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的獨白》: 第十一章|每天再說一次「我願意」
那晚回到家,
已經很夜。我輕輕開門。客廳的燈關了。
只剩下廚房那邊,
有一盞小燈。鞋櫃旁邊,
放着她的鞋。餐桌上有一隻杯。沙發上,
放着一件她隨手留下的外套。全部都是我看過無數次的東西。平凡得,
平時根本不會留意。但那晚,
我站在客廳,
看了很久。阿全問我的那句說話,
還在腦裏。「你同你老婆係兩公婆,定都係一間公司?」我當時笑。「痴線,梗係兩公婆啦。」回答得很快。但回到家之後,
我開始想:
甚麼叫「梗係」?因為結了婚,
所以梗係?因為仍然住在一起,
所以梗係?因為沒有第三者,
所以梗係?因為沒有想過離婚,
所以梗係?如果婚姻真的這麼簡單,
阿全和阿玉就不會走到今天。如果只要仍然住在一起,
就代表婚姻沒有問題,
阿成也不會說:
「我哋似兩個股東。」我走進房間。她已經睡了。我站在床邊,
看了她一會。不是甚麼浪漫畫面。她側着身。
被子有一半被她捲走。床頭放着手機。
旁邊還有一包紙巾。我看着這個,
和我一起生活了很多年的女人。突然想到一件很簡單的事。沒有人天生就懂得做丈夫。也沒有人天生就懂得做妻子。我們結婚那一天,
只是兩個相愛的人。然後有人給我們一張證書。大家拍掌。大家叫我們:
丈夫。
妻子。好像由那一刻開始,
我們自然就應該知道,
怎樣過接下來幾十年。但其實,
誰教過我們?沒有人。我們都是一邊生活,
一邊學。第一次一起住。第一次為錢爭執。第一次發現,
原來對方的生活習慣,
真的可以令人很煩。第一次一起面對父母變老。第一次成為爸爸媽媽。第一次發現孩子出生之後,
兩個人的時間突然不再屬於自己。第一次工作出問題。第一次經濟有壓力。第一次覺得累到,
連說話也不想說。第一次在婚姻裏,
感到孤單。全部,
都是第一次。但婚禮那一天,
沒有人告訴我們:
你們之後要一路學。我以前總覺得,
「我願意」是一句很重要的說話。現在仍然覺得。只是到了四十多歲,
我開始明白,
它的重要,
可能和我二十多歲時理解的不同。年輕時的「我願意」,
比較像一句:
「我選你。」很浪漫。在人群裏,
我選擇你。在所有可能的人生裏,
我想和你一起。但結婚很多年之後,
「我願意」可能變成另一件事。我今天,仍然選你。不是因為沒有其他可能。不是因為法律。不是因為孩子。不是因為供樓。不是因為離婚很麻煩。而是經過這麼多年,
看過你的缺點。你也看過我的。我們吵過。失望過。有些承諾甚至沒有做得很好。但今天,
如果還有選擇,
我仍然願意:
和你繼續學下去。我躺上床。她大概被我吵醒。「幾點呀?」「十二點幾。」「又飲咁夜。」「三個男人傾偈嘛。」她沒有睜開眼。「聽日唔使返工呀?」「要。」「咁仲唔瞓。」我笑了一下。很普通。普通得,
如果是平時,
我大概轉身就睡。但那晚,
我突然問:
「喂。」「嗯?」「你覺得結婚係咪要學㗎?」她終於睜開眼。看着我。幾秒。「你飲咗幾多?」我忍不住笑。「唔係呀,我認真問。」「半夜十二點幾問人婚姻哲學,你想我答咩?」「求其囉。」她轉過身。「梗係要學啦。」「點解?」她皺眉。「你真係想而家傾?」「少少。」她嘆了一口氣。「因為人會變囉。」我安靜下來。很簡單的一句。因為人會變。可能就是婚姻最基本,
也是最容易被忘記的事。我們結婚的時候,
總喜歡說:
「我愛的就是現在這個你。」但問題是:
現在這個你,
不會永遠存在。二十五歲的你,
不是三十五歲的你。三十五歲的你,
也不會是四十五歲的你。五十五歲,
又會不同。我們的身體會變。工作會變。收入會變。朋友會變。父母會老。孩子會長大。想要的東西會變。害怕的東西也會變。甚至我們對幸福的理解,
都會變。今天你覺得最重要的東西,
五年後,
可能不再重要。今天你覺得:
「我一定唔會咁。」
十年後,
可能連你自己都不敢肯定。這不是說,
人沒有原則。而是人生很長。長到我們根本沒有辦法,
在結婚那一天,
預測往後所有版本的自己。所以我突然明白:
婚姻最困難的地方,
可能不是愛上同一個人一輩子。而是:
當兩個人都不停改變的時候,仍然願意重新認識對方。今天的她,
不是我當年娶的那個她。今天的我,
也不是她當年嫁的那個我。這聽起來好像很可怕。但換一個角度,
又好像很浪漫。因為婚姻不是:
我二十多歲選了你一次,所以以後沒有選擇。而可能是:
我二十多歲選過你。
三十多歲重新認識你。
四十多歲,再問自己一次。以後五十歲。
六十歲。
七十歲。如果我們有幸走到那麼遠,
可能還要一次又一次,
重新認識彼此。我想起阿全。他沒有出軌。阿玉也沒有。但兩個人還是慢慢走遠。我又想起阿成。他真的出軌。這當然是他的選擇。我不想因為婚姻出了問題,
就把他的選擇說成:
「兩公婆都有責任。」不是這樣。一段婚姻為甚麼走到某種狀態,
兩個人也許都有自己的部分。但一個人最後決定越過界線,
那個選擇,
仍然屬於他自己。這兩件事,
一定要分開。只是,
阿成的故事也令我明白:
人真的沒有自己想像中那麼容易預測。如果十年前有人問他:
「你會唔會出軌?」我相信他會說:
「痴線,梗係唔會啦。」甚至可能真的相信自己一輩子不會。但十年之後,
那個事業成功、
收入增加、
開始享受被人需要、
又在另一個年輕女人身上找到英雄感覺的阿成,
已經不是十年前的阿成。這不是替他解釋成合理。反而是一個提醒。我們不能只是靠一句:
「我唔會㗎。」就以為婚姻會自動安全。忠誠,
可能也需要經營。需要知道自己的界線。需要知道甚麼時候一段關係已經太近。需要知道甚麼訊息不應該開始刪。需要在自己最空虛、
最需要被肯定的時候,
仍然記得:
我是誰。以及:
我曾經答應過誰。我開始明白,
承諾不是一句說話。因為一句說話,
只需要幾秒。「我願意。」三個字。說完,
全場拍掌。但真正的承諾,
可能要用幾十年完成。它藏在很多,
沒有人拍掌的時候。你很累,
仍然願意聽對方說完。你很嬲,
仍然不說那句你知道會令對方一輩子記住的說話。你開始被另一個人吸引,
知道應該退後。你們沒有話題,
願意重新找。性生活出了問題,
願意談。大家只剩下孩子,
願意重新找回夫妻。出了問題,
願意求助。自己錯了,
願意承認。對方錯了,
願意決定自己能不能再給一次機會。這些,
可能才是:
「我願意。」責任也是。我以前以為,
負責就是:
結了婚,
養家。有孩子,
照顧孩子。供樓。交家用。有事不要走。這些當然都是責任。但現在我開始覺得,
責任可能還包括:
不要讓一段關係在自己眼前慢慢死去,卻因為大家仍然住在一起,就假裝它沒有問題。發現有問題,
要說。發現自己變了,
要說。發現對方變了,
要問。發現兩個人開始走遠,
要承認。責任,
不是結婚那一天突然出現,
然後一輩子自動存在。它需要每天做。我突然想到,
我們總喜歡把婚姻當成一道方程式。如果兩個人相愛,
加上穩定收入,
加上一間屋,
加上孩子,
加上沒有第三者,
是不是就等於:
幸福婚姻?不是。阿全已經告訴我,
不是。那如果:
出軌,
是不是一定等於:
婚姻結束?阿成又告訴我,
未必。如果有孩子,
是不是就應該留下?不知道。如果沒有孩子,
是不是就容易離開?也不知道。婚姻不是數學。沒有:
A+B=幸福。也沒有:
A-B=離婚。同一件事,
發生在不同的人身上,
答案可以完全不同。甚至發生在同一對夫妻身上,
五年前和五年後,
答案都可能不同。今天你覺得不能接受的事,
十年後可能有另一種理解。今天你以為自己可以忍的東西,
五年後可能發現:
其實不可以。所以婚姻沒有標準答案。但沒有標準答案,
不代表沒有方向。「瞓未呀?」
她突然問。我才發現,
自己又想了很久。「未。」「又諗咩?」「諗緊你頭先話人會變。」她背對着我。「係呀。」「咁如果我變咗好多呢?」她沒有立即回答。「睇你變成點啦。」我笑。「如果變肥?」「已經係。」「喂。」她笑了一聲。我也笑。很普通的一晚。沒有燭光。沒有音樂。沒有婚紗。沒有戒指。沒有人拍掌。我忽然覺得,
可能婚姻真正的樣子,
本來就是這樣。不是婚禮那一天。而是很多年之後,
半夜十二點幾,
兩個人躺在床上,
說一些沒有甚麼用的話。還會互相取笑。還願意回答對方一些奇怪的問題。還知道對方笑的時候,
下一句大概會說甚麼。「其實我頭先同阿全同阿成飲嘢。」
我說。「我知呀。」「佢哋兩個啲婚姻都……」我沒有說下去。她安靜了一會。然後問:
「所以你又諗好多?」「嗯。」她好像一點也不意外。過了一會,
她說:
「人哋嘅婚姻,人哋先知。」我沒有回答。這句,
我最近愈來愈明白。我伸手關燈。房間黑下來。但我沒有立即睡。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
我們結婚那一天。婚禮上的我,
大概真的相信:
只要兩個人相愛,
很多事情自然會解決。現在的我,
已經不再這樣相信。愛很重要。但愛不是自動運作的。婚姻更加不是。它需要學。需要改。需要談。需要承認自己有時會錯。需要接受對方不會永遠是當初那個人。也需要接受:
自己也不會。所以,
所謂不忘初心,
可能不是要求兩個人,
永遠停留在結婚那一天。那是不可能的。我們都會老。都會變。都會被生活改變。真正的不忘初心,
也許是:
走了很遠之後,仍然記得自己當初為甚麼出發。我為甚麼選她?她為甚麼選我?當年站在大家面前,
說那句「我願意」的時候,
我究竟願意的是甚麼?只是願意娶她?還是願意,
在往後不知道會發生甚麼的人生裏,
一次又一次,
學習怎樣和她一起走?我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突然明白:
婚姻裏最難守住的,
可能從來不是當年的感覺。感覺一定會變。激情會變。生活會變。人也會變。真正要守住的,
可能是那個選擇。我曾經選擇你。然後在很多年後,
當生活已經完全不像婚禮那一天,
再問自己一次:今天呢?如果答案仍然是願意,
那麼明天,
就再學一天。後天,
再學一天。五年後,
再問一次。十年後,
再問一次。不是因為婚姻沒有退路。而是因為在走向退路以前,
我想知道:
我們是不是已經走盡了所有可以一起走的路。婚禮那一天,
我只說了一次:
「我願意。」到了今天,
我才開始明白——真正的婚姻,
可能是往後每一天,
都用不同的方法,
把這三個字再說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