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擇》: 第一章｜第一次選擇

十七歲的米高，從來沒有認真想過人生需要甚麼方向。
如果朋友打電話問：
「今晚出唔出？」
他的第一句永遠不是：
「去邊？」
而是：
「幾點？」
對米高來說，去哪裏從來不重要。
重要的是有人。
有人飲酒，有人說笑，有人陪他把一個本來沒有甚麼特別的晚上，變成另一個故事。




他不是那種第一眼令人覺得很英俊的男孩。
但他很容易令人記得。
話多。
反應快。
喜歡開玩笑。
一班陌生人坐在一起，只要冷場超過十秒，他就一定忍不住說些甚麼。
尤其在女孩子面前，他沒有太大壓力。
不是因為特別有自信。
而是那時候的他根本沒有想得那麼複雜。
喜歡？




咪傾多兩句。
想認識？
咪行過去。
被拒絕？
咪算囉。
十七歲的人生很長。
前面總有下一個可能。李詠軒就是在這個時候出現。
十四歲。
中一。
安靜。




害羞。
跟米高完全不同。
第一次留意到她，米高沒有甚麼偉大的理由。
只是覺得：
幾得意。
於是他開始出現在她附近。
等放學。
走同一條路。
找機會說話。
直到有一天，詠軒終於忍不住：
「你可唔可以唔好成日跟住我？」
十七歲男孩子最重要的是甚麼？
面子。
米高立即說：
「吓？邊個跟你呀？順路咋嘛。」




然後真的沒有再出現。奇怪的是，
當米高不再出現，
詠軒反而開始找他。
原來一個人天天出現，
你可能會嫌煩。
但當他突然不再出現，
你才會發現——
自己原來已經習慣了。
最後，
是詠軒重新走向米高。
很多年後回想，
米高才明白：
李詠軒，是第一個選擇他的女孩。那是一段很簡單的感情。
等放學。
打電話。




在人群中偷偷找對方。
第一次拖手。
第一次擁抱。
第一次接吻。
第一次感受到一個自己喜歡的人靠在身旁時，
原來連呼吸都會突然變得不自然。
米高平時最擅長說話。
偏偏第一次真正心跳的時候，
一句都說不出。
所以他又用自己最熟悉的方法逃走。
講笑。詠軒曾經問：
「你會唔會有一日唔鍾意我？」
米高答：
「做咩突然問啲咁深奧嘅問題？」
「答啦。」




「將來嘅事邊個知。」
「咁你將來想點？」
米高笑：
「將來？聽日返學先算啦。」
那時候他覺得自己很幽默。
很多年後才知道，
有些笑話，
其實是逃避答案的方法。後來，
學校知道了。
老師介入。
家人介入。
兩個未成年的孩子，
根本沒有多少決定自己感情的能力。
然後某一天，
詠軒消失了。




沒有正式分手。
沒有最後一次見面。
甚至沒有一句完整的再見。米高最嬲的，
不是她離開。
而是——
點解連一句都冇？
但十七歲的他不懂得處理這種感覺。
朋友問：
「你冇事呀嘛？」
他說：
「有咩事？冇咪冇囉。」
然後照樣出去。
照樣笑。
照樣認識新朋友。
世界那麼大。
十七歲的人，
很容易相信只要不停向前，
後面的東西自然就會消失。大約三年後。
二十歲。
香港街頭。
米高在人群裏突然看見一個背影。
頭髮。
走路的方法。
側面。
他停下來。
李詠軒？
只要快幾步，
就可以看清楚。
只要叫一聲名字，
就可能得到一個等了三年的答案。
朋友回頭：
「做咩呀？」
米高望着那個背影。
幾秒。
然後：
「冇呀。」
「見到人？」
「認錯人啫。」
他轉身，
繼續跟朋友走。很多年後，
他偶爾會想：
如果嗰日真係佢呢？
然後另一條更難回答的問題出現：
其實當時我係驚認錯人，定係驚真係佢？
年輕的米高很擅長向前走。
卻不太擅長回頭找答案。
那時候，
他把這叫做瀟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