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的獨白》: 第十章|留下的人,離開的人
「你做錯咁大件事,佢都肯畀機會你。」
阿全拿着酒杯,
望住阿成。
「我同阿玉冇第三者,冇人打人,冇人賭錢,大家返工、供樓、湊仔……」
他停了一下。
苦笑。
「點解反而係我哋行到要離婚?」阿成沒有立即回答。
只是低頭喝了一口酒。那天晚上,
我們三個坐在酒吧裏。其實這個組合,
一點也不特別。我、阿全、阿成,
中學已經認識。不是那種畢業之後,
偶爾在舊生聚會碰見,
然後客氣地問一句:
「最近點呀?」
的同學。是真的一起玩大的。我們一起逃過堂。
一起踢波。
一起唱K。
一起燒烤。
一起飲酒。
一起遊車河。年輕的時候,
一個電話:
「今晚出唔出嚟?」
另一個通常只會問:
「去邊?」答案永遠都是:
「唔知,出咗嚟先算啦。」有時旺角。
有時尖沙咀。
有時銅鑼灣。有車的時候,
更加簡單。「去遊車河啦。」然後幾個人逼進一架車。
沒有目的地。
沒有導航。
音樂開得很大。由九龍開過香港島。
再不知道開去哪裏。最後可能只是在海旁坐着,
便利店買幾罐啤酒,
吹幾個鐘水。「其實我哋而家去緊邊?」
總會有人問。然後全車沒有人知道。那時候,
我們不需要知道。年輕最大的奢侈,
可能就是有很多時間,
可以浪費在不知道去哪裏的路上。有時唱K唱到凌晨。有人搶咪。
有人走音。
有人飲醉。
有人唱情歌唱得特別投入,
第二天就會被全班人問:
「係咪有女呀?」燒烤更加混亂。雞翼燶。
香腸跌落地。
啤酒永遠買得太多。
食物也永遠買得太多。每一次最後都有人說:
「下次真係唔好買咁多。」下一次,
照樣買多。我們一起見過彼此最蠢的樣子。第一次拍拖。
第一次失戀。
第一次飲醉。
第一次返工。
第一次被老闆鬧。甚至誰年輕時做過甚麼丟臉的事,
大家手上都握着不少黑材料。阿全和阿玉,
也是那班人裏面的。所以後來他們拍拖,
我們沒有太意外。再後來,
他們結婚。我是阿全的兄弟。
也是他們婚宴的司儀。阿成當晚也在。他坐在下面,
和其他老同學一起起哄。阿全在台上說:
「我會照顧佢一世。」下面有人大叫:
「記住你講過呀!」我拿着咪笑:
「大家做證㗎!」全場拍掌。阿成拍得尤其大聲。誰會想到,
大約十年之後,
當年台上的新郎、
台下拍掌的兄弟,
還有拿着咪叫大家做證的我,
會重新坐在同一張酒枱。談的,
已經不是誰結婚。而是:
婚姻究竟還救不救得回來。二十多年前,
我們坐在一起,
談的是哪個女同學漂亮。誰最快拍拖。誰第一次拖手。再大一點,
開始問那些現在想起來很幼稚的問題。「搞掂未?」
「幾時破處?」
「賽後報告呢?」我們以為男人之間最難啟齒的,
大概就是性。到了四十多歲才發現,
原來不是。真正難說出口的是:
「我老婆唔再信我。」「我同老婆可能要離婚。」「我唔知仲救唔救得返。」同一班男人。同一杯酒。只是二十多年過去,
問題完全不同了。阿成以前讀書不叻。這一點,
我們三個最清楚。考試派卷,
我們有人研究差幾分拿不到A。阿成研究:
點解今次又唔合格。所以後來他由前線開始,
一路進修,
一路做到管理層,
收入愈來愈好,
我們是真的看着他一步一步走上去。第一次升職,
我們替他慶祝。第一次人工高過我們一大截,
阿全還笑他:
「你以前考試抄我,而家搵錢多過我,公平咩?」阿成立即回答:
「所以證明讀書成績唔代表一切。」我說:
「你唔好趁機合理化你以前唔溫書。」三個人笑到收不到聲。所以,
當我後來知道阿成出軌,
那種感覺也很奇怪。他不是新聞裏的一個男人。不是朋友口中的:
「我識有個人出軌。」他是我們一起長大的那個阿成。那個以前考試不合格會被我們笑的人。那個第一份工人工很低的人。那個夜晚上堂進修,
星期五不肯出來飲酒的人。那個後來一步一步建立事業、
結婚、
有兩個女兒的男人。現在,
也是那個坐在我們面前,
承認自己親手傷害了婚姻的人。而阿全,
同樣不是一個「離婚個案」。我認識他二十多年。我認識阿玉二十多年。我看過他們還不是情侶的時候。看過他們拍拖。看過他們結婚。甚至親口宣布過:
「歡迎今晚一對新人——阿全、阿玉進場!」所以那一晚,
我突然發現:我不是在聽兩個婚姻故事。我是在看兩個,
和我一起長大的男人,
走到人生中間,
第一次承認:
有些事情,他們真的不知道怎樣處理。以前,
我們不知道去哪裏,
會覺得很自由。「去邊?」
「唔知,行咗先算。」現在,
同一句「唔知」,
重量完全不同。「你同阿玉會點?」
「唔知。」「你老婆會唔會原諒你?」
「唔知。」「段婚姻仲救唔救得返?」
「唔知。」年輕的時候,
不知道去哪裏,
沒有關係。四十多歲之後,
有些路走錯了,
身後已經有太多人。太太。孩子。父母。一個家。所以,
已經不能再像以前那樣:
出咗嚟先算。我們喝了一輪。最後,
阿全望向阿成。「你而家點?」阿成知道他問甚麼。
「咪咁囉。」「咩叫咪咁?」「返咗屋企。」阿全有點意外。
「即係冇事?」阿成笑了一下。「你以為返咗屋企,就叫冇事?」「一齊食飯。」
「一齊湊女。」
「一齊返屋企。」
「星期六照樣帶佢哋出去。」
「星期日照樣食飯。」阿全說:
「咁咪即係兩公婆囉。」阿成搖頭。「唔係。」他停了一下。「似兩個股東。」我和阿全都沒有出聲。「股東?」「係呀。」「我負責呢樣。」
「佢負責嗰樣。」
「邊個接大女。」
「邊個接細女。」
「補習幾點。」
「學費幾時交。」
「星期六邊個帶佢哋。」
「屋企要買咩。」他苦笑。「如果當一間公司咁睇,其實營運得幾好。」「財政正常。」
「分工清楚。」
「兩個project都正常發展。」阿全笑。
「你叫兩個女做project?」「咁先易明呀嘛。」我們都笑。但笑完,
阿成低頭看着酒杯。「有時我都唔知,我哋究竟係修補緊婚姻,定係只係避免間公司執笠。」沒有人笑了。阿全沉默很久。然後苦笑。「咁我同阿玉可能一早已經上市。」三個人又笑。只是這一次,
笑得有點苦。阿全喝了一口酒。「其實我同阿玉都係咁。」「邊個湊仔。」
「邊個買餸。」
「邊個交費。」
「邊個處理屋企啲嘢。」「全部做到。」他停了一下。「但我哋兩個……」沒有說下去。我想起阿玉說過:
「每日都可以講好多句,但好耐冇講過我哋自己。」原來夫妻真的可以一起完成很多事情,
卻慢慢忘記:
我們本身,也是需要經營的。阿全突然看着阿成。「所以我先覺得奇怪。」「你做錯咁大件事,佢都肯畀機會你。」「我同阿玉冇第三者。」
「冇人打人。」
「冇人賭錢。」
「冇人欠周身債。」「大家返工。」
「供樓。」
「湊仔。」
「照顧屋企。」他停了一下。「點解反而係我哋行到要離婚?」阿成低頭轉着酒杯。過了一會,
他說:
「可能就係因為你覺得自己乜都冇做。」阿全抬頭。「咩意思?」「我唔係話你錯。」阿成想了一會。「但冇做錯嘢,同有做好一段婚姻,係咪同一回事?」沒有人回答。沒有出軌。不代表有關心。沒有打罵。不代表有溝通。有供樓。有湊仔。不代表兩個人仍然有在經營彼此。一段婚姻,
未必需要一件很大的錯,
才會走到盡頭。有些婚姻,
死於一千件很小的事情。一次沒有聽。一次忘記。一次「遲啲先講」。一次「算啦」。一次「你唔明㗎啦」。每一次,
都不足以令人離婚。但十年加起來,
可能足夠。阿全安靜了很久。最後說:
「可能係。」「以前我真係覺得……」「我冇做錯啲咩。」「我返工。」
「有畀家用。」
「個仔我都有理。」
「屋企有事我都有處理。」「所以有時阿玉話唔開心,我會覺得——」他沒有說下去。但我知道那一句。「你仲想我點?」原來婚姻裏其中一句最危險的說話,
可能就是:
「我已經做晒我應該做嘅嘢,你仲想我點?」因為當我們開始這樣說,
婚姻已經變成了一份工作清單。供樓。
完成。家用。
完成。孩子。
完成。家務。
完成。然後問:
還欠甚麼?偏偏愛,
沒有checkbox。過了一會,
阿成說:
「我而家最驚嘅,其實唔係佢最後同唔同我離婚。」「咁你驚咩?」
我問。他看着酒杯。「我驚兩個女以為,兩公婆就應該係我哋而家咁。」阿全也安靜了。「咩意思?」「冇嘈。」「正常食飯。」「正常湊女。」「正常出街。」他停了一下。「但冇愛咁。」說完,
他立即補充:
「又唔係真係冇愛。」「我唔識講。」我明白。可能不是沒有愛。只是沒有表達。沒有擁抱。沒有親吻。沒有靠近。沒有真正談自己。所有說話都是:
「聽日幾點?」
「邊個接女?」
「記得交錢。」
「星期六補習。」一間公司。營運正常。沒有倒閉。只是兩個創辦人,
已經很久沒有問對方:
「你最近開唔開心?」阿全說:
「但為咗啲女,起碼唔好離住先囉。」阿成點頭。「我都係咁諗。」然後他停了一下。「但有時我又諗……」「如果我哋日日喺佢哋面前都係咁,真係叫為佢哋好咩?」沒有人回答。我們常常說:
為了孩子。為了孩子不要離婚。為了孩子忍。為了孩子保持一個完整家庭。但那晚,
我第一次很認真地想:沒有離婚,
是不是就代表孩子沒有受影響?孩子其實很會看。他們看爸爸怎樣跟媽媽說話。看媽媽望爸爸的眼神。看兩個人吃飯時有沒有聊天。看爸爸回家,
媽媽會不會笑。看媽媽不開心,
爸爸會不會走過去。看兩個人吵架之後,
怎樣和好。甚至感受到:
某個話題一出現,
全屋突然安靜。孩子未必知道,
那叫婚姻。但那就是他們人生第一次,
看見婚姻。我們常說:
原生家庭。其實很簡單。我們第一次知道甚麼叫愛,
通常不是看書。是看爸爸媽媽。第一次知道兩個人不開心應該怎樣處理,
也是看爸爸媽媽。第一次知道犯錯之後,
要不要道歉。第一次知道受傷之後,
可不可以說。第一次知道不同意的時候,
是不是仍然可以尊重。很多東西,
都是從家裏開始。當然,
原生家庭不是命運。父母離婚的孩子,
不代表長大後一定不相信婚姻。在冷漠家庭長大的孩子,
也不代表一定不懂愛。相反,
父母一輩子沒有離婚,
也不代表孩子一定學會健康的親密關係。人會成長。
會反思。
會學習。甚至會告訴自己:
「我唔想好似我爸媽咁。」所以原生家庭,
是影響。不是判決。只是父母留給孩子的第一份愛情教材,
很多時候,
不是用嘴教。是用生活教。阿成說:
「我兩個女唔知件事。」阿全問:
「你肯定?」「我哋冇喺佢哋面前講。」我沒有說話。因為:
沒有說,和不知道,是兩件事。她們可能不知道爸爸出軌。不知道媽媽為甚麼有段時間哭。不知道爸爸為甚麼幾晚沒有回家。但她們可能知道:
屋企有啲嘢唔同咗。有些孩子面對不明白的事情,
會自己填答案。是不是我不乖?是不是我考試不好?是不是爸爸不開心?是不是媽媽嬲?是不是我不要再麻煩他們?有些孩子不會反叛。反而會變得很乖。乖得過分。因為她發現,
家裏已經有很多問題。所以自己不要再成為問題。她學識看大人面色。學識氣氛不對就自己回房。學識照顧妹妹。甚至學識安慰媽媽。成年人可能會說:
「個女真係好生性。」但一個孩子太早學會照顧成年人的情緒,
究竟是成熟——
還是她太早知道:
這個家需要我小心一點?另一種孩子,
可能學到:爸爸媽媽沒有離婚。也沒有大吵。但沒有擁抱。沒有親密。沒有表達需要。不開心就收起來。有問題就避開。為了家庭,
繼續生活。她看了十幾年。會不會有一天覺得:
原來婚姻就係咁。不用開心。不用親密。不用說真話。只要兩個人沒有離開,
就叫完整。沒有人知道。我們不能坐在酒吧裏,
預言孩子二十年後的人生。人不是父母的複製品。但有一件事,
我愈來愈肯定。孩子會看。所以當我們說:
「為咗仔女先唔離婚。」
的時候,
也許還要問多一句:
「咁我哋而家示範緊一段點樣嘅婚姻俾佢哋睇?」阿全沉默了很久。然後突然問:
「咁如果真係修唔返呢?」「如果真係試過。」「傾過。」「改過。」「甚至搵人幫過。」「但最後都係唔得呢?」沒有人立即回答。如果我們相信婚姻不應該輕易放棄,
是不是代表:
永遠都不能放棄?我想了很久。最後只說:
「我唔知。」阿全笑。
「你今晚終於有樣嘢唔分析?」我也笑。「真係唔知。」因為:
努力修補,
和
保證修補成功,
是兩回事。有些人沒有努力,
就放棄。也有些人,
真的已經談過。
哭過。
改過。
求助過。
給過機會。最後仍然發現:
我們真的做不回夫妻。如果是這樣,
婚姻結束,
是不是就代表他們沒有珍惜過?未必。有時候,
一段婚姻最後的責任,
甚至可能是:
承認我們做不到夫妻,
但仍然努力做好父母。不拿孩子做武器。不叫孩子選邊。不透過孩子傳話。不在孩子面前羞辱另一半。不把自己的仇恨,
變成孩子對爸爸或者媽媽的仇恨。如果真的要分開,
至少不要把婚姻的戰場,
留給下一代。這,
可能也是一種責任。三個男人又喝了一輪。酒吧很吵。有人看球賽。
有人大笑。
有人碰杯。我看着阿全。他的婚姻沒有第三者。沒有一件驚天動地的大錯。卻可能真的走到尾聲。我再看阿成。他的婚姻發生過一件,
足以摧毀信任的大錯。卻仍然在嘗試修補。一個準備離開。一個正在留下。兩個都是我由中學看到今天的朋友。二十多年前,
我們一起坐在街邊,
討論的是:
「今晚去邊?」現在,
他們坐在我面前,
問的卻是:
「以後去邊?」我突然發現,
婚姻真的沒有簡單公式。不是問題比較小,
就一定救得到。也不是問題比較大,
就一定要結束。真正決定一段婚姻還能不能走下去的,
可能從來不只是:
發生過甚麼。而是事情發生之後,
兩個人還願不願意面對。還願不願意說。還願不願意聽。還願不願意承認自己的部分。還願不願意改。以及——
還有沒有兩個人。如果只剩一個人想救,
可能真的很難。就在我想着這些事情的時候,
阿全突然望向我。「講咗成晚我哋。」「做咩?」「咁你呢?」「咩我?」阿成也看着我。阿全笑了一下。「你同你老婆呢?」我愣住。「我同我老婆咩?」「你成晚又公司,又股東,又夫妻。」他拿起酒杯。「咁你自己呢?」然後,
這個我由中學認識到四十多歲的朋友,
問了一句,
我完全沒有準備過的問題。「你同你老婆係兩公婆,定都係一間公司?」我第一個反應,
是笑。「痴線,梗係兩公婆啦。」但不知道為甚麼,
「梗係」兩個字說出口之後,
我突然停了一下。我想到每天的生活。誰買東西。誰處理孩子。誰做家務。誰記得家裏缺甚麼。明天幾點起床。星期六去哪裏。星期日做甚麼。我們當然會說話。也會笑。也沒有甚麼大問題。至少,
我一直都是這樣覺得。但那一刻,
我突然想不起:
上一次我很認真問她——
「你最近開唔開心?」
是甚麼時候。我拿起酒杯。「做咩唔出聲?」
阿全笑。「諗嘢。」阿成立即笑。
「佢又嚟喇。」阿全接着說:
「由中學開始就係咁,乜都要諗一餐。」三個人一起笑。我也笑。那一刻,
我們好像突然又變回二十多年前,
那三個不知道今晚去哪裏,
但只要一起就沒有關係的少年。只是笑完之後,
我知道,
我們已經回不去了。現在的我們,
每一個人身後,
都有另一個人。都有孩子。都有責任。都有一些曾經說過,
不能再當作玩笑的承諾。那一晚,
我第一次發現:
酒枱上其實坐着三段婚姻。阿全的,
準備結束。阿成的,
正在修補。而我的,
看起來甚麼事都沒有。不知道為甚麼,
最後那一種,
突然令我最想回家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