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
克莉絲二十八歲。
米高二十三歲。
她比他大五年。
她剛剛經歷一段感情的傷害。
前男友出軌。
朋友怕她一個人胡思亂想,
所以約她出去飲酒散心。
其中有人,
剛好也是米高的朋友。同一個晚上。




一邊,
米高跟阿B鬧翻。
另一邊,
他第一次遇見克莉絲。
一個人離開。
一個人出現。
但那晚的米高,
甚麼都不知道。他只覺得:
這個女人幾有型。
克莉絲對他的印象可能更加簡單:




呢個細路幾好笑。
兩個人交換聯絡方法。
然後,
沒有然後。
沒有瘋狂傳訊息。
沒有第二天約會。
大家繼續自己的生活。半年後。
朋友婚禮。
兩個人再次遇見。
「咦?」




「係你?」
這一次,
沒有失戀的酒。
沒有阿B的爭執。
沒有誰需要安慰誰。
兩個人終於真正開始看見對方。五年
二十三與二十八的五年,
比四十三與四十八大得多。
克莉絲有事業。
能幹。
獨立。
知道自己想要甚麼。
而米高?
職位不高。
收入普通。




朋友很多。
夜生活更多。
今晚去哪裏,
他立即答得到。
五年後去哪裏,
可能要想很久。克莉絲問:
「你有冇諗過自己將來想點?」
以前米高一定會說:
「聽日嘅事聽日先算。」
但在她面前,
突然說不出口。
「有嘅。」
「係咩?」
「未諗完啫。」
「即係冇。」




「你可唔可以唔好咁直接?」
「唔可以。」
偏偏,
米高就是喜歡她這一點。克莉絲不相信姊弟戀。
更加不相信一個二十三歲、
仍然將人生大部分時間放在朋友和玩樂上的男人,
真的知道甚麼叫長久。
「你而家覺得鍾意我,可能過兩年就唔係。」
「點解你咁肯定?」
「因為你仲細。」
「二十三喇。」
「對我嚟講係細。」後來她說得更直接。
「到你三十,我三十五。」
「係。」
「到你三十五,我四十。」




「係。」
「到時你可能會問自己,點解唔搵個後生啲?」
米高第一次發現,
這個平日看起來甚麼都處理得到的女人,
原來也會害怕。他沒有說:
「一定唔會。」
這三個字太容易。
他只是說:
「咁你睇住我囉。」
「睇咩?」
「睇我做到幾耐。」
這一看,
就是二十多年。「我而家可能未得」
克莉絲擔心的不只是年齡。
還有現實。




她有事業。
有能力。
有自己的人生。
而米高當時,
沒有太多可以拿出來證明。
有一次,
克莉絲問:
「你憑咩覺得可以俾到我幸福?」
米高沉默。
十九歲的他可能會說:
「幸福使乜錢買?」
二十三歲的他第一次知道,
這不是一句情話可以回答的問題。
最後他說:
「我而家可能未得。」
克莉絲沒有說話。
「但唔代表我以後都唔得。」這句話,
後來變成米高很多年的承諾。
也是他第一次,
真正替自己的將來定下一個方向。改變
克莉絲沒有改造米高。
至少,
不是很多愛情故事那種:
女人出現,
男人第二天突然成熟。
米高還是愛玩。
還是愛朋友。
還是講笑。
還是偶爾玩到很夜。
克莉絲照樣會嬲。
「你又去?」
「朋友生日。」
「上個星期先朋友生日。」
「我朋友多吖嘛。」
「你究竟有幾多個朋友一年生日?」
米高想了想:
「正常一年一次囉。」
克莉絲瞪着他。
米高知道——
今次不好笑。但慢慢地,
朋友再問:
「今晚出唔出?」
米高由:
「幾點?」
變成:
「睇下先。」
再變成:
「聽日要返工。」
朋友笑:
「你變咗喎。」
「成熟咗呀。」
「怕老婆咋?」
「尊重。」
「即係怕老婆。」
「收聲。」真正的改變,
不是少去了多少晚夜街。
而是米高第一次開始想:
五年後。她沒有逼他向上
克莉絲沒有拿申請表逼米高讀書。
她只是令他第一次看見,
自己和她之間存在一段距離。
不是五年的年齡。
而是人生方向。
她工作認真。
有目標。
知道下一步去哪裏。
米高第一次問:
咁我呢?以前他覺得:
有人工。
有朋友。
有酒飲。
開心。
夠啦。
現在,
第一次覺得不夠。
不是因為克莉絲嫌棄他。
而是因為他想站在她身旁。
不是永遠跟在她後面。所以米高重新讀書。
進修。
努力工作。
一步一步向上。
沒有電影式蒙太奇。
有放工累得要死,
仍然要上課的晚上。
有朋友飲酒,
自己做功課的日子。
有考試。
有失敗。
有懷疑自己。
有時他也會問:
做乜搞到自己咁辛苦?
但第一次,
他有一個想追趕的未來。克莉絲也在冒險
但這不是「女人成功改造男人」的故事。
因為克莉絲同樣在冒險。
她比米高大五年。
她知道自己沒有無限時間等一個男人長大。
她怕米高現在努力,
只是因為熱戀。
怕有一天他厭倦。
怕有一天他真的遇見一個更年輕的女孩。
所以米高在證明自己。
克莉絲,
亦在學習相信他。她本來很獨立。
很多事情自己做。
不習慣依靠人。
甚至不太相信別人可以替她處理好。
跟米高一起後,
她慢慢學會:
有些事情,
可以交給另一個人。
最初總是:
「你得唔得㗎?」
米高最討厭這句。
「得。」
「你肯定?」
「得呀。」
「唔得就講。」
「知啦。」
事情完成後,
米高一定故意問:
「點呀?」
「咩點?」
「得唔得?」
克莉絲忍笑:
「勉強啦。」
「下次自己做。」
「好呀。」
「……有咩要做?」這就是他們。
愛很多時候,
不是情話。
是這些沒有甚麼意義,
卻重複了二十多年的對話。她見過米高沒有成功的樣子
這一點,
米高一直記得。
克莉絲不是等他有事業、
有學歷、
有方向之後才愛他。
她認識的,
是還沒有成功的米高。
她見過他職位低微。
見過他失敗。
見過他懷疑自己。
見過他讀書讀到很累。
見過他工作不順。
見過他明明不開心,
回家第一句仍然講笑。別人覺得米高永遠樂觀。
克莉絲知道不是。
她知道這個男人愈不開心,
有時候反而愈多笑話。
所以有些晚上,
她不問:
「你做咩唔開心?」
只說:
「食飯啦。」
米高坐下。
吃兩口。
然後自己開始講。這不是戀愛初期的心靈感應。
是二十多年,
看過一個人太多次之後,
才會有的理解。同樣,
米高也看過克莉絲脆弱。
她不是永遠能幹。
會累。
會害怕。
會懷疑自己的決定。
會為孩子擔心。
會為家庭擔心。
會問:
「我哋係咪做啱?」
以前最怕人生問題的米高,
後來會握住她:
「唔知。」
「唔知你仲咁淡定?」
「因為有我喺度囉。」
「你?」
「係。」
「就係你先最令人擔心。」
兩個人笑。年輕時,
克莉絲比較穩。
很多年後,
有些時候,
輪到米高穩住她。
今日你撐我。
有一日,我撐返你。
這才是兩個人真正走了二十多年的意思。
 
 她的媽媽
米高亦慢慢走進克莉絲的家庭。
對一個母親來說,
女兒帶回來一個比她小五歲、
事業未穩、
以前又愛玩的男人,
怎可能第一眼就放心?
以前的米高最擅長說話。
這一次,
他開始明白:
有些信任,
不是靠說服。
是靠做。
一次。
再一次。
一年。
再一年。
直到有一天,
大家不再問:
「佢得唔得㗎?」
因為答案已經活在生活裏。
 結婚
最後,
他們結婚。
不是克莉絲突然相信所有姊弟戀都會有好結果。
也不是米高已經變成完美男人。
只是她看了很多年,
開始相信:
這個男人真的想跟自己走下去。米高亦第一次主動關掉其他可能。
以前他覺得:
選擇一個人,
就是失去其他可能。
到結婚那天,
第一次覺得:
選擇一個人,也可以是得到一個未來。婚姻
童話故事寫到婚禮就結束。
人生剛好相反。
工作。
金錢。
家務。
長輩。
壓力。
孩子。
兩個人的脾氣。
有甜。
有苦。
有些晚上笑到停不了。
有些晚上一句都不想說。
克莉絲覺得米高永遠長不大。
米高有時覺得她太認真。
「你可唔可以正經少少?」
「我好正經㗎。」
「你而家就唔正經。」
「我正經地講緊我好正經。」
「米高。」
「係。」
語氣一變,
立即收聲。
二十年後,
仍然一樣。孩子
孩子出生之後,
他們的愛又多了一種形狀。
以前是:
我愛你。
後來多了:
我哋一齊保護佢。
半夜起床。
發燒。
返學。
工作。
家庭。
有時累得連一句情話都沒有力氣說。
凌晨孩子哭。
「你瞓啦,我去。」
「聽日你要返工。」
「你都要。」
「咁點?」
「一齊死囉。」
「痴線。」可能這些才是愛情真正變成婚姻後的樣子。
沒有背景音樂。
只有兩個很累的人,
仍然沒有讓另一個人獨自處理所有事情。有人跟你計劃明天
克莉絲給米高最大的東西,
其實不只是家庭。
而是一種他年輕時很少真正擁有的感覺:
有人把你放進她的明天。
以前很多感情都是今晚。
今晚唱K。
今晚飲酒。
今晚見面。
今晚開不開心。
克莉絲開始跟他談:
下個月。
明年。
五年後。
工作。
孩子。
家庭。
住哪裏。
將來怎樣。
最初米高覺得很煩。
後來才知道:
原來有人把你放進她的未來,本身就是一種愛。離開香港
中年,
人生再出一道題。
移民。
這一次,
米高真的有東西要放棄。
他已經不再是二十三歲那個一無所有的男孩。
用了很多年,
他建立了事業。
身份。
能力。
熟悉的生活。
現在,
要放下。克莉絲知道。
所以她沒有理所當然地說:
「你係我老公,梗係跟我走。」
她知道米高失去甚麼。
甚至會問:
「你會唔會後悔?」
米高沒有立即回答。
如果說完全沒有不捨,
是假話。
「會掛住。」
「咁即係後悔?」
米高搖頭。
「唔係。」
他想了一會。
「唔捨得同後悔係兩樣嘢。」這句話,
後來也成為他理解自己人生的一把鎖匙。
你可以不捨得沒有選擇的東西。
但不代表,
你後悔自己的選擇。最後,
米高跟克莉絲和孩子離開香港。
中年重新開始。
不是因為自己甚麼都沒有。
而是明明已經有一些東西,
仍然願意為另一樣更重要的東西,
重新來過。二十多年前,
米高對克莉絲說:
「我而家可能未得,但唔代表我以後都唔得。」
二十多年後,
他已經不需要再證明自己「得唔得」。
他真正要回答的是:
當年我話過會同你行落去,而家仲算唔算數?
他的答案,
是一起走。克莉絲沒有把米高變成另一個人。
那個愛玩、
愛笑、
喜歡朋友、
偶爾幼稚、
見到漂亮女人仍然懂得欣賞、
甚麼都想講兩句笑話的男孩,
一直都在。
她只是令這個永遠喜歡向外走的男人,
第一次知道:
原來世界上可以有一個地方,叫做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