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伊甸的偷生者: 第 4 章：深巷絞肉機
第 4 章：深巷絞肉機
新九龍的雨在後半夜轉成了冰冷的濃霧。
這座被垂直鋼骨層層架空的巨型巢穴裡，濃霧總是帶著黏稠的重工業煤焦油味。街區的低壓路燈昏黃發暗，在水氣裡暈染成一個個浮腫的光球。隔著三條街區的排污主幹道方向，沉悶的霰彈槍聲與高頻震盪刀切碎金屬的脆響此起彼伏，偶爾還伴隨著小型土製炸藥撕裂鐵皮雨棚的沉悶轟鳴。
林慎站在加厚防暴門內側，雙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裡，拇指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柄高頻電極骨鋸的握柄。
屋內很安靜，只有排氣系統微弱的抽風聲，以及身後不遠處傳來的金屬器械碰撞聲。
小七站在配藥台前，正用鑷子夾起一枚枚無菌棉球，浸泡在淡紫色的新配消毒液中。它的動作快得帶出殘影，每一下夾取、瀝乾、擺盤的角度都精準無差，右肩新注入的潤滑油讓它的關節徹底告別了過去的乾澀滯澀。
「轟！」
一聲震耳欲聾的爆響在街角炸開。
診所頂棚的灰塵簌簌落下，懸掛在天花板上的無影燈劇烈搖晃。緊接著，便是一陣狂亂、沉重、伴隨金屬刮擦水泥地的拖曳聲朝著診所後巷湧來。
「開門！林醫生！救命啊！」
砸門聲不是用手，而是用重型動能霰彈槍的槍托砸出來的，力道狂暴得像是要把整面牆壁拆垮。
林慎甚至不需要看監控，空氣中那股濃烈到發甜的血腥味、燒焦的絕緣膠皮味，以及高壓液壓油外洩的刺鼻臭氣，已經順著門縫倒灌進了屋內。
「小七，退後，解鎖二號副操作台，準備高壓止血鉗與雙聯微調臂。」林慎冷靜下令，語速極快。
「指令確認。副台已加電，預備高負壓引流管兩條。」小七的合成女聲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石英眼球中的琥珀色光圈瞬間縮小鎖定。
林慎拉開三重門閂，猛地將鐵門向內一扯。
外面的冷霧夾著猩紅的血霧迎面撲來。
鐵牙幫的一名小頭目渾身浴血地站在門口。他的半邊臉被散彈破片削得皮開肉綻，露出了皮下暗灰色的鈦合金顴骨襯板，右手拎著一把槍管發燙冒煙的短管霰彈槍，左手與身後的幾名幫派殘兵死死拖著三個血肉模糊的軀體。
「老子……老子把人送來了！」小頭目大口喘著粗氣，胸腔裡發出破風箱般的哮喘聲，一隻獨眼血紅地盯著林慎，「三個人！全給老子保住！少一個，老子……」
他話沒說完，林慎已經一步上前，冰冷乾燥的指尖直接按在最前方傷員的頸側動脈上。
「閉嘴。要放狠話滾回巷子裡放。」林慎眼神冷酷，連看都沒看小頭目那黑洞洞的槍口一眼，「三個重度創傷，一個大動脈破裂，兩個神經插槽被電弧燒焦引起腦水腫。進來，把人抬上手術台。」
「老子有錢！」小頭目咬著牙，一把從防彈背心內襯裡拽出一枚沾滿黏稠黑血的高額不記名晶片，狠狠拍在門口的收銀台邊緣，發出沉重的撞擊聲，「七千五百點！全在裡面！保住他們！」
七千五百信用點。
對於一個底層幫派的巡邏分隊來說，這幾乎是押上了整條走私線的流動老本。
林慎不再廢話，反手一腳將防暴門狠狠踹上，落鎖。
「小七，一號傷員胸腔穿透傷，用噴霧式止血明膠封閉負壓；二號傷員後頸高溫過載，掛上低溫液態氯化鈉洗髓；三號我親自開胸。」
「收到。生命體徵監控陣列已覆蓋。」
小七的身影在室內化作一道灰色的疾風。它的碳纖維手指沒有人類在面對滿地內臟與斷肢時的任何生理反胃與神經顫抖，金屬鑷子夾起沾滿凝膠的止血塞，精準無比地刺入一號傷員滋滋冒血的肺葉破口。
林慎套上加厚丁腈橡膠手套，腳下猛踩踏板。
嗡——！
Lv.2 衛生級手術台的全功率消毒氣霧爆發開來，刺鼻的強效抑菌劑瞬間壓下了那股令人作嘔的腥臭。
上方懸吊的雙聯液壓微調臂轟然降下，鈦合金機械爪宛如精密的鐵鷹之爪，穩穩夾住了三號傷員被炸碎的肋骨斷面，強行拉開視野。
「止血鉗。」
「在。」小七甚至沒有回頭，左手反扣，一把消過毒的止血鉗穩穩落在林慎掌心，柄端對接的角度分毫不差。
「高頻電極刀，功率調至三檔。」
「功率已鎖定。」
嗤——！
焦黑的肌肉組織在微米級的震盪下被整齊分離。三號傷員的動脈斷裂處隱藏在破碎的骨骼深處，鮮血像噴泉一樣噴濺在林慎的面罩防護鏡上。
林慎的呼吸沉穩綿長，心率維持在每分鐘六十五下的冰冷區間。他的神經反射在毫釐之間發揮到極致——盲夾！
金屬鉗口在翻湧的血泊中精準咬合，發出清脆的「咔噠」聲。
動脈出血瞬間止住！
「引流泵最大負壓，抽乾胸腔積液。」林慎沉聲道。
「積液已清除 800 毫升。心律恢復竇性，微弱但穩定。」小七平靜匯報，同時另一隻機械手已經完成了對二號傷員後頸的散熱管道沖洗，熟練地換上了一枚備用的神經旁路電阻。
手術持續了整整三個小時。
窗外的槍聲從激烈漸漸稀疏，最後只剩下遠處消防無人機刺耳的尖嘯聲。
當林慎將最後一根尼龍縫合線在傷員腹腔上打出標準的雙重死結時，外面的天色已經泛起了一層鉛灰色的冷光。
三名鐵牙幫打手的呼吸全部平穩下來，心率監視器上的折線規律起伏，雖然重傷昏迷，但那口氣硬生生被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林慎摘下滿是血污的面罩，整個人靠在冰冷的水槽邊，大口喘著氣。他的白大褂已經被汗水與黑血浸透，貼在後背上冰涼一片。
小七拿著抹布，正無聲地擦拭著手術台導流槽裡的血垢。
「報告負責人：三名患者體徵脫離危險閾值。消耗儲備【粗製神經止痛劑】兩支、醫用縫合線四軸、生物凝膠兩罐。」小七停下動作，轉過頭，石英眼球中的琥珀色光圈規律地閃爍著，「本次手術耗時 194 分鐘，小七的伺服關節溫度上升 4.2 度，處於安全工況內。」
林慎走到收銀台前，拿起那枚沾血的晶片，插入終端。
「滴！交易驗證通過，轉入信用點 7,500 點。」
原本只剩 5,800 點的微薄餘額，在這一刻驟然暴漲到了 13,300 信用點！再加上小七這兩天配製日常藥劑賺取的外快，流動資金徹底衝破了一萬大關，達到了驚人的 14,900 信用點！
「把門打開一條縫，讓那個看門的把人弄走。」林慎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聲音裡帶著濃濃的疲憊。
小七依言開門。
一直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守在門外的小頭目衝了進來，當他看到三個手下胸口微弱但穩定的起伏時，那張滿是血污的臉上露出了見鬼般的震驚表情。
在新九龍底層，受了這種程度的傷送進黑診所，能活一個就算祖墳冒煙了。三個全活？
小頭目咽了一口帶血的唾沫，深深地看了林慎一眼，隨後重重地朝著自己的胸口錘了一拳——這是鐵牙幫最莊重的致敬禮節。
「林醫生，手藝硬得沒話說。」小頭目的獨眼裡滿是敬畏，「以後在第七外環，誰要是敢砸你的招牌，先問過我手裡的噴子。」
說完，他招呼巷子裡接應的兩個手下，將三個傷員抬上板車，匆匆隱入清晨的濃霧中。
危機過去了，但林慎知道，這場手術也徹底將他推到了風口浪尖。
救了鐵牙幫的人，霓虹眼鏡蛇的暗哨絕不會放過這條線索。
「負責人，檢測到暗網跳板信標有加密數據流湧入。」
小七忽然開口，打斷了林慎的思緒。
林慎眼神一凜，迅速走到操作台前。
只見抽屜深處那枚幽靈留下的金屬信標正泛著微弱的藍光。林慎將信標接入診所的備用終端，屏幕上瞬間彈出一個黑底綠字的匿名窗口，裡面跳動著幾行帶著諷刺意味的代碼：
「喲，聽說你今晚在後巷當了一回外科聖手？
別高興太早，眼鏡蛇的眼線已經在查你的進出貨記錄了。
不過算你走運，昨晚市政治安隊突擊查扣了黑水走私港的一艘中型醫療駁船，裡面的硬貨現在正在暗網進行匿名盲盒清倉。
看在上次你沒把我的腦袋當鐵板燒的份上，跳轉鏈接我給你接通了。要不要賭一把？
——幽靈。」
屏幕跳轉，展現出一個正在倒計時的拍賣界面：
【新九龍海關查扣物資 · 密封醫療盲盒（三陽/軍事科技走私混裝）】
• 起拍底價： 4,000 信用點
• 剩餘時間： 00:02:14
林慎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
4,000 信用點，這幾乎是他剛剛賺來的大半血汗錢。如果開出一箱劣質生理鹽水或者報廢的義肢塑料外殼，這筆錢就會徹底打了水漂。
但常規渠道根本買不到真正的軍規級耗材。在這個即將迎來報復的節骨眼上，他需要足夠鋒利的底牌。
「小七，算力超載，鎖定該拍賣節點的投標頻率。」林慎低聲下令。
「指令確認，正在同步暗網延遲……鎖定成功。」
倒計時最後十秒。
「出價，四千點。」林慎眼中沒有絲毫猶豫。
「滴！出價成功。正在進行鏈上不可撤銷結算……」
三秒後，屏幕上彈出一個大大的綠色對勾：
「拍賣成交！貨物已投放至第七冷鏈自提櫃 04 號。」
半個小時後，診所的防爆門再次反鎖。
操作台上多了一個沉重無比的啞光金屬保險箱。箱體呈現出低調的深灰色，表面沒有任何企業商標，只有幾道被等離子切割機粗暴劃破的海關查封封條。
林慎手裡握著撬棍，深吸了一口氣，看向小七：「開箱。」
小七將手掌貼在箱體的電子密碼盤上，指尖彈出細微的金屬針，瞬間破解了老化的防盜電路。
「咔嚓！」
重型氣動卡扣彈開，一股極致冰冷的白霧混合著惰性氣體的甜味從箱體縫隙中噴湧而出。
霧氣散去，露出了裡面的物件。
箱子底部的低溫防震泡沫中，靜靜嵌著兩支散發著晶瑩微光的高真空玻璃管，裡面流淌著純淨無瑕的淡金色液體——【高純度合成血液】x2。這是在正規大醫院裡只有企業主管級別才能享用的頂級生化耗材，能在兩分鐘內修復休克患者的全身循環系統。
而在這兩支合成血液的正中央，包裹在防靜電凝膠墊裡的，是一塊巴掌大小、薄如蟬翼的半透明網狀組織。
那組織表面覆蓋著無數微米級的光學折射晶體，在無菌燈的冷光下，正根據周圍金屬台面的顏色，悄無聲息地調整著自身的折射率，幾近隱形！
林慎的瞳孔驟然緊縮。
那是【軍規級·光學迷彩皮下植入體】！
在黑市的懸賞名單上，這東西是有價無市的終極殺戮配件，黑市估值至少在一萬信用點以上！
「檢測到微米級光學偏折塗層，神經接口符合第三代軍用標準。」小七輕聲匯報，石英眼球中的光圈因為數據分析而高頻震顫，「負責人……我們這次的資產回報率，超過了 350%。」
林慎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那層冰涼滑膩的仿生薄膜。
他的心臟在胸膛裡重重地跳動了兩下。
手裡握著足以讓頂層暗殺者瘋狂的底牌，銀行賬戶裡躺著過萬的流動資金，身邊站著一個不會疲倦的仿生人助手。
但與此同時，後巷潮濕陰暗的積水坑邊，兩道隱蔽的紅外射線正無聲地掃過診所破損的招牌。
霓虹眼鏡蛇的眼線，已經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