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的獨白》: 第十四章|我們還有很長的路
阿玉離開之後,
我一個人走了一段路。沒有立即回家。也沒有特別想去哪裏。只是想走一走。以前,
年輕的時候,
我們很喜歡這樣。沒有目的地。幾個人一起,
走到哪裏算哪裏。那時候覺得,
不知道去哪裏,
是一種自由。現在四十多歲,
反而開始覺得:
知道自己想去哪裏,
很重要。回到家的時候,
她坐在沙發上。電視開着。但她沒有看。手機拿在手上。見我回來,
只問了一句:
「食咗嘢未?」「食咗。」「飲咗酒?」「少少。」「同邊個?」「阿玉。」她抬起頭。「點呀?」我脫下鞋。「佢哋真係簽喇。」她停了一下。「哦。」沒有很驚訝。也沒有立即問:
點解?可能因為她知道,
這件事已經走了很久。我坐到她旁邊。「佢哋原來去過婚姻輔導。」「係?」「嗯。」「仲試過好多嘢。」她點頭。「咁即係佢哋都諗清楚。」我沒有回答。過了一會,
我說:
「我以前成日覺得,如果兩個人肯試,應該總有辦法。」她望着電視。「有時有。」「有時冇。」很簡單。又是她。我用了十三章才慢慢明白的事情,
她兩句說完。我笑了一下。「你做咩笑?」「冇。」「又諗嘢?」「嗯。」她搖頭。「你真係好多嘢諗。」我們坐了一會。電視裏,
有人在說話。我完全沒有聽進去。然後,
她突然問:
「其實你最近做咩成日問啲婚姻問題?」「有咩?」「有。」「又問如果今日先識你會唔會嫁你。」「又問結婚係咪要學。」「又問我哋似唔似公司。」她轉過來看着我。「你係咪有咩事?」我笑。「冇。」「真係?」「真係。」「有第二個?」「痴線。」她笑。「咁做咩突然研究婚姻?」我沒有立即回答。可能因為,
我自己也不知道,
應該從哪裏說起。阿全。阿玉。阿俊。阿成。孩子。性。沉默。第三者。原諒。離婚。十幾年。一句「算啦」。一句「我哋試過」。聽了這麼多故事之後,
我真正害怕的,
到底是甚麼?最後,
我說:
「可能見得多囉。」「見到啲朋友……」「以前個個結婚嗰陣都好開心。」「真係覺得會一世。」「但十年八年之後……」我沒有說下去。她明白。「所以你驚我哋都會?」她問。我想了一下。「唔係驚離婚。」「咁驚咩?」這一次,
我真的想了很久。最後,
我說:
「驚有一日,我哋變咗,但自己都唔知。」她沒有說話。「即係……」我嘗試解釋。「可能每日都正常。」「返工。」「食飯。」「湊仔。」「交費。」「星期六買嘢。」「星期日出去。」「冇嘈交。」「冇第三者。」「乜都冇。」我停了一下。「但有一日突然發現,我哋已經唔係以前嗰兩個人。」她聽完,
反而笑了一下。「我哋一早已經唔係以前嗰兩個人啦。」我愣住。「你睇你。」她指着我。「以前邊有咁多嘢諗?」「我以前都有。」「冇而家咁煩。」「喂。」她笑。「同埋我都唔係以前個我。」「咁你驚咩?」我沒有回答。她繼續說:
「變咪變囉。」「人一定會變㗎啦。」「最緊要唔係變唔變。」她停了一下。「係變咗之後,仲有冇同對方講。」我看着她。又是一句很簡單的說話。但我突然明白:
婚姻真正令人走散的,
可能從來不是改變。而是:
我已經變了,
但你仍然以為我是以前那個我。又或者:
你已經變了,
但我根本沒有發現。「咁你變咗啲咩?」
我問。她皺眉。「而家要做訪問?」「傾吓啫。」「好多喎。」「例如?」她想了一會。「後生嗰陣,會覺得好多嘢好重要。」「例如?」「靚囉。」「你而家都靚。」她望住我。「你最近真係好識講嘢。」「真心。」「好啦。」她笑。「以前會好介意人哋點睇自己。」「要買啲咩。」「去邊度旅行。」「人哋有咩。」「自己係咪都要有。」「而家?」「而家想簡單啲。」「簡單即係點?」她靠在沙發。「身體健康。」「屋企人冇事。」「小朋友好。」「有時間做自己想做嘅嘢。」她停了一下。「同埋唔好日日咁攰。」我笑。「最後嗰樣最實際。」「真係㗎。」「咁我呢?」
我問。「咩你?」「你覺得我變咗啲咩?」她看了我一會。「你以前急好多。」「而家唔急?」「都有。」「但冇以前咁。」「以前你成日覺得好多嘢一定要做到。」「工作又係。」「人生又係。」「好似慢少少就會輸咁。」我沒有說話。「而家呢?」「而家……」她想了一會。「可能開始知道,有啲嘢做唔晒。」我笑。「即係認老?」「係。」「喂。」我們笑了一會。但笑完,
我仍然在想她剛才說的話。原來她一直有看着我變。我以為,
只有我最近才開始:
睇住我哋。可能她一直都在看。只是沒有像我一樣,
把每一件事拿出來分析。我突然問:
「咁你覺得我哋十年後會點?」她立即說:
「唔知。」我笑。「你真係好鍾意答唔知。」「唔知咪唔知囉。」「邊有人知十年後。」「你想點?」這次,
輪到我不知道。她看着我。「你成日問人哋婚姻。」「又分析阿全。」「又分析阿成。」「又諗阿玉。」「又問我。」她停了一下。然後反過來問我:
「咁你有冇問過自己,你想我哋將來變成點?」我愣住。我真的沒有。我一直在研究:
怎樣避免婚姻失敗。但很少問:
我想建立一段怎樣的婚姻?這兩個問題,
原來完全不同。一個是:
我不要甚麼。另一個是:
我要甚麼。不要出軌。不要冷戰。不要沒有性生活。不要變成股東。不要只剩下孩子。不要離婚。這些,
全部都是:
不要。但如果全部都沒有發生,
是不是就等於幸福?阿全已經告訴我:
不是。那我想要甚麼?我想了很久。「我想……」她等着。「老咗仲有偈傾囉。」她笑。「咁簡單?」「唔簡單㗎。」我也笑。「真係。」我想,
到了六十歲。七十歲。孩子有自己的生活。工作可能已經不再重要。父母也許已經不在。我們不再需要每天處理:
學校。補習。返工。升職。供樓。那些現在佔據我們大部分人生的事情,
總有一天,
會慢慢離開。到最後,
屋裏可能真的只剩下:
我。
和
她。那時候,
如果我們坐在同一張沙發,
還有沒有話說?會不會仍然互相取笑?會不會一起看一些很無聊的電視?會不會為了去哪裏食飯,
討論半小時?會不會她仍然說我:
「你真係諗得太多。」而我仍然嫌她:
很多事情都答:
「唔知。」如果是,
好像也不錯。「仲有呢?」
她問。「仲要?」「你問到咁深入,答案得一句?」我笑。「想大家有自己嘅生活。」她點頭。「呢個重要。」「唔使咩都一齊。」「但有啲嘢想一齊。」「例如?」「旅行。」「食飯。」「有時出去行吓。」「睇戲。」「或者乜都唔做。」我停了一下。「同埋……」「咩?」「有問題嗰陣,仲肯講。」她沒有立即回答。過了一會,
點了點頭。「呢個都重要。」「你呢?」
我問。「你想我哋將來點?」她想了一會。「差唔多。」「咁hea?」「唔係。」她笑。「我想大家唔好覺得對方係理所當然。」我安靜下來。又回到那四個字。理所當然。我會在。所以遲啲先。她會明。所以不用講。他不會走。所以不用哄。她是我老婆。所以不用再追。他是我老公。所以不用再欣賞。婚姻最危險的地方,
也許不是我們不愛對方。而是:
我們太相信對方不會離開。相信到,
忘記了留下,
其實也應該是一個選擇。「仲有。」
她說。「嗯?」「我唔想我哋老咗之後,日日淨係講個仔。」我笑。「咁講咩?」「唔知。」「又唔知。」她也笑。「到時咪再搵囉。」到時咪再搵囉。我突然很喜歡這句。我們好像總覺得,
夫妻應該永遠有話題。永遠有激情。永遠自然地知道,
怎樣相處。但可能不是。有些東西會失去。失去了,
就重新找。沒有話題,
重新找。沒有共同興趣,
重新找。忘記怎樣拍拖,
重新學。不知道怎樣做父母,
一起學。孩子長大之後,
不知道怎樣重新做夫妻,
再學一次。婚姻可能就是這樣。不是兩個人學會一次,
然後畢業。而是:
一輩子都沒有畢業。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
結婚之前,
我們準備婚禮。酒店。菜單。座位表。婚紗。禮服。攝影。請帖。過大禮。接新娘。兄弟姊妹。流程。每一樣,
都有得準備。每一樣,
都有人教。酒店有人教。婚紗店有人教。攝影師有人教。甚至兄弟姊妹,
都會上網找:
接新娘遊戲可以玩甚麼。但婚禮之後呢?沒有人派一本說明書。沒有人告訴你:
孩子出生之後,
怎樣不要只剩下爸爸媽媽。沒有人告訴你:
性生活變少,
應該怎樣開口。沒有人告訴你:
收入差距愈來愈大,
自尊心怎樣處理。沒有人告訴你:
另一個人開始欣賞你,
界線應該放在哪裏。沒有人告訴你:
對方說「算啦」的時候,
哪一次真的不能再當普通說話。沒有人告訴你:
甚麼時候應該自己處理。甚麼時候應該求助。甚麼時候應該堅持。甚麼時候,
真的已經走到盡頭。原來婚姻,
真的沒有畢業證書。「你又諗咩?」
她問。我笑。「諗緊我哋原來仲有好多嘢要學。」「你學你自己先啦。」「例如?」「洗衣液仲有幾多。」我笑了出來。「呢啲都係婚姻?」「點解唔係?」她反問。我愣了一下。然後笑。對。為甚麼不是?我們總以為婚姻的大道理,
應該是:
忠誠。責任。承諾。原諒。犧牲。但婚姻真正的日子,
可能只是:
記得洗衣液快用完。知道對方今天很累。食完飯順手洗碗。回家前問:
要不要買甚麼?睡前放下電話,
多說十分鐘。出門時,
說一句:
小心。回來時,
問一句:
今日點呀?全部都很小。小得不像承諾。但一生,
可能就是由這些小事組成。我看着她。突然說:
「不如我哋約法三章。」她立即皺眉。「唔好。」「我都未講。」「你一講約法三章就知麻煩。」我笑。「真係好簡單。」「講嚟聽吓。」我想了一會。「第一,有嘢唔開心就講。」「盡量啦。」「點解係盡量?」「有時真係唔想講㗎嘛。」「好,盡量。」「第二……」「唔好成日淨係講小朋友。」她點頭。「呢個可以。」「第三……」我想了很久。她等到不耐煩。「你約法三章都要諗咁耐?」「第三最重要嘛。」「咩?」我看着她。「唔好覺得對方一定會喺度。」她沒有笑。只是看着我。過了一會,
點頭。「呢個好。」然後她問:
「如果做唔到呢?」我笑。「再學囉。」她也笑。「咁你個約法三章有咩用?」「提醒吓。」其實我知道,
這三條,
我們一定會做不到。有些事情,
還是會收在心裏。有些晚上,
還是只會談孩子。有些日子,
我們仍然會把對方當成理所當然。因為我們不是小說裏,
突然領悟人生,
第二天就變成完美夫妻的人。明天,
我們仍然會忘記。會煩。會累。會發脾氣。會說錯話。會有自己的情緒。婚姻也不會因為今晚談了一次,
從此變得完美。但可能,
真正的經營,
本來就不是:
永遠做對。而是:
發現走遠了,願意行近一點。夜深了。她關掉電視。「瞓啦。」「嗯。」我們一起站起來。走了幾步,
我突然叫住她。「喂。」「又咩呀?」「我仲有一樣想要。」她一臉無奈。「你今日好多要求。」我笑。「我想老咗之後,仲可以拖你手。」她看着我。停了一秒。然後說:
「睇你表現啦。」我笑了出來。「咁現實?」「梗係。」她轉身走入房。我跟在後面。睇你表現啦。以前的我,
可能會覺得這只是一句玩笑。但那晚,
我突然覺得:
這可能是我最近聽過,
最準確的婚姻誓言。不是:
「你娶咗我,所以我一定會永遠在。」也不是:
「我嫁咗你,所以你永遠不需要再努力。」而是:
我們今天仍然在一起。明天,
繼續。後天,
繼續。五年後,
再看看。十年後,
再重新認識一次。不是威脅。不是計分。而是提醒:婚姻不是取得了對方之後,
就完成的事情。回到床上,
她很快便睡了。我還沒有。我看着天花板。想起這段時間,
聽過的每一段婚姻。有人走散。有人沉默。有人沒有了親密。有人越過界線。有人選擇原諒。有人努力修補。有人努力之後,
仍然離開。而我們,
暫時還在這裏。我以前會覺得:
我們沒有那些問題。現在,
我不太敢這樣說。不是因為我悲觀。而是因為我終於知道:婚姻沒有免疫。沒有一對夫妻,
因為今天很好,
就得到一張保證書,
證明十年後一定很好。同樣,
今天有問題,
也不代表十年後一定沒有希望。婚姻不是一個結果。是一個過程。每天都在變。每天都在學。每天都在選。我側過身,
看着已經睡着的她。我們還有多少年?不知道。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或者更久?沒有人知道。但如果人生真的還給我們很多年,
我突然覺得:
我們還有很多東西要學。怎樣在孩子不再需要我們之後,
重新做夫妻。怎樣接受彼此變老。怎樣面對疾病。怎樣面對失去。怎樣面對退休。怎樣面對某一天,
我們其中一個走得比另一個慢。甚至,
怎樣有一天,
先送走對方。這些,
婚禮那一天的我,
全部沒有想過。但可能,
這就是「一生」真正的意思。不是一句很浪漫的時間單位。而是一連串,
我們現在還沒有學過的功課。我伸手,
替她拉好被子。這一次,
她沒有醒。我關掉床頭燈。黑暗裏,
我突然想起,
第一章收到的那張喜帖。日期,
快到了。又有兩個人,
準備站在大家面前。準備說:
「我願意。」以前,
如果我去那場婚禮,
我可能只會祝他們:
白頭到老。現在,
我反而很想祝他們另一件事。不是:
永遠不要變。而是:
每一次改變之後,
仍然願意重新認識對方。不是:
永遠不要有問題。而是:
問題出現的時候,
仍然願意一起學。不是:
永遠不會走遠。而是:
發現走遠的時候,
還願意行近一點。婚姻不是一堂,
上完就畢業的課。也許直到最後一天,
我們都仍然只是學生。而我和她,
還沒有畢業。幸好。我們還有很長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