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擇》: 最終章｜再遇

二十多年。
足以令二十三歲的男孩，
變成四十多歲的男人。
足以令ICQ成為一個需要向年輕人解釋的名字。
足以令曾經以為永遠不會散的一班朋友，
只剩下照片。米高偶爾想起阿B。
不是每天。
甚至不是每年。
有時是一首歌。
一個地方。




一張照片。
然後，
繼續生活。
他一直以為，
這就是過去。
直到二十多年後——
他們再遇。「好耐冇見。」
二十多年，
最後濃縮成四個字。
兩個人當然都變了。




但一個表情。
一個語氣。
一個笑的方法。
已經足夠令人認出：
眼前的人，
仍然是當年那個人。他們談工作。
生活。
以前的朋友。
「你仲有冇見大頭？」
「好耐冇啦。」




「野貓呢？」
「間中啦。」
一個名字接一個名字。
好像把封了二十年的舊照片，
重新拿出來。最奇怪的是，
沒有想像中的尷尬。
有些人需要重新認識。
有些人，
卻好像只是隔了很久，
再繼續上一次沒有說完的對話。後來，
他們又去了唱K。
阿B唱：
《世界那麼大還是遇見你》。
米高沒有說甚麼。
下一首：




《有一種遺憾叫我們》。
米高忍不住：
「你啲歌可唔可以唔好咁應景？」
阿B笑：
「唱歌啫。」
「係呀。」
米高點頭。
「唱歌啫。」那一晚，
他們談得很深。
話題終於由：
「以前班人點？」
變成：
「以前我哋點？」二十多年後，
米高終於不用再說：
「可能係呀。」




他可以坦白：
「嗰陣我係鍾意你㗎。」
說出口，
竟然沒有想像中驚天動地。
只是一句遲了二十多年的真話。「咁你又唔講？」
米高笑。
「驚囉。」
「你都識驚？」
「我都係人嚟㗎。」
跟二十多年前，
幾乎一樣。
只是今次，
他沒有再用笑話逃走。「嗰陣你可能有男朋友，我又唔知你點諗。」
「所以就唔講？」
「如果講完你唔係咁諗，以後成班人見面咪尷尬。」




阿B望着他。
米高停了一下。
「嗰陣我係覺得……保持咁樣，至少唔會失去你。」
他笑了一下。
「點知最後都係冇咗二十年。」人生很諷刺。
年輕時的米高以為，
不選擇，
就可以甚麼都保留。
到中年才明白：
不選擇，本身也是一種選擇。如果
然後，
終於談到人生最危險的兩個字。
如果。
如果當年米高說了呢？
如果阿B也喜歡他呢？




如果二十三歲那晚沒有鬧翻？
如果沒有克莉絲？
如果……米高沒有欺騙自己。
他可以想像。
另一個世界。
十九歲的米高勇敢一點。
「阿B，我鍾意你。」
阿B沒有退後。
於是兩個人拍拖。
一起唱K。
西貢。
船河。
吵架。
和好。
可能結婚。
可能有孩子。
可能今天仍然在一起。米高甚至願意相信：
也許真的存在某個平行時空。
那裏的米高，
真的跟阿B走了下去。「如果我哋當年真係一齊……」
米高笑。
「我可能而家已經係你前夫。」
阿B笑。
他也笑。但笑完之後，
米高知道，
這句說話其實很重要。
因為沒有發生過的人生，
最容易被想像成完美。
如果真的開始，
他們一樣有柴米油鹽。
工作。
金錢。
脾氣。
家庭。
失望。
米高年輕時那種愛玩和怕被束縛，
不會因為女朋友叫阿B就自動消失。
阿B亦不可能永遠停留在二十歲。所以另一個時空，
可能幸福。
也可能分手。
可能白頭。
也可能真的早已離婚。
沒有人知道。
正因為沒有開始，
那個平行時空從來不需要接受現實測試。
所以，
它才可以一直那麼美。米高終於明白：
大家冇開始，未必係最差嘅結局。
有些遺憾之所以美，
正正因為它沒有機會，
變成另一種遺憾。克莉絲
回到現實，
米高想到克莉絲。
但不是因為：
「我有老婆，所以唔可以。」
如果故事只是這樣，
克莉絲就變成了一份責任。
而她從來不只是責任。米高記得二十三歲第一次遇見她。
記得半年後的婚禮。
記得她問：
「你有冇諗過將來？」
記得自己答不出。
記得她不相信姊弟戀。
記得她怕有一天自己嫌她年紀大。
記得那句：
「你睇住我囉。」她真的看了二十多年。
看過他沒有方向。
看過他讀書。
看過他進修。
看過他事業慢慢向上。
看過他失敗。
看過他成功。
看過他成為丈夫。
看過他成為父親。
看過他中年放下熟悉的一切，
離開香港。但同樣，
米高也看了她二十多年。
看過那個事業型、
甚麼都好像處理得到的女人，
原來也會怕。
會累。
會哭。
會懷疑自己。
會擔心孩子。
會問：
「我哋係咪做啱？」年輕時她穩住他。
後來，
有些時候，
輪到他穩住她。這不是責任。
這是愛。
只不過，
是另一種已經不再需要天天證明自己存在的愛。如果與我們
阿B帶回來的，
是一個字：
如果。
如果當年。
如果沒有分開。
如果我們開始過。克莉絲帶給米高的，
則是另外兩個字：
我們。
我們結婚。
我們有孩子。
我們捱過。
我們吵過。
我們和好過。
我們搬過家。
我們離開香港。
我們重新開始。
我們不知道將來怎樣，
但我們仍然在這裏。「如果」很美。
因為它永遠沒有被現實磨損。
「我們」沒有那麼完美。
因為它真的活過。
有傷痕。
有爭吵。
有失望。
但也有只有共同生活過的人，
才會明白的東西。所以阿B重新出現，
並沒有令克莉絲變得次要。
反而令米高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看見：
自己跟克莉絲究竟一起走了多遠。有感覺，不等於要有行動
米高也不需要欺騙自己：
「我對阿B完全冇感覺。」
有。
如果沒有，
這次重逢根本不會有重量。
如果有一天阿B遇到另一個人，
米高相信自己會替她開心。
可能心裏亦會有一點失落。
兩件事可以同時是真的。中年的米高終於明白：
感覺不是承諾。
心動不是決定。
想像也不是背叛。
真正重要的是，
當你清楚知道自己有甚麼感覺之後，
你選擇怎樣行動。成熟不是沒有慾望。
不是結婚之後，
全世界其他人突然失去吸引力。
成熟是：
你知道自己仍然有選擇的能力，卻知道甚麼值得你繼續選擇。平行時空
米高仍然願意相信平行時空。
在另一個世界，
他可能跟阿B一起。
也許幸福。
也許不幸福。
但很好。
讓另一個米高，
替他走那條路。有時他甚至會在心裏對那個不存在、
又可能存在的自己說：
「嗰邊交畀你啦。」
因為這一邊，
他已經有自己的人生。回家
那晚回到家，
屋裏很安靜。
米高輕輕開門。
換鞋。
放低電話。
走進房間。
克莉絲已經睡了。他站在床邊，
突然想起二十三歲那晚。
那一晚，
阿B離開。
克莉絲出現。
二十多年後，
兩條路竟然再次靠近。
這一次，
米高終於有能力同時看清兩邊。阿B是真的。
當年的感情是真的。
今天重新見面時的感覺也是真的。
那個平行時空，
在他的想像裏也可以是真的。但克莉絲同樣是真的。
甚至更加不能被簡化成「現實」。
她不是一張結婚證書。
不是孩子的母親這麼簡單。
不是因為米高「有責任」，
所以必須回來的人。她是二十三歲那年，
米高主動追求的人。
是令他第一次認真思考將來的人。
是他曾經努力想配得上的女人。
是他成功時想分享的人。
失敗時可以不講笑的人。
是一起成為父母的人。
是他願意在中年重新開始，
仍然想一起走的人。二十多年的生活，
沒有令愛消失。
只是令愛不再每一次都以心跳的方式出現。
有時候，
愛是一句：
「食飯啦。」
有時候是：
「我去睇個仔，你瞓啦。」
有時候是：
「你得唔得㗎？」
有時候是：
「有我喺度。」
有時候，
甚至甚麼都沒有說。
只是那個人還在。米高躺下。
克莉絲被他吵醒了一點。
眼睛沒有完全睜開。
「幾點呀？」
米高笑：
「好夜。」
「又咁夜……」
「係呀。」
「瞓啦。」
「嗯。」
過了一會，
她又睡着。米高看着她。
二十多年。
這個女人曾經不相信，
一個比自己小五歲、
愛玩、
沒有方向、
職位低微的男人，
可以陪自己走那麼遠。
而那個男人，
用了二十多年回答她。米高輕輕笑了一下。
不是因為責任。
不是因為孩子。
不是因為害怕失去現在擁有的一切。
只是突然很清楚：
他仍然愛這個女人。
跟二十三歲不同。
沒有那種急着證明自己的愛。
沒有「你信我啦」。
沒有「我一定得」。
現在的愛，
安靜很多。
但也重很多。選擇
十七歲，
米高以為：
選擇代表失去自由。
二十歲，
他以為：
只要不選擇，就可以保留所有可能。
二十三歲，
他第一次因為一個人，
開始思考自己想成為甚麼人。
到了四十多歲，
他終於明白——
真正的選擇，
從來不是：
哪一個女人比較好？
更加不是：
阿B還是克莉絲？兩個女人根本不應該被放在天秤上。
一個是沒有走過的人生。
一個是共同活過的人生。
兩者都可以重要。
兩者都可以真實。
但只有米高自己，
可以決定：
這一刻，他想成為一個怎樣的人。他可以承認：
我當年真的喜歡過阿B。
如果人生不同，
我可能真的會選擇她。
如果真的有平行時空，
我希望那裏的我們過得很好。但在這個時空，
米高同樣可以說：
我愛克莉絲。
不是因為她是我的責任。
而是二十多年後，
知道她所有缺點，
經歷過婚姻所有不浪漫的部分，
甚至重新看見另一條漂亮的可能之後——
我仍然願意選擇她。可能這才叫承諾。
承諾不是結婚那天，
在所有其他可能還沒有重新出現時，
說一次：
「我願意。」
承諾是人生後來一次又一次問你：
「仲係咪？」
而你每一次，
都有重新回答的自由。米高望着身旁熟睡的克莉絲。
心裏回答：
「係。」阿B不需要消失。
她可以是一個重要的人。
一個故人。
一個朋友。
一個曾經喜歡過的人。
一個令米高重新看見二十歲自己的女人。
一個存在於平行時空裏的「我們」。不需要佔有。
不需要補償。
也不需要把二十多年前沒有開始的故事，
勉強寫成新的開始。
因為有些故事的完整，
並不在於最後有沒有在一起。
而是很多年後，
終於可以坦白：
「我當年真的喜歡過你。」
然後同樣坦白：
「但我現在也知道，我想回去哪裏。」窗外很安靜。
米高閉上眼睛。
也許在另一個時空，
另一個米高正躺在阿B身旁。
可能幸福。
可能爭吵。
可能白頭到老。
也可能真的已經成為她的前夫。
誰知道？
米高笑了笑。
在心裏說：
「嗰邊交畀你啦。」
然後，
他側過身。
克莉絲就在旁邊。這一邊，
是他的。人生不是要證明，
自己當年究竟選對還是選錯。
因為沒有人可以活兩次，
再把兩個結果拿回來比較。
真正的選擇是——
你知道世界上仍然有其他可能，
仍然會心動，
仍然會遺憾，
仍然偶爾會想：
如果呢？
但你不需要消滅那些感覺，
才證明自己的選擇。
你只需要知道，
當所有可能再次放在眼前，
你仍然想跟誰一起醒來。十七歲的米高，
最喜歡問：
「今晚去邊？」
四十多歲的米高，
終於有了答案。
不是一個地方。
而是一個人。
一個家庭。
一段他親自活過的人生。他閉上眼睛。
沒有再問：
「如果呢？」
因為平行時空的答案，
留給平行時空的米高。
而這個世界的米高，
已經知道自己的答案。
克莉絲在他身旁。
這一次，
不是因為她贏了。
不是因為阿B輸了。
只是因為二十多年以前，
米高第一次選擇了她。
二十多年之後，
看過另一條路，
理解過自己的遺憾，
也重新認識過自己之後——
他再選擇她一次。
 
 
—《選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