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伊甸的偷生者: 第 5 章:過載電弧
第 5 章:過載電弧
雨停後的第三個小時,鉛灰色的低雲像一塊浸透了酸液的爛海綿,沉甸甸地壓在第七排污高架的鋼梁之間。
街面上沒有風,只有濃得化不開的煤焦油水汽。街角的重壓路燈壞了兩個街區,僅剩的一盞高壓鈉燈在破裂的燈罩裡發出「嗡嗡」的漏電聲,把泥濘水窪照得發黃發亮。
診所內,白熾燈管被調暗到了最低功率。
小七背對著大門,站在那台新安裝的次級消毒噴淋泵旁。它的碳纖維手指正握著一把細長的尖嘴鑷,小心翼翼地把最後一片散熱銅片塞進手術台下方的控制總成裡。
「負責人,後巷拐角處的紅外散射信號已經滯留了十一分鐘。」小七的聲音很輕,經過喉部合成器的濾波,平穩得像是在讀取一張體檢清單,「兩組熱源,平均體溫三十四點二度——低於正常人類,安裝了皮下大面積冷卻循環,符合霓虹眼鏡蛇暗殺序列的生理特徵。」
林慎站在操作台後的陰影裡,手裡拿著一塊粗糙的磨刀石,慢條斯理地打磨著一把平頭截骨刀。
金屬與細砂岩摩擦,發出規律而單調的沙沙聲。
「體溫偏低說明他們剛注射過高濃度的神經鎮靜劑,用來壓制肌肉震顫。」林慎連眼皮都沒抬,「來要錢的,還是來收屍的?」
「根據底層行為邏輯推算,前者概率為百分之七十二。但若談判破裂,轉入破門清除的概率為百分之百。」小七轉過頭,石英眼球裡的琥珀色光圈收縮成針尖大小,「大門防爆插銷厚度為四十五毫米,對方持有的高頻切削刀可在七秒內熔穿。」
林慎停下了手裡的磨刀動作。
他走到操作台邊,低頭看了一眼台面下方的電路總閘。
那是整間診所的動力核心。以前這家鋪子是用來維修重型柴油發電機的,老舊的工業電纜直接私接在第七外環的深層核融合散熱主網上。平時為了省電,林慎用電阻箱把入戶電壓死死卡在二百二十伏,但只要合上那個落滿油污的旁路雙投閘刀,未經降壓的三千八百伏特工業高壓就會在零點一秒內灌滿整個前廳的地板接地網。
「小七,把手術台的備用蓄電容充滿,接地線拉開。」
「明白。電容組充電中,當前電壓四百伏……六百伏……峰值鎖定。」
林慎反手拉開白大褂的下擺,將截骨刀插進大腿外側的皮質快拔套裡,右手順勢握緊了那柄改裝過高壓電極的骨鋸。
「咚、咚。」
敲門聲響了兩下。
不是暴力的打砸,甚至稱得上彬彬有禮。指節扣在冰冷的加厚防暴門上,聲音乾脆,帶著金屬指甲刮擦防銹漆的刺耳微鳴。
「林醫生,大清早打擾了。」門外傳來一把嘶啞低沉的聲音,發音帶著某種經過機械變調的奇異滑音,像是一條蛇腹貼著碎石地滑過,「眼鏡蛇辦事,借一步說話。」
林慎走到門邊,抬手按下了對講開關,語氣聽不出喜怒:「打烊了。要治傷明天早上八點排隊。」
門外的聲音低低地笑了一聲。
「治傷?不,我們不治傷。昨晚鐵牙幫那三個廢物在你這兒撿了條命,這事兒壞了規矩。」門外的人頓了頓,金屬關節摩擦的細響清晰可辨,「規矩壞了,就得補上。五千信用點的『中立調節費』。交了,今晚你繼續開門做生意;不交,我們就得進去看看,你這間鋪子到底能經得起幾顆熱熔手雷。」
五千點。
林慎眼中閃過一抹冷冽的譏諷。
底層的這些幫派雜碎,嗅到一點血腥味就會像鬣狗一樣撲上來撕咬。五千點拿出去,不僅買不來平安,只會讓他們認定這間診所是個能隨意擠出油水的軟柿子。下個月、下個星期,他們會要一萬、兩萬,直到榨乾最後一滴血,再把門面一把火燒掉。
「五千點不是個小數目。」林慎對著話筒說道,腳步卻無聲無息地向後退了兩步,鞋底在絕緣橡膠墊上擦出一道無聲的軌跡,「我這兒只有不記名籌碼,你們要進來拿,還是在門口等?」
門外安靜了兩秒。
隨後是手槍滑套復位的清脆撞擊聲。
「算你識相。開門,少耍花樣。」
林慎朝著陰影處的小七打了個手勢。
小七微微頷首,碳纖維手掌搭在配藥台下方的紅色旁路手柄上,身形徹底隱入無菌儲藏櫃的陰影之中。
林慎伸手旋開了三重門栓的最後一道。
「咔噠。」
沉重的金屬插銷退回鎖槽。
防暴門被從外面猛地拉開!
兩道瘦削冷厲的人影閃電般切入室內。他們穿著貼身的啞光黑色合成皮衣,臉上扣著呼吸閥閃爍著翠綠幽光的蛇形面具,露在外的雙臂全覆蓋著仿生蛇皮鱗片,那是經過基因調校的神經反射皮層。走在前面的刺客右手握著一柄微型消音衝鋒槍,槍口在進門的瞬間已經精準鎖定了林慎的眉心。
「籌碼在哪——」
領頭的刺客話音未落,瞳孔深處的綠色義眼驟然收縮成針尖!
他踩在地板上的金屬戰術靴底,沒有傳來水泥地的粗糙質感,而是踩上了一層浸泡著鹽水與金屬除鏽劑的濕潤銅絲網。
「合閘。」林慎吐出兩個字。
身後陰影中,小七的手臂化作一道灰色的殘影,猛地將旁路雙投閘刀壓到底!
轟——!
整間診所的空氣中驟然炸開一團刺目欲盲的幽藍色強光!
未經衰減的高壓工業電弧順著地面的銅網瘋狂竄起,像無數條狂暴的雷蛇瞬間攀上兩名刺客的雙腿。刺客身上的合成皮衣在半微秒內被高溫碳化,刺鼻的焦糊味與臭氧瞬間充斥了整間屋子!
「呃啊啊啊啊——!」
淒厲短促的慘叫被狂暴的電流撕碎在喉嚨裡。
兩名刺客體內的機械義肢與神經插槽在高達數千伏特的電壓下瞬間過載!他們的胸口與後頸處爆出一連串耀眼的電火花,體內冷卻液泵在超高壓下直接炸裂,淡藍色的氟碳液體混著鮮血從面具邊緣噴濺而出。
領頭刺客的神經反射極強,即便在全身痙攣的絕境下,手指依然試圖扣下衝鋒槍的扳機。
但林慎沒有給他這個機會。
在電弧爆發的同一剎那,踩在絕緣橡膠墊上的林慎已經如獵豹般前撲而出。他手中的高頻骨鋸拉扯出一道淒厲的尖嘯,刃尖帶著淡藍色的高頻震盪光暈,自下而上,乾脆利落地洞穿了刺客持槍的右手手腕!
喀嚓!
鈦合金腕關節像朽木一樣被絞碎,斷手連同衝鋒槍打著旋飛了出去,重重砸在一旁的器械櫃上,將一整排玻璃試管撞得粉碎。
另一名刺客被電流擊穿了大腦突觸,整個人僵硬地跪倒在地,後腦勺的散熱片冒出滾滾黑煙,眼球裡的義眼芯片已經被徹底燒融,流出兩行焦黑的塑膠液體。
林慎拔出截骨刀,反手刺入領頭刺客頸側的動力線路盲區,精準挑斷了其心臟起搏芯片的主供電線。
抽搐戛然而止。
整場伏擊從開門到落幕,一共耗時四點八秒。
白熾燈管劇烈閃爍了兩下,電路過載保護器跳閘,室內陷入了昏暗。唯有手術台應急電源發出的淡綠色微光,照亮了地板上橫陳的兩具焦黑屍體。
小七無聲地從陰影中走出,右手拎著一把滅火器,噗的一聲將刺客背後冒著火星的電池組徹底撲滅。
「負責人,威脅已解除。」小七平靜地匯報,石英眼球掃過滿地狼藉,「診所前廳地板受損面積百分之三十五,器械櫃玻璃破碎,損失預估兩百四十信用點。兩名目標生命體徵已歸零。」
林慎站在血泊邊緣,胸口微微起伏。
他扯下臉上的防護口罩,扔在焦黑的屍體上,隨後蹲下身,戴著橡膠手套的手熟練地在兩具屍體的內袋和裝備夾層中摸索。
除了一把已經損壞的微型衝鋒槍,林慎從領頭刺客的戰術馬甲深處扯出了一個金屬硬皮錢包,裡面塞著幾張未開封的不記名信用兌換券,以及一把造型精巧、槍身銘刻著微型電路紋路的【改裝電磁手槍】。
林慎將信用券插進手腕上的便攜掃描器。
滴的一聲脆響。
「入賬 3,000 信用點。」
林慎吐出一口濁氣。加上這筆搜刮來的黑錢,流動資金攀升到了 13,900 信用點。
「小七,把焚化豎井打開。」
「明白。」
小七抓住其中一具屍體的腳踝,像拖動麻袋一樣拖向診所後屋的排污暗門。那裡連接著第七外環最深處的重工業高溫垃圾排污管,任何有機物和金屬在掉進那條燃燒著等離子火焰的管道後,不出三十秒就會化為一縷青煙,順著排氣煙囪散入新九龍的雨夜中,連一點基因殘片都不會留下。
就在第二具屍體被推進豎井、沉重的防護鐵蓋合上的那一瞬間,診所門外傳來了另一陣引擎的轟鳴聲。
不同於底層改裝車那種破鑼般的炸街聲,這陣聲音低沉、平穩,帶著某種高級合成磁力懸浮系統特有的靜謐蜂鳴。
一輛漆黑如墨、車身側面印著金色六邊形盾牌標誌的浮空防彈轎車,悄無聲息地降落在後巷那條狹窄的水泥路面上。
車窗緩緩降下一條縫隙。
一個身穿剪裁得體的藏青色高分子防彈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中年男人坐在後座。他鼻樑上架著一副沒有鏡片的金絲眼鏡,右眼瞳孔深處閃爍著重明重工集團專屬的橙色認證光圈。
男人隔著車窗,看了一眼地上尚未完全乾涸的電弧焦痕,隨後將視線移向站在門口的林慎。
「俐落的手法,林醫生。」男人開口,聲音經過車載擴音器放大,溫和卻透著一股居高臨下的冰冷,「我們注意你的診所很久了。在第七外環這種老鼠窩裡,能把神經旁路縫合做得毫釐不差,還能在一分鐘內解決掉眼鏡蛇兩名精銳清道夫的人,不多見。」
林慎站在門檻後,右手依然按在腰間的電磁手槍握柄上,語氣冷漠:「重明的人?我不記得自己向貴公司遞交過求職申請。」
「這不是求職,是一份合約。」
男人從車窗裡遞出一份泛著淡藍色光芒的柔性電子合約卷軸,扔在林慎面前的水泥地上。
「簽了它。重明重工將正式收購你的診所,改建為我們在下城區的『第三指定生物物資回收站』。你每個月可以領到兩千點固定研究津貼,我們還會為你的手術台升級二級軍規認證。」
男人微微揚起下巴,金絲眼鏡反射著街角路燈的昏黃微光。
「代價很簡單——以後這條街上送來的所有帶有重明標記的傷員,優先救治;而那些攜帶未經授權生化晶片的『流民』,你需要負責在手術台上替我們把晶片完整取出來,連同活體一起移交給我們的巡邏隊。」
林慎低頭看了一眼那份合約。
【指定生物物資回收站】。
說得好聽,其實就是企業的下水道白手套。一旦簽下這份協議,他就徹底成了重明圈養的一條狗。每個月兩千點的死工資看似安穩,但代價是他的診所將永遠被綁在企業的戰車上,成為其他巨頭和底層亡命徒的活靶子,而且合規威脅永遠無法洗清。
最重要的是,他將失去定價權,失去自由,永遠只能仰望天際線,在爛泥裡替巨頭擦屁股。
「聽起來很誘人。」林慎平靜地開口。
男人嘴角露出一抹不出所料的淡笑。
然而下一秒,林慎抬起腳,厚重的橡膠靴底重重踏下,直接踩碎了那張昂貴的柔性電子卷軸。
啪嚓一聲脆響,藍色光芒在泥水裡化作一團碎裂的亂碼,徹底熄滅。
男人的笑容僵在臉上,眼鏡後面的橙色光圈猛地收縮。
「抱歉,大人物。」林慎居高臨下地看著車窗內的男人,眼神深邃得像新九龍沒有星光的夜空,「我這個人脾氣壞,習慣了自己當老闆。你們重明的狗鏈子太沉,我的脖子細,戴不慣。」
浮空車後座的氣氛瞬間冷到了冰點。
男人的手指在膝頭輕輕敲擊了兩下,眼神裡閃過一抹危險的光芒,但最終,他看了一眼天際線上早已亮起的慘白人工日光,冷笑了一聲。
「在新九龍,拒絕重明的人通常活不過三個季度。林醫生,希望你的骨頭能一直像現在這麼硬。」
車窗無聲升起。
引擎發出一聲低沉的呼嘯,黑色浮空車拔地而起,帶起一陣強烈的氣流,捲起地上的廢紙與酸水,朝著中層浮島的方向疾馳而去,迅速消失在厚重的晨霧中。
小七拿著一把拖把走回門口,看著浮空車消失的方向:「負責人,拒絕跨國防衛企業的招攬,符合高風險行為模型。根據計算,我們的潛在威脅系數上升了百分之十二。」
「但是我們的利潤率保留了百分之百。」
林慎轉身走回屋內,隨手帶上了防暴門。
「把門修好,地板重新擦一遍。」林慎拉開抽屜,將那把繳獲的電磁手槍推進暗格,隨後從制藥櫃裡拿出兩支剛配好的神經營養劑遞給小七,「這一夜折騰完,昨晚的被動產能是多少?」
小七接過藥劑,石英眼球閃了閃:「常規外快入賬八百信用點。當前總資產:一萬四千七百信用點。」
林慎靠在椅子上,看著眼前這間滿是焦痕、卻依然頑強挺立的小診所。
資產逼近一萬五,Lv.2 手術台運轉良好,手握軍規級光學迷彩,頭頂沒有任何企業的枷鎖。
他閉上眼,在慘白的晨光與酸雨的交界處,點燃了今天的第一支煙。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