過,剩下 Olivia 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她緩緩抬頭,只發現天空就剩一彎月,心中亦已被空虛填滿。在「念・啡」偷換來的快樂時光,到底還可以維持多久呢?

Day 2 Olivia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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