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神經退火

新九龍的雨下到第三天時,酸度開始上升。

診所臨街的加厚排氣百葉窗上,凝結出一層黃綠色的硫酸鹽晶體。外頭的街道浸在刺鼻的白霧裡,偶爾有重型清潔車履帶碾過碎石路的沉重震動傳來,但那種車輛只負責清理主幹道上的大型障礙物,貧民窟深處橫陳的死狗與垃圾袋,往往要等雨水徹底把它們泡爛成黑泥,才會被沖進下水管道。

林慎站在配藥台前,手裡捏著一根細長的硼矽玻璃滴管。

他在配製新一期的神經營養緩衝劑。台面上擺著兩支從老賈那裡順手訛來的醫用級生理鹽水,還有半板快要受潮結塊的吡拉西坦衍生物。窗外的排氣扇發出規律的「吱呀、吱呀」聲,每隔三圈就伴隨著一次短促的金屬摩擦音——那是排氣扇軸承缺少潤滑油的抗議。





「滴答。」

淡黃色的液滴落入量筒,泛起微小的漣漪。

牆角那台便攜電視機依然開著,屏幕右上角的顯像管徹底燒死了一小塊,留下銅錢大小的黑斑,像是一隻冷眼旁觀的死魚眼。全息主播的聲音被老舊揚聲器濾得又薄又脆:


「……天際線證券交易委員會今日發布提示:因第三外環數據港昨夜遭遇不明黑客攻擊,多組高頻交易光纖發生實體過載。重明安保已正式向市政廳提請《緊急反網絡恐怖主義特別法案》。依據法案第七修正案,任何私自改造大腦神經網絡插槽、持有未經認證的深潛晶片者,企業執法隊享有免責『物理熔斷』處置權……」

林慎連眼皮都沒抬一下,手上動作穩得像焊死在台面上的機械夾具。





「物理熔斷」。

說得冠冕堂皇,其實就是軍規級黑客逆向追蹤到野生深潛者的神經接入點,然後在百分之一毫秒內向其腦幹輸入超過四萬伏特的高壓脈衝,直接把受害者的中樞神經和腦漿煮成一鍋冒泡的肉湯。在底層,每天被清潔工從暗巷垃圾桶裡拖出來的無名屍體中,至少有三個後腦勺焦黑、眼球爆裂。

那就是被「熔斷」的代價。

突然,後巷傳來一聲悶響。

那不是垃圾袋落地的鈍擊,而是某種沉重的有機體撞在鐵皮垃圾箱上的動靜。緊接著,是一陣急促而散亂的指甲抓撓鐵門的尖銳聲響。





「滋——滋滋——」

伴隨抓撓聲而來的,還有一種高頻的、類似劣質微波爐空轉時發出的電流嗡鳴。林慎的鼻翼微動,他在酸雨的硫磺味中,捕捉到了一絲極其特殊的氣味:燒焦的矽膠、高溫酚醛樹脂,以及人體蛋白質被碳化後的甜腥味。

林慎放下滴管,左手極自然地沉入白大褂口袋,扣住了那柄高頻電極骨鋸的保險栓。

他無聲地滑步到後門旁,沒有去碰貓眼——有些高階黑客的義眼能反向發射激光致盲窺視者。他只是側耳貼在門框的橡膠密封條上。

門外傳來斷斷續續的微弱喘息,伴隨著牙齒劇烈打顫的磕碰聲:

「開……開門……散熱……要炸了……」

那是個年輕女性的聲音,虛弱,沙啞,音調在痛苦中扭曲變形。





林慎伸手旋開門鎖,拉開一道三寸寬的縫隙。

外面的冷雨瞬間撲在他臉上。門檻邊蜷縮著一個瘦小的身影,整個人幾乎折疊成一團。她穿著一件滿是機油與污漬的寬大垮塌的戰術防風連帽衫,兜帽被掀在一邊,露出一頭被雨水打濕、黏在臉頰上的雜亂灰粉色短髮。

最怵目驚心的是她的後腦勺。

那裡植入了一整排黑市改裝的高密神經插槽,此時那組插槽正呈現出令人心悸的暗紅色,散熱鰭片周圍的頭皮已經大面積起泡潰爛,絲絲縷縷帶著焦臭味的白煙正從她的耳後不斷冒出。更致命的是,她雙眼暴突,瞳孔放大到了邊緣,淡藍色的視網膜投影片段正在她失去焦點的眼球表面瘋狂撕裂、閃爍,那是腦部數據流徹底失控的視覺反衝現象。

野生黑客。一個正在走向物理熔斷的野生黑客。

「救……救我……」她的手指死死扣住林慎靴子上的橡膠鞋邊,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自己的指骨,嘴唇泛著缺氧的青紫,「我有……有錢……」

林慎垂眸看著她。

這種程度的神經超載,換成一般的底層走方郎中,唯一的建議就是給她一槍給個痛快。如果是在昨天,憑那張生鏽的手術台,林慎也會毫不猶豫地把門關上——接這種神經手術,電流反衝很可能會把手術台的劣質電路一併燒穿。





但是現在,他身後躺著剛安裝完畢的 Lv.2 衛生級手術台。

「進來。」

林慎彎腰,單手穿過她的腋下,像拖動一袋散落的零件一樣把她拽進室內,反腳用腳後跟將防暴鐵門重重踹上。

「咔噠」一聲,三重金屬插銷落鎖。

林慎把她直接摜在冰冷的手術台上。女孩發出一聲痛苦的嗆咳,整個人開始劇烈抽搐,喉嚨深處發出非人的荷荷聲。後頸處的散熱鰭片溫度顯然已經逼近沸點,手術台的金屬表面接觸到那片滾燙的皮肉,發出刺耳的「滋啦」聲,騰起一陣白霧。

「小腦皮層溫度 43 度,突觸電流超過安全閾值 300%……再過兩分鐘,你的腦髓就可以拿去餵流浪狗了。」林慎語速極快,但聲音裡沒有絲毫慌亂。

他一把撕開女孩後頸處的衣領,粗暴地扯斷了兩根外接的劣質數據線。





「四千信用點。」林慎一把捏住她痙攣的下巴,強迫那雙充血失焦的眼睛對準自己,「點頭,我就切開散熱層;搖頭,我現在把你扔回雨裡。」

女孩眼底的藍色亂碼瘋狂閃動,她用盡全身最後的力氣,極其細微地抽動了一下喉頭,點了點頭。

「成交。」

林慎鬆開手,轉身跨上一旁的控制踏板。

嗡——!

Lv.2 手術台的次級消毒噴淋瞬間啟動,但這一次噴出的不是消毒水,而是林慎提前灌注的高壓冷卻抑菌液。冰冷的霧氣瞬間將整張手術台籠罩,強制壓制體表的高溫。

「精密液壓臂,鎖定寰椎與樞椎間隙。」

林慎雙手套上防靜電手套,右腳踩下微調踏板。





懸掛在手術台上方的雙聯液壓微調臂無聲降下,兩隻泛著冷冽鈦合金光澤的微型機械爪精準地卡住了女孩的顱骨兩側,液壓鎖死,將她的頭部固定在分毫不差的水平線上。

林慎從器械盤中抽出一柄震動微型骨鋸,另一手握著一根極細的低溫液氦吸管。

「放輕鬆,小老鼠。」林慎低聲道,眼神沉靜如冰,「會有點疼。」

沒有麻醉的時間了——給一個神經暴走的人注射止痛劑,只會讓她的中樞呼吸系統直接停擺。

微型骨鋸發出高頻的蜂鳴,林慎的指尖在毫釐之間切入。

嗤——!

焦黑的頭皮被利落切開,露出了內部滾燙的合金散熱骨架。裡面的神經導管已經膨脹發紫,如同幾條瀕死的細蛇在微弱搏動。林慎面無表情,手腕沉穩至極,液壓微調臂適時遞上一枚微米級陶瓷夾,精準地夾斷了那根已經融化變形的銅導熱管。

「液氦導入,神經旁路分流。」

林慎將吸管探入切口深處,輕輕捏下閥門。

極致的深冷瞬間吞沒了過載的晶片。女孩渾身猛地繃直如一張拉滿的硬弓,四肢的關節發出恐怖的喀喀聲,隨後,一口混雜著機油味和膽汁的胃酸直接從她嘴角溢了出來。

但緊接著,她眼中狂亂閃爍的藍色投影代碼開始減速、消退,最終化為一圈平靜的灰色微光。

林慎沒有停手。他以極快的手速清理掉碳化的導熱矽脂,換上一截全新的柔性石墨烯導熱膜,隨後抓起噴射式生物凝膠,對準那道翻開的傷口扣動扳機。

白色的泡沫凝膠迅速膨脹、固化,將破碎的神經接口與頭皮嚴密包裹,隔絕空氣與感染。

整個過程持續了二十七分鐘。

當林慎關閉液壓臂的鎖定開關時,手術室內只剩下抽搐後的粗重喘息聲。

女孩像一灘爛泥一樣趴在手術台上,後頸冒出的白煙終於散盡,取而代之的是凝膠散發出的淡淡薄荷清香。她臉上的潮紅褪去,顯出一種近乎病態的蒼白。

林慎扯下手套,扔進垃圾桶。他的後背也被冷汗浸濕了一片,但神經深處卻有一種拆除炸彈後的奇異亢奮。

這張 Lv.2 手術台的微調精度比他預想的還要好。要是換成老舊的手術台,剛才那一刀切偏半毫米,挑斷了延髓神經,現在躺著的就是一具屍體了。

林慎倒了一杯水,拉過鐵皮椅子坐在手術台邊,靜靜地看著她。

大約過了十分鐘,女孩的眼睫毛顫動了一下。她極其艱難地翻了個身,後腦勺觸碰到冰涼的金屬台面,讓她倒吸了一口涼氣。

她抬起手,有些迷茫地摸了摸後頸處那一團硬化的凝膠,隨後又低頭看了看自己完好無損的手指。

「……我沒死?」她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

「還差十秒,你的大腦皮層就能當鐵板燒了。」林慎指了指旁邊的交易終端,「四千信用點。承蒙惠顧。」

女孩有些吃力地撐起身子,抹了一把嘴角的殘留物。她抬起頭,林慎這才看清她的長相——大約二十出頭,生著一張線條銳利的巴掌臉,鼻樑上橫著一道淺淺的疤痕,左耳上打了一排粗糙的神經數據插孔,整個人像是一隻隨時準備炸毛的野貓。

她盯著林慎看了一會兒,眼底閃過一絲戒備,但很快又被某種劫後餘生的虛脫所取代。

「嘖……黑心醫生。」

她嘴上罵著,手卻摸向了自己連帽衫內側的暗袋。她掏出一塊看似普通的黑色塑料片,在林慎的終端上重重一刷。

「滴!交易成功,入賬 4,000 信用點。」

林慎掃了一眼終端,餘額跳到了 10,300 點。重新破萬。

「行了,藥效還能維持四個小時,神經修復劑你自己去黑市買,別賴在我這。」林慎站起身,指了指後門,「雨小了,走吧。」

女孩卻沒有立刻動彈。她坐在手術台上,雙腿懸空晃了晃,從兜裡摸出一盒扁平的金屬煙盒,抽出一支皺巴巴的無焦油薄荷煙點燃。

「急什麼?新九龍底層能把過載散熱管修得這麼利索的手藝人,我兩年沒見過了。」她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煙霧,煙霧在無菌燈的冷光下緩緩散開,「我叫『幽靈』。野生深潛,偶爾幫底層那些不長腦子的幫派破譯點企業廢料。」

「林慎。無照醫生。」林慎語氣冷淡,「我對你的代號不感興趣,也不想知道你惹了誰。」

「重明重工的下水道獵犬。」自稱幽靈的女孩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帶有神經質的嘲諷笑容,「他們的數據港防禦矩陣比我想像的要硬……差點陰溝裡翻船。」

她跳下手術台,身形晃了一下,但很快憑藉驚人的平衡力站穩。她走到那面掛著舊時代人體解剖圖的牆壁前,伸手彈了彈圖紙上發黃的肺泡示意圖。

「老古董的審美。」她評價道,隨後轉過身看著林慎,「餵,林醫生。剛才你切開我後頸的時候,完全可以順手把我的皮下儲存晶片拔走。那裡面有重明第三外環物流港的一半巡邏路線圖,賣給黑市情報販子,至少能換三千點。」

林慎正在用水龍頭沖洗沾血的止血鉗,聞言動作沒有停頓。

「三千點不夠買我的命。」林慎淡淡地說,「私藏企業物流數據,重明的浮空無人機會把這家診所連同我一起炸成碎肉。而且,一個活著的黑客,比死人肚子裡的晶片更有價值。」

幽靈愣了一下,隨即有些神經質地低聲笑了起來。笑聲牽動了她後頸的神經,讓她疼得齜牙咧嘴。

「算你聰明,醫生。」

她走到門口,伸手拉開了防暴鐵門的門栓。冷風灌進來,吹散了室內的煙味。

幽靈從脖子上扯下一枚用細金屬絲掛著的微型發報信標,反手扔給了林慎。林慎一把接住,入手冰涼,那是一枚經過多重物理硬屏蔽的暗網節點。

「底層現在亂得很,三台和重明重都在收縮防線,下面那些餓瘋了的幫派遲早要掀桌子。」幽靈背對著他,拉高了連帽衫的兜帽,把那頭粉灰色的碎髮遮得嚴嚴實實,「這枚信標是我的私人跳板。欠你一條命。以後要是被電子獵犬追得沒處躲,或者想在暗網拍賣場撈點便宜貨……吹聲口哨。」

林慎捏著那枚微小的金屬信標,挑了挑眉:「如果我惹上大麻煩呢?」

「那就祈禱我的防火牆比對方的導彈硬吧。」

女孩頭也不回地擺了擺手,身影輕盈地躍下鐵梯,像一滴水融入大海一樣,瞬間消失在新九龍冰冷黏稠的夜色雨幕之中。

室內再次恢復了安靜。

林慎低頭看了看掌心那枚閃爍著微弱暗光的神經信標,隨後拉開抽屜,將它和那疊整齊的信用券放在了一起。

窗外,酸雨依舊連綿不絕,但遠處重工業排污高架橋頂端的紅外警報燈,不知何時已經開始不安地頻繁閃爍起來。

林慎走到操作台前,按下了手術台的自清潔按鈕。

滾燙的蒸氣升騰而起,將台面上最後一絲殘留的血跡徹底吞噬。
已有 0 人追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