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慾: 第八章
之後的節奏穩下來。
每月兩次,莊陽來我們廳裏。有時只跪著聽他講身法,有時做滿。長玉從生澀到能自己檢查項圈扣得鬆緊,從耳根紅到能在命令下把腿分開還把話說全。停詞「停止」用過三次。一次是夾得太久肩麻,一次是我報錯又求情攪了場,一次是她忽然想起白天賬房的事分了神,自己喊停。喊停就停。停完莊陽不惱,只讓我們喝水,問還繼不繼續。繼續就繼續。不繼續就穿衣回家睡覺。
我白天仍煮粥,仍剪燈芯,仍聽她念閑賬。府裏人誇她端莊,誇我顧家,沒人看得出我們夜裏如何並排跪。這份分開我們維持得小心。莊陽說得對:分得清,才玩得久。
某次做完,三人坐在廳裏。長玉居中,我靠她左,莊陽在右。外面下著春雨,瓦上密響。長玉盯著雨簾,忽然問:「莊陽。你喜歡調我,還是喜歡看我們倆。」
「都有。」莊陽答得幹淨,「調你是手藝。看你們是趣味。你是懷安的人。我收的是你們的跪,不是要奪府。」
「還行。」長玉評價,語氣裏有一點鬆,「比玉幹一點,比侯爺那些眼睛幹淨一點。」
我握她的手。「那我呢。」
「你是相公。」她轉頭看我,把話說全,「相公負責愛我,負責坐穩,負責翻臉,負責射完還親我腕子。缺一樣,我停止。」
「一樣不缺。」我說。
莊陽起身要走。到門口他停步:「下月侯府若再有演示,來不來隨你們。來,我仍只走身法。真做,永遠只在這廳裏。」
「來。」長玉說,「演示我不怕了。怕的那點,已經怕完了。」
「好。」
門關後,長玉把項圈解下來,放進匣子,自己鎖好。「玉。今晚不做了。我滿了。你抱著我就行。」
「好。」
我們回房。她背對我睡,又在半夜裏轉過來,臉貼我胸口,悶聲說:「我有時會想,若第一次夜玉我說停止,現在會不會不一樣。」
「會。」我說,「不一樣也未必更好。你點頭了。我點頭了。路是我們選的。」
「選了就不悔。」她說,「悔了就停止。沒散,就愛著。愛著白天,也愛著夜裏那點髒。」
「髒的那份一起扛。」我說。
「一起扛。」她重複,像蓋章。
入夏後,我們去過一次莊陽自己的小院。院比我們廳窄,規矩一樣。那次他讓我們並排膝行,繞廊柱三圈。長玉走在前,我跟在後。繩牽在他手裏,一緊一鬆。繞完他讓長玉坐到石台上,讓我跪著含她。含到她夾我耳朵,他才讓我起來,自己進去。我跪在旁邊報數。報完他問我:「和她做舒服,還是看著舒服。」
「都舒服。」我說全,「和她過日子舒服。看著她跪舒服。兩樣我都要。」
「油。」長玉喘著罵我,手卻按著我後頸,力道不輕,「油歸油。答得對。」
回來的車上,她靠著我,忽然說:「玉。下回我想試一件事。」
「什麼。」
「讓你戴圈。」她看著我眼睛,「只戴一晚。戴著給我看。你跪,我坐。莊陽在不在都行。我想看看繩子在你那邊是什麼樣子。」
我喉嚨發緊,下面卻熱了。「好。你讓戴,我就戴。」
「真好?別敷衍。」
「真。」我說,「你看我跪過。我也想讓你看我戴圈。看完你要是笑,就笑。笑完還愛我,就行。」
「愛。」她說得很輕,卻准,「戴圈也愛。不戴也愛。停止再說。在那之前,別擅自替我收場。」
「好。」
秋初那夜,我真的戴了項圈。銅環貼著我喉結,涼。長玉坐在椅子上,像我從前坐著那樣。莊陽站在側後方,繩在他手裏。我膝行到長玉腳邊,臉貼她鞋面。她摸我頭發,聲音穩:「真乖。玉,你跪著的樣子,我以前不知道自己會想按。」
「現在知道了。」我說。
「知道了就不還。」她按我後頸,「莊陽。今晚他歸我。你看著。看夠了再接手。」
「好。」莊陽說。
那一夜我被看,被按,被進,也被允許進她。角色對調了一半,愛沒有對調。散場時我腕子紅,她眼尾也紅。三人坐著喝水。長玉把我的項圈解下來,放回匣子,鎖好。
「收回去。」她說,「不是不戴。是戴過就知道了。知道彼此都能跪,這場才公平。」
「公平。」我應。
莊陽臨走丟下一句:「你們倆,比好多府裏的人像樣。像樣的,我才收得久。」
「那就收著。」長玉說,「收到我說停止為止。」
「好。」
冬日第一場雪落下時,我們站在廊下看雪。長玉手裏捧著我煮的粥。她吹了兩下,遞給我:「你胃不好,先喝。別硬撐。」
我接過。粥香進鼻子裏,夜裏的項圈、席上的膝行、繩上的淺痕,忽然都不沖。手機這個字沒有。只有更鼓,只有雪,只有她的肩靠著我。
「玉。」她叫我。
「嗯。」
「愛你。」她說得輕,卻准,「幹淨的那份愛。髒的那份也愛。別不當真。」
「我也愛你。」我握緊她的手,「髒的那份一起扛。停止之前,路還長。」
「長得剛好夠走。」她看雪,眼彎著。
身後廳裏的匣子鎖著項圈。鎖著也好。要用時開。不用時鎖。開鎖之間,停詞仍在。停詞在,人就在。人在,這場就還沒散。
雪繼續下。我們進門。門關嚴。燈點亮。長玉把賬冊推開,拉我到榻邊坐下,額頭抵著我額:「今晚不做。只抱。抱夠了再睡。」
「好。抱夠。」
我抱著她。聽雪落在瓦上的輕響。心裏那口虛早沈成實的:一個人坐著看的日子,並進了同一條繩。跪還在,操還在,她也在。在場,自願,能停。舊的那夜花燈也好,侯府也好,都只是引子。引子之後是我們把話說全,把白天留住,把夜裏的滿一次一次走完。
夠了。
夠了也不收場。沒收場之前,粥還要煮,圈還可能戴,莊陽還可能來。來了就跪。跪完就愛。愛完就睡。睡到天明,仍是懷安和長玉。這樣就好。
臘月裏最後一次,莊陽來得晚。雪大,靴底帶濕。他進門先跺腳,再看我們。我們沒先跪,只坐著喝茶。長玉給他倒了一杯,推過去:「先暖手。規矩等雪小一點。」
「少見你這麼客氣。」莊陽笑。
「客氣是白天的。」長玉說,「雪停了,再跪。跪之前我想說一句完整的。」
「說。」
「這場從侯府夜玉開始,到現在,我沒後悔。」她看著莊陽,也看著我,「沒後悔被當衆調。沒後悔戴圈。沒後悔讓玉跪。也沒後悔翻臉回府後還叫你來。停止這兩個字我留著。留著不是怕,是要它真的有用。有用,我才敢繼續。」
莊陽點頭。「說得好。我收得安心。」
「玉呢。」她問我。
「我也沒後悔。」我說全,「後悔的念頭有過。有過就壓下去。壓下去是因為你點頭,因為停詞在,因為白天還在。三樣在,我就不收場。」
「那就今晚做滿。」長玉站起來,去開匣子,取出項圈,「雪停不停都開始。開始了就別談雪。」
我們開始。項圈、繩、報數、輪著。做到後半夜,窗外雪真的停了。屋裏熱。長玉躺在中間,腕上有淺痕,眼卻亮。她拉我的手,也拉莊陽的袖:「明年還這樣。這樣挺好。」
「好。」莊陽說。
「好。」我也說。
他走後,我們沒有立刻睡。長玉讓我給她揉肩,揉到酸意停止,才嘟囔:「寫進日子裏了。玉。這不是一夜荒唐。這是我們的過法。」
「寫進日子裏了。」我重複,「我知道。」
她睡著。我起身把匣子鎖好,把地毯上的繩收好,把杯子洗淨。做這些瑣事的時候心裏很靜。靜不是冷。是知道明天還要煮粥,後天還可能跪,大後天她還可能在賬房裏端莊地訓人。那些畫面疊在一起,不沖,反而像一幅完整的畫。
畫的名字不必寫。若一定要寫,就寫:停止之前,我們都在。
我回到榻上,從後面抱住她。她迷迷糊糊握住我的手指,攥緊,又鬆開。鬆開也不要緊。要緊的是還能再攥。再攥的時候,銅環會亮,繩會響,停詞會停在舌尖上隨時能用。能用就不怕滿。
不怕滿,就還能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