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的獨白》: 最終章|我願意
那張喜帖,
終於來到了它上面寫着的日子。幾個月前,
它放在我的早餐桌上。旁邊是一杯熱茶。手機裏,
同時有另一個訊息。「我同阿全決定離婚。」一張喜帖。一個離婚的消息。一個開始。一個結束。那一天,
我看着兩樣東西,
想了很久。今天,
我穿好西裝,
站在鏡前,
太太在外面叫我:
「你仲未得?」「得喇。」「你十分鐘前都係咁講。」「揀緊錶呀。」她走進來。看了我一眼,
再看看桌上的幾隻錶。「去飲啫,使唔使揀咁耐?」「襯衫吖嘛。」她隨手指了一隻。「呢隻啦。」「呢隻?」「係。」「點解?」「因為再唔出門口就遲到。」我笑了。「好有道理。」她轉身走出去。「快啲啦。」我戴上手錶,
看着鏡裏的自己。突然想起很多年前,
我們自己結婚那一天。那時候,
我大概比今天緊張很多。西裝有沒有問題。頭髮好不好。戒指在哪裏。兄弟有沒有到齊。流程有沒有延誤。利是夠不夠。甚麼時候出門。甚麼時候接新娘。甚麼時候敬茶。甚麼時候去酒店。婚禮那一天,
有太多事情要記。偏偏最重要的那件事,
當時的我,
可能最沒有想清楚。結婚之後,怎樣做?「得未呀?」她又在外面叫。「得喇。」我走出去。她已經換好衣服。我看了她一眼。「幾靚喎。」她停了一下。「做咩?」「讚你囉。」「無啦啦。」「讚你都唔得?」她笑。「得。」然後低頭整理手袋。我站在旁邊,
突然想到阿成。想到阿俊。想到阿全。想到阿玉。也想到自己。有些說話,
原來真的不應該等到需要修補甚麼,
才說。「今日你好靚。」這麼簡單。不需要理由。去到酒店,
門口已經很多人。熟悉的畫面。簽名枱。新人照片。花。兄弟姊妹。有人拿着電話影相。有人研究自己坐哪一枱。有人很久沒見,
第一句就是:
「嘩,你肥咗喎。」第二句:
「幾時再出嚟飲嘢?」明明大家都知道,
那個「幾時」,
很可能半年之後還沒有答案。我笑着和人打招呼。太太在旁邊,
和幾個朋友聊天。我站在旁邊,
看着門口那幅巨型婚紗照。照片裏,
新人笑得很好。皮膚很好。身形很好。連光線都好像特別偏愛他們。我看了一會,
忍不住想:
婚紗相最大的浪漫,
可能就是連歲月都可以先P走。太太走回來,
見我一直望着照片。「做咩?」「冇。」我指了指婚紗相。「影得幾好。」她看了一眼。「梗係啦。」「點解梗係?」她很自然地說:
「P過㗎嘛。」我笑了出來。「你可唔可以浪漫啲?」「我好現實㗎。」我再看了一眼照片。突然覺得,
這句也很有道理。婚禮本來就應該把最好的一面留下。最好的衣服。最好的角度。最好的燈光。最好的笑容。至於婚姻——大概沒有得P圖。入席之後,
燈慢慢暗下來。音樂響起。司儀拿起咪。「各位親朋好友……」我忽然笑了一下。太太望住我。「做咩?」「冇。」「又諗嘢?」「少少。」她搖頭。「你真係冇得救。」我笑。宴會廳的門打開。新人站在外面。全場拍掌。他們慢慢走進來。我看着他們,
突然想起阿全和阿玉。大約十年前,
也是這樣。門打開。燈光照過去。阿全穿着西裝。阿玉穿着婚紗。而我,
站在台上,
拿着咪。「讓我們用最熱烈的掌聲,歡迎今晚的一對新人——阿全、阿玉進場!」那一晚,
我也是這樣看着他們走進來。大家拍掌。有人吹口哨。有人起哄。有人喊:
「錫佢!」沒有人知道十年後會發生甚麼。包括他們自己。以前想到這裏,
我可能會覺得很唏噓。甚至會問:
既然最後會分開,當年的婚禮還有沒有意義?現在,
我不再這樣想。當年的愛是真的。那一天的承諾也是真的。後來的失望是真的。努力過,
是真的。最後走不到,
也是真的。人生不是因為結局改變了,
前面的日子就全部變成假的。新人走到台上。掌聲停下來。司儀說了一些祝福的話。然後到了宣誓。我不知道為甚麼,
坐直了一點。新郎看着新娘。有點緊張。全場很安靜。然後,
我又聽到那三個字。「我願意。」掌聲響起。有人歡呼。新娘笑了。輪到她。「我願意。」又一次掌聲。我沒有拍得特別大力。只是坐在那裏,
看着他們。以前,
我覺得這三個字很浪漫。後來,
我覺得它們很重。到了今天,
我覺得:
它們其實很長。「我願意。」說出來,
只需要一秒。但真正完成它,
可能需要幾十年。我願意愛你。這句很容易。但如果有一天,
愛的感覺不像今天那麼強烈呢?我願意照顧你。也很容易說。但如果有一天,
我自己也很累呢?我願意陪你。如果你變了呢?如果我也變了呢?如果我們對孩子的想法不同?對錢不同?對父母不同?對性不同?對人生想去的地方不同?如果有一天,
我們坐在同一張床,
卻不知道說甚麼?如果另一個人出現?如果我開始懷疑自己?如果你令我失望?如果我令你失望?如果有一天,
我們甚至問:
「仲要唔要繼續?」婚禮上的「我願意」,
沒有辦法回答這些問題。因為那一天,
我們根本不知道,
問題會是甚麼。也許婚姻誓言之所以存在,
從來不是因為我們知道未來會發生甚麼。恰恰相反。正正因為我們不知道,
才需要承諾。但承諾,
不是保證自己永遠不會變。也不是保證,
婚姻永遠不會出問題。更加不是說:
無論發生甚麼,
一個人都必須留下。我現在知道,
有些傷害,
不能用「承諾」要求別人承受。有些婚姻,
真的走到最後。有些人,
真的試過。所以:
我願意,
從來不是一條鎖鏈。它應該是一個選擇。而選擇最有價值的地方,
就是:
你本來可以不選。我看向旁邊。太太正在看台上的新人。燈光照到她半邊臉。我突然想起,
前幾天問她:
「如果今日先識我,你仲會唔會嫁俾我?」她說:
「唔知。」當時,
我的心真的沉了一下。但現在再想,
我反而很喜歡這個答案。因為如果今天才認識,
她不是當年的她。我也不是當年的我。我們根本不知道,
今天的兩個人,
會不會重新相愛。但那不是我們的人生。我們的人生是:
我們已經相愛過。已經選過彼此。已經一起生活很多年。已經有過快樂。有過爭吵。有過失望。有過一些,
只有我們兩個才知道的日子。所以真正重要的問題,
不是:
「如果重新開始,你還會不會選我?」而是:
「走到今天,你還願不願意繼續?」她說:
「想。」我突然伸手,
握住她的手。她轉過來。「做咩?」「冇。」「無啦啦拖手?」「唔得咩?」她看了我兩秒。「得。」然後繼續看台上。沒有把手縮回去。我看着我們的手。已經不是年輕人的手。不知道再過十年,
會變成怎樣。再過二十年呢?如果幸運的話,
也許真的會老。皮膚會鬆。頭髮會白。走路會慢。可能有一天,
連去一場婚宴,
都嫌太遠。我不知道。以前,
我很想知道答案。最近,
我開始接受:
有些答案,
本來就不可能提前知道。婚姻不是方程式。不是:
愛+責任+孩子+收入=幸福。也不是:
爭吵+失望=離婚。沒有出軌,
不代表一定幸福。出過軌,
也不代表每一段婚姻都會有同一個結局。有孩子,
不是必須留下的公式。沒有孩子,
也不是可以輕易離開的理由。十年後的我們,
甚至可能不同意今天的自己。所以,
我終於不再試圖找一條,
適用於所有婚姻的答案。但如果真的要我說,
這一路聽完這麼多人的故事,
我學到了甚麼——可能只有幾件很簡單的事。結婚以前,
想清楚。因為婚禮只有一天。婚姻可能很長。結婚以後,
不要以為一句「我願意」,
就完成了承諾。它只是開始。有問題,
說。還能修,
就修。不懂,
就學。自己搞不定,
就求助。不要因為生活仍然正常運作,
就以為婚姻一定正常。不要因為對方一直在,
就覺得可以遲一點再珍惜。也不要等到真的要失去,
才第一次問:
「我哋仲好唔好?」如果真的走到盡頭,
也不要輕易替別人判斷:
「你一定未試夠。」因為那段路,
只有他們走過。司儀開始叫大家舉杯。所有人站起來。我和太太也站起來。酒杯碰在一起。四周很吵。「新婚快樂!」「百年好合!」「永結同心!」又是那些,
我聽過很多次的祝福。以前我覺得:
百年好合,
就是希望兩個人永遠不要分開。現在,
我覺得它可能還有另一層意思。不是祝你們:
永遠沒有問題。而是祝你們:
遇到問題的時候,
還願意一起面對。不是祝你們:
永遠不會改變。而是祝你們:
改變之後,
還願意重新認識彼此。不是祝你們:
永遠不會有想放棄的時候。而是如果那一天真的來到,
你們會先停下來,
問一句:
「我哋仲有冇路可以一齊行?」如果有,
就再走一步。坐下之後,
太太突然問我:
「你今日做咩咁靜?」我笑。「諗嘢。」她翻了個白眼。「我就知。」「你知我諗咩?」「唔知。」「咁又話知。」「知你一定又諗埋啲人生大道理。」我笑了。「今次冇乜大道理。」「咁諗咩?」我看着她。本來想說:
沒有。但不知道為甚麼,
最後我問:
「你記唔記得我哋結婚嗰日?」她笑。「梗係記得。」「記得啲咩?」「記得你好緊張。」「我邊有?」「有。」「你仲記得咩?」她想了一下。「記得好攰。」我笑出聲。「浪漫啲得唔得?」「結婚真係好攰㗎嘛。」我笑着搖頭。這個答案,
很像她。「咁你呢?」
她問。「我記得你。」她看着我。「咦。」「做咩?」「今日識講嘢喎。」「我平時唔識?」「間中啦。」我們都笑。我真的記得她。記得她那天穿婚紗的樣子。記得她走過來。記得大家拍掌。記得我們交換戒指。也記得,
自己說過:
「我願意。」那時候的我,
以為自己知道這句說話的意思。其實不知道。我不知道,
婚姻會有多少家務。多少帳單。多少疲倦。多少「遲啲先」。多少「算啦」。多少時候,
兩個人明明相愛,
卻完全不明白對方。我不知道孩子會怎樣改變兩個人。不知道工作會怎樣改變人。不知道父母老去,
會帶來甚麼。不知道身體會變。不知道性會變。不知道感覺會變。甚至不知道:
自己會變。如果當年的我,
知道今天知道的所有事情,
還會不會說:
「我願意」?我想,
這可能就是我一直在問的問題。問阿全。問阿玉。問阿俊。問阿成。問那些離開的人。問那些留下的人。最後,
原來一直都是在問自己。婚宴散場。我們和新人拍照。說恭喜。拿着回禮小禮物離開。酒店門外,
夜已經很深。我們慢慢走。她穿高跟鞋,
走得比平時慢。我也沒有催。走了一段,
她突然說:
「腳痛。」「叫你唔好着咁高。」「靚吖嘛。」「頭先又話結婚好攰。」「飲都可以攰㗎。」我笑。「要唔要坐陣?」「唔使。」我們繼續走。走到一半,
她伸手挽住我的手臂。可能只是因為高跟鞋。我沒有問。街上很多人。車聲。燈。有人趕回家。有人剛剛開始夜生活。沒有人知道,
我們剛剛參加了一場婚禮。更加沒有人知道,
我腦裏想了這麼多。我突然覺得,
這樣很好。因為婚姻真正重要的時刻,
很多時候,
本來就沒有人看見。婚禮有攝影師。婚姻沒有。婚禮有人記錄每一個流程。婚姻裏那些真正重要的選擇,
通常沒有相片。沒有人拍下:
你很嬲,
但最後決定坐下來談的那一晚。沒有人拍下:
你很累,
仍然替對方留了一盞燈。沒有人拍下:
你被另一個人吸引,
卻決定退後一步。沒有人拍下:
兩個人很久沒有親近,
終於願意把問題說出來。沒有人拍下:
一句「對唔住」。也沒有人拍下:
一句:
「不如我哋再試吓。」這些時刻,
不會放進婚紗相簿。但可能,
它們才真正組成一段婚姻。她仍然挽着我。我們慢慢向前走。我沒有告訴她,
我正在想甚麼。有些說話,
不一定每一次都要說出口。但我心裏,
突然很清楚。很多年前,
我在很多人的見證下,
對她說過一次:
「我願意。」那一天,
有婚紗。有戒指。有鮮花。有掌聲。有親朋好友。有攝影師,
替我們把那一刻留下來。今天,
甚麼都沒有。沒有婚紗。沒有戒指交換。沒有掌聲。沒有人叫我們看鏡頭。甚至,
她也不知道,
我正在重新回答那個問題。我們只是兩個人到中年,
參加完別人的婚禮,
在香港的夜裏,
慢慢走回去。她嫌高跟鞋令她腳痛。我嫌她明知腳痛還要穿。明天起床,
還是有明天的事情。孩子。工作。家務。帳單。父母。生活。所有婚禮不會告訴你的東西,
都還在等着我們。而我知道,
五年後,
我們還會變。十年後,
如果幸運,
我們會變得更多。我不知道那時候,
我們會遇到甚麼。也不知道那時候的我,
會怎樣理解今天的自己。我唯一可以做的,
可能只是記得:當初,
我為甚麼牽起她的手。為甚麼在人群裏,
選了她。為甚麼站在所有人面前,
說出那三個字。然後,
在往後每一個普通得沒有人拍掌的日子裏,
學習怎樣把那個選擇,
再做一次。她挽着我的手,
繼續向前走。我沒有停下來。也沒有回頭。很多年前,
我在很多人的見證下,
對她說過一次:
「我願意。」今天沒有婚紗。沒有戒指。沒有掌聲。甚至沒有人知道。但如果今天,
她再問我一次——我的答案仍然是:「我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