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伊甸的偷生者: 第 1 章:雨、機油與生鏽的手術台
第 1 章:雨、機油與生鏽的手術台
新九龍的雨從來不是乾淨的水。
鉛灰色的雲層像一塊吸飽了工業廢油的爛海綿,終年壓在第七重工業排污高架橋的桁架上。落下來的雨絲帶著刺鼻的硫磺味與微弱的弱酸性,打在鐵皮雨棚上,發出連綿不絕、令人神經發緊的鈍響。街邊敞開的排水溝裡翻滾著泛起彩虹色油膜的白沫,將碎塑料片、過期的神經貼片外包裝,以及某種不知名仿生生物的腐爛毛皮一路沖向深不見底的地下排污豎井。
林慎站在診所後門狹窄的生鏽鐵梯上,深深吸了一口帶著金屬鐵鏽味的濕冷空氣。
他臉上扣著一個磨損嚴重的單罐過濾呼吸面罩,橡膠邊緣已經發硬,壓得顴骨生疼。他抬手看了眼手腕內側——那裡嵌著一塊指甲蓋大小的皮下墨水屏,綠色的電量讀數正微弱地閃爍:濾芯壽命還剩 11%。
「劣質碳化纖維……老賈那奸商又在活性炭裡摻了石粉。」林慎低聲罵了一句,聲音在面罩腔體內形成沉悶的回響。
他掐滅了指間那支受潮的走私紙煙。煙草是合成的,燃燒時有一股類似塑料燒焦的味道,但在這種連呼吸都需要計費的鬼地方,這點微弱的尼古丁刺激是唯一能讓神經末梢保持敏感的消遣。
這間掛著「林氏理療中心」褪色全息招牌的黑診所,前身是一家報廢的柴油發電機維修站。林慎花光了在深層拆船廠給人縫合斷指攢下的所有積蓄,才從地痞手裡盤下這間臨街不過四十平米的鋪面。
室內的空氣稍微乾燥一些,混合著次氯酸鈉消毒水、變質抗生素與老舊電路過熱散發出的臭氧氣味。
正中央擺著林慎的全部家當:一張 Lv.1 級別的二手液壓手術台。台面是用鍍鋅鐵板焊補過的,四個角落殘留著擦不乾淨的褐色血垢,邊緣的導流槽甚至生了兩處深紅色的暗鏽。頂上懸掛的無影燈壞了三顆發光二極管,只要有重型貨運懸浮卡車從街面上駛過,燈架就會伴隨著天花板的震顫發出細微的嗡嗡聲。
林慎走回操作台前,摘下呼吸面罩隨手扔在一旁。
操作台一角那台顯像管老化的便攜電視機正呲啦呲啦地跳著雪花點。全息屏幕有些偏色,一名穿著銀白色防污纖維西裝的新聞播音員正帶著無懈可擊的職業微笑:
「……重明重工與三台醫藥聯合今日聯合發布新一季企業財報。得益於天空都市『新伊甸』第三期人工穹頂的擴建,上層大氣淨化系統運轉良好,日照指數達到歷史峰值。另據三台醫藥發言人稱,針對下層區域流行的神經性萎縮症,新型抑制劑『安寧-4型』已進入定價審議階段,預計每支售價將維持在親民的八千信用點……」
林慎扯了扯嘴角,伸手按滅了屏幕。
八千信用點。新九龍底層一個在拆解線上每天工作十四個小時的普通工人,扣除義肢租賃費和合成營養膏開銷,一個月能攢下的乾淨鈔票不會超過三百點。
「親民。」他冷笑了一聲。
他拉開抽屜,清點當前的資產。金屬盒子裡整整齊齊碼放著八疊無記名不記名信用券,面額加起來剛好是 8,000 信用點。旁邊的冷藏格裡躺著三支泛著渾濁黃色的玻璃安瓿瓶——【粗製神經止痛劑】,那是他在地下黑市用工業麻醉劑和劣質生理鹽水自己配製的。在更深層的防潮箱裡,還靜靜躺著一條沉重冰冷的【二手機械義肢臂】。那是鐵鎢合金的舊型號,外殼被角磨機打磨得斑駁發亮,神經對接口處還殘留著被暴力扯斷的幾根銅絲。
這是他的全部身家。要想在新九龍活過這個冬天,這點老本遠遠不夠。
「砰!」
沉重、暴力的撞擊聲毫無預兆地撕碎了深夜的寂靜。
診所臨街的加厚鐵門猛地向內凹陷了一道淺痕,伴隨著刺耳的金屬扭曲聲。
林慎的神經反射在半秒內完成響應。他的右手沒有絲毫猶豫,迅速垂落到操作台下方,冰冷乾燥的指尖搭上了一柄改裝過高壓放電電極的骨鋸握柄。
「開門!操你媽的,老子知道裡面有人!」
門外傳來粗暴的咆哮,夾雜著沉重而失衡的腳步聲,以及某種金屬關節因為液壓油泄漏而發出的刺耳摩擦聲。
林慎眼神微凝。他沒有立刻開門,而是側身閃到門邊的盲區,透過貓眼上的微型光學鏡頭看了一眼。
門外站著一個如鐵塔般壯碩的男人,穿著一件被撕得稀爛的防彈背心,胸口紋著一個被齒輪咬碎的野獸頭顱——新九龍底層三大地頭蛇之一,「鐵牙幫」的標誌。
男人的左肩以下已經空了,原本安裝重型機械臂的地方被某種高頻震盪武器齊整地削斷,暴露在外的手術級接口正滋滋冒著耀眼的電火花,黑紅色的機油與高黏度合成血液像開了閘的閥門一樣,順著他的雨衣下擺噴湧而出,在門口的積水坑裡染開一大片濃重的黑污。
在他身後的漆黑雨巷裡,遠處隱約有引擎的低吼聲和探照燈撕裂雨幕的白光。
是追兵。
林慎的手指在骨鋸握柄上輕輕敲擊了兩下。
放他進來,意味著風險;但在這條街上,如果無緣無故把鐵牙幫的打手關在門外任其失血暴斃,明天天一亮,鐵牙幫的燃燒瓶就會塞滿診所的通風管道。
「嘎吱——」
林慎拉開了門栓,身子卻依然卡在半掩的防暴門後,槍口般的骨鋸藏在陰影裡。
「診所規矩,先進定金,後上手術台。」林慎的聲音冷得像手術刀上的寒芒。
那個打手踉蹌著跌了進來,帶進一股濃重的血腥味和刺骨的雨水。他那張滿是橫肉的臉因為劇痛和失血而扭曲成一團,僅存的右手從懷裡掏出一塊沾滿油污的晶片,狠狠拍在冰冷的手術台上。
「三千點!少廢話……給老子換上新手臂,把血止住!」打手大口喘著粗氣,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後面有霓虹眼鏡蛇的雜碎在追,給老子弄條能開槍的胳膊,老子出去剁了他們!」
綠色的交易終端掃描過晶片,屏幕跳出數字:3,000 點。
林慎看了一眼角落防潮箱裡的二手機械臂,又看了一眼那個冒著黑煙的碎裂接口。
神經插槽已經被高頻震盪刀燒焦了,強行在現在這張生鏽的手術台上做精密神經對接,需要至少四個小時,而且事故率高達四成。更重要的是,一旦換上機械臂,門外巡邏的追兵循著新義體的未註冊射頻信號,兩分鐘就能把這間小店轟成篩子。
在底層生存,貪婪是死得最快的一種病。
林慎收回視線,神色沒有一絲波瀾。他一把將那枚晶片劃過終端,扣下 800 點,將剩下的份額推了回去。
「手臂裝不了。」林慎冷淡地說。
「你說什麼?!信不信老子——」打手勃然大怒,僅存的右手猛地揚起,青筋暴起。
林慎甚至連眼皮都沒眨一下,只是平靜地抬起右手。那柄帶著幽藍色電弧的高頻電極骨鋸穩穩地懸在打手脖頸的大動脈旁半寸處,刺鼻的臭氧味讓打手的咆哮硬生生卡在喉嚨裡。
「你的神經插槽燒透了,現在焊義體,電流會直接把你的腦幹煮熟。」林慎語速極快,字字如冰,「門外不到三百米有一隊改裝了熱成像義眼的追兵。你想頂著一條半成品胳膊死在我的手術台上,還是想止住血,自己從後巷排污管道爬回鐵牙幫的據點?」
打手胸口劇烈起伏,獨眼中閃過一絲暴戾,但在看到林慎那雙平靜到近乎死寂的眼睛時,他眼底的兇光終於被生理上的劇痛壓垮了。
「……動手。」打手咬牙吐出兩個字。
林慎收起骨鋸,動作快得像一場演練過千百次的機械拆裝。
他從冷藏格裡抽出一支【粗製神經止痛劑】,扯掉防塵帽,拇指推動活塞排空氣泡,隨後乾脆利落地扎進打手頸側的迷走神經節。
「嘶——」
打手渾身一陣痙攣,瞳孔驟然放大,隨即整個人癱軟在手術台上,劇烈的喘息漸漸化為微弱的呻吟。藥效在五秒內強制阻斷了他的痛覺傳導。
林慎戴上一雙已經洗得發薄的乳膠手套,抄起高溫止血鉗與噴射式生物凝膠。
滋啦!
高溫金屬灼燒神經與血管的焦糊味瞬間瀰漫在狹小的室內。林慎神經反射穩定得可怕,手指沒有半點顫抖。切除壞死組織、封閉破裂的液壓油管、噴塗速乾凝膠、壓迫止血、粗線縫合——整套動作行雲流水,只用了不到七分鐘。
當最後一圈粗糙的止血繃帶打上死結時,林慎已經退後了兩步,摘下手套扔進廢料桶。
「血止住了,神經壓制劑能維持兩個小時。」林慎指了指後門那條通往排污溝的生鏽鐵梯,「拿著你的兩千兩百點,滾。」
打手搖搖晃晃地從手術台上爬起來。劇痛雖被壓制,但失血帶來的眩暈讓他腳步虛浮。他惡狠狠地瞪了林慎一眼,左肩被厚厚的紗布包著,依然有些許淡黃色的凝膠組織液滲出。
「算你走運,假醫生。」打手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在地上,「要是老子這條膀子徹底廢了,回頭我親手拆了你這間破廟!」
說完,他拉低兜帽,撞開後門,一頭扎進了酸雨瀰漫的黑暗小巷中。
室內重新安靜下來。
唯有地上的血跡和空氣中揮之不去的焦肉味,證明著剛剛發生的一切。
林慎沒有耽擱一秒鐘。他迅速拿起拖把,將含有強效除味劑的廢水倒在門口和後巷的台階上,徹底掩蓋了血腥味與生物凝膠的特徵氣體。做完這一切,他鎖死鐵門,關閉所有通風口。
五分鐘後,巷口傳來一陣微弱而密集的氣動懸浮滑行聲,伴隨著紅外掃描光束在鐵捲簾門上掃過的嗡鳴。
幾名身著緊身合成皮衣、戴著發光蛇形呼吸閥的槍手在門外停頓了片刻。他們聞到了空氣中刺鼻的除味劑和酸雨味,並未做過多停留,很快便順著主幹道朝著另一個方向疾馳而去。
危機解除了。
林慎靠在冰冷的牆壁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他低頭看了看終端上的賬戶餘額:8,800 信用點。
雖然得罪了那個沒腦子的幫派底層,但至少命保住了,店鋪沒暴露,淨賺八百點,還剩下兩支止痛劑和那條完整的機械臂。
然而,看著手術台上那些被血污浸透的粗糙焊縫,林慎的眉頭深深擰了起來。
這張破爛手術台的性能已經到了極限。沒有自動消毒噴淋,沒有納米微創輔助,連最基礎的創口閉合都要靠這種粗暴的燒灼和縫合。如果剛才來的是一個神經更脆弱的病人,單是手術感染和電弧外洩就能要了對方的命。
「得換設備……必須現在換。」
在底層,手藝是醫生的骨頭,而工具是醫生的命。
半小時後,街面上的警報聲徹底平息。
林慎換上了一件乾淨的防水油布風衣,將兩張折疊整齊的千點面額晶片塞進靴子內側的暗袋,腰間別好那柄骨鋸和一把打磨鋒利的解剖刀,推門走入了雨夜。
他的目的地是三個街區外的「地下汽配與二手醫療集市」——整個第七外環唯一的灰色物資吞吐口。
穿過狹窄的「水管巷」,腳下是坑窪不平的混凝土碎塊。街道兩側密密麻麻擠滿了由集裝箱堆疊而成的貧民窟,雜亂無章的電線像黑色藤蔓一樣懸掛在半空,時不時因為漏電爆出一串火花。路邊蹲著幾個無家可歸的底層流民,他們的右腿或左臂全都被鋼鐵卡扣死死鎖住——那是因為斷繳了企業的義肢月租驅動費,被遠程鎖死系統強制鎖定成了廢鐵,只能像雕塑一樣僵硬地坐在垃圾堆旁等死。
林慎熟練地避開那些陰暗角落裡探出的貪婪目光,拐進了一間由廢棄防空洞改建的地下商鋪。
鋪子門口掛著一盞忽明忽暗的紫色霓虹燈,上面用油漆寫著幾個大字:老賈再生資源。
店內堆滿了從各種渠道拆解下來的電子垃圾、帶血的假肢、生鏽的伺服電機,以及幾台被拆得只剩骨架的舊型醫療艙。
一個身材矮胖、左眼換了一隻粗大複眼光學鏡頭的老頭正坐在一張油膩的辦公桌後,手裡拿著小銼刀打磨著一枚神經芯片。
「喲,林醫生。」老賈頭也不抬,複眼鏡頭發出微弱的對焦轉動聲,「大半夜不在你的棺材鋪裡等生意,跑我這來聞機油味?」
「我要升級手術台。」林慎開門見山,拉過一張鐵皮椅子坐下,「一套次級自動消毒噴淋系統,加上一套雙臂精密液壓微調臂。能接神經縫合的那種。」
老賈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那隻發光的複眼轉向林慎,上下打量了他幾眼。
「胃口不小啊,林醫生。這可是能做二級植入手術的好東西。」老賈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參差不齊的金屬假牙,「三千點,概不還價。昨天剛從北區一家破產的私人診所裡扒下來的,成色九成新,原裝三陽副廠貨。」
「兩千二。」林慎冷冷地開口,「別以為我不知道,那是從報廢醫療救護車上拆下來的走私貨,噴淋泵的壓力閥肯定有暗傷。而且,你在新九龍能把這東西賣給誰?鐵牙幫那群大老粗只會用焊槍接胳膊。」
老賈的機械眼轉了兩圈,顯然被戳中了痛處。他揉了揉油膩的鼻子,伸出兩根手指:
「兩千五。少一個子兒你現在就出門。我再搭你兩罐未開封的醫用級清洗劑,外加一個三陽認證的舊接口轉接頭。」
林慎盯著老賈看了三秒鐘。
「成交。」
他從暗袋裡掏出兩張千點晶片,又數了五張百點券,拍在桌上。
老賈將錢掃進抽屜,按下了桌下的對講機:「阿彪,把後庫那個藍箱子搬出來,給林醫生裝車送貨。」
一個小時後。
診所內重新恢復了死寂,但空氣中的氣味已經徹底改變。
舊的手術台被拆開,老賈的手下幫忙將一組泛著冷冽金屬光澤的環形噴淋管道固定在手術台四周。上方懸吊下一組雙聯液壓微調臂,纖細的機械爪在全息校準光束下精準無比地做著開合測試,誤差被嚴格控制在 0.1 毫米之內。
林慎按下了牆上的總控開關。
嗡——
一聲輕柔而穩定的低頻運轉聲響起,白色的低溫消毒乾霧瞬間籠罩了整張手術台,隨後被高效負壓排風口乾乾淨淨地抽走。原本那些生鏽死角在高壓沖洗與防腐塗層下煥然一新。
設施等級提升:Lv.2 衛生級手術台。
林慎站在嶄新的控制面板前,指尖輕輕拂過那組泛著藍光的精密操作桿。
終端上的流動資金跳動為:6,300 信用點。
雖然存款少了近三分之一,但看著這張足以應對各類神經接駁與中級改裝的全新工作台,林慎那顆緊繃了一整夜的神經終於稍稍放鬆了一絲。
窗外的酸雨依舊沒有停歇的跡象。
雨滴打在診所的強化玻璃上,將遠處天際線頂端那座若隱若現、常年懸浮在萬米雲層之上的人造浮島光影,扭曲成了一片冰冷而遙遠的金色光斑。
林慎關掉了無影燈,只留下一盞微弱的壁燈,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他知道,在新九龍的長夜裡,這張手術台很快就會迎來下一個帶著血與秘密的訪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