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色的小轎自側門抬入那座巍峨的知府官邸時,檐下的燈籠剛好點亮。
沈燕鈴坐在狹小的轎廂裡,雙手緊緊絞著衣角。那是一身湖水綠的新衣,料子是她從未穿過的細軟軟緞,貼在肌膚上帶著微涼的滑順感,卻讓她感到不安。
她是平民出身,十八歲前的人生盡是市井間的柴米油鹽與喧囂歡笑。她會站在河埠頭跟採蓮的姑娘們對唱採蓮曲,也會在大街上肆意笑鬧。可命運偏偏在月前轉了個彎——知府老爺在巡視民間時偶然見到了她,一眼相中,便下了聘禮,納她入府為妾。
爹娘含著淚接下了聘禮,給她梳了閨秀的髮髻,叮囑她入府後切不可再像以往那樣無拘無束。「官家深宅,規矩重於山,妾室更是如履薄冰。你需得處處小心,收斂脾性,萬不可惹怒了正房的大夫人。」爹娘的叮嚀猶在耳畔,化作沈燕鈴心頭沉沉的枷鎖。
轎子停了。
侍女輕輕掀開轎簾,低聲道:「沈姨娘,請下轎吧。奴婢帶您去見大夫人請安。」
「好……」沈燕鈴深吸了一口氣,將平時那股活潑勁兒死死壓在心底,垂下眼簾,邁著細碎克制的步伐跟了上去。
知府府邸的後院極深,青石板路在月色下泛著幽幽的光。兩旁的竹影隨風搖曳,沙沙作響,如同低語。
沈燕鈴跟著侍女穿過了幾重門廊,最終停在了一座幽靜而典雅的院落前。上方懸著一塊匾額,上書「聽竹軒」三個端莊清雅的大字。
這裡便是正妻柳雲音的居所。




柳雲音今年二十歲,出身名門世家,書香門第,父輩皆是朝中重臣。沈燕鈴在入府前就聽聞過這位主母的大名——據說她十六歲嫁入府內,將偌大的知府後院治理得井井有條,舉止端莊優雅,氣度非凡。
沈燕鈴的心跳得極快,掌心早已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她早就聽民間戲折子和街坊鄰里說過無數關於後院角力的故事:新進門的小妾,第一天定要被主母立規矩、賞掌嘴,或是罰跪上幾個時辰以示威嚴。
她已經做好了忍受刁難的準備,甚至在腦海中演練了無數遍如何恭敬順從地叩頭謝罪。
「大夫人,沈姨娘到了。」侍女在門外輕聲稟報。
「進來吧。」
屋內傳出一道聲音。那聲音並不嚴厲,反而如山間流淌的清泉,溫潤清澈,尾音帶著微微的柔和,劃破了夜色的寂靜。
沈燕鈴心頭一震,屏住呼吸,微微低著頭,緩步踏入了屋內。
屋裡的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沉香氣息,夾雜着一絲若有似無的甜香,像是某種冷艷的花朵在暗夜裡悄然綻放。
雕花的大木几上點著一盞羊角燈,暖黃的光暈將整座屋子籠罩在一片溫馨而沉靜的氛圍中。
沈燕鈴不敢抬頭亂看,只隱約看到軟榻上坐著一道婀娜優雅的身影。她立刻依著教過的規矩,整理裙擺,恭恭敬敬地雙膝跪地,行了大禮:




「妾身沈氏,給大夫人請安。大夫人萬福金安。」
聲音細如蚊蚋,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顫抖。
屋子裡安靜了片刻。
那片刻的沈默對沈燕鈴來說,如同煎熬。她緊緊閉著眼睛,等待著預想中的冷哼、訓誡,或是端茶立規矩的冷漠指示。
然而,耳邊傳來的卻是一陣輕柔的衣袂摩擦聲。
腳步聲緩緩朝她走來,最終停在了她的面前。一雙繡著精緻金絲雲紋的軟底錦鞋映入沈燕鈴的餘光。
「起來吧,地上涼,不必跪得這麼實。」
一隻溫熱柔軟的手輕輕搭在了沈燕鈴的手臂上,指尖隔著薄薄的衣衫傳來令人安心的溫度,微一用力,便將她從冰冷的地面上扶了起來。
沈燕鈴錯愕地抬起頭,終於第一次看清了眼前的人。
那一瞬間,她的呼吸近乎停滯。




柳雲音比她想象中的還要美。那不是一種張揚刺目的美,而是一種沉澱在骨子裡的世家底蘊與極具誘惑力的成熟魅力。她穿著一身深紫色的軟絹長裙,外披薄紗,烏黑的長髮半綰半散,幾縷烏絲斜斜地垂在白皙如玉的頸間。她的眼眸深邃如夜空中的星辰,帶著幾分端莊,幾分讓人看透不出的溫柔,正平靜地注視著自己。
「謝大夫人。」沈燕鈴連忙站穩,依據規矩迅速低下了頭,不敢過多直視主母的尊容。
「不必如此拘謹。」柳雲音微微挑眉,唇角勾起一抹極淺卻風情萬種的弧度。她伸手接過侍女遞來的茶盞,優雅地抿了一口,隨後將目光落回沈燕鈴身上。
「坐下說話吧。」柳雲音指了指一旁的木椅。
「妾身不敢……」沈燕鈴連忙低頭回應。在規矩裡,主母未特許,妾室是不能輕易與主母同座的。
「在我這裡,叫你坐便坐。」柳雲音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世家主母不容置疑的從容。
「是……謝大夫人賜座。」沈燕鈴這才小心翼翼地走到椅邊,只敢坐半個屁股,脊背挺得筆直,手掌緊緊貼在膝頭。
兩人的距離雖然拉開了一些,但沈燕鈴依然能清晰地聞到柳雲音身上那股獨特的香氣——像是沉香混合著體溫發散出的甜美與幽冷,絲絲縷缕地滲入她的呼吸中,讓她的心跳莫名地亂了節奏。
「燕鈴……」柳雲音輕聲念著她的名字,語氣平緩而優雅,「聽說你家在城外的溪畔,入府前過得可還習慣?」
沈燕鈴微微一愣,沒想到這位高高在上的主母會問起這些,連忙謹慎地回答:「回大夫人,以往在鄉野間粗茶淡飯,不知禮數,往後若有做的不周到之處,還請大夫人責罰。」
柳雲音看出了她的緊張與極力隱藏的戒備,眼中閃過一絲淡淡的憐惜。
她站起身,緩緩踱步走到沈燕鈴身前。
隨著柳雲音的靠近,那股幽香再次鋪天蓋地地籠罩過來。沈燕鈴的神經瞬間繃緊,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柳雲音伸出纖長素白的手,輕輕撫上了沈燕鈴鬢角的一縷微鬆的髮絲,順手將它溫柔地別到了她的耳後。
指尖不可避免地劃過了沈燕鈴嬌嫩微燙的耳廓與頰邊。




那一瞬間,一股微麻的酥癢感順著皮膚傳遍全身,沈燕鈴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顫,雙耳瞬間燙得發紅。
「長得確實討人喜歡,難怪老爺會看中你。」柳雲音的手指在她的耳垂處微微停頓了一下,隨後收了回來,聲音壓得低低地傳來,「不過這深宅大院裡規矩多,心眼也多。你剛來,難免有些拘束。」
「妾身……妾身明白,定會好好守規矩。」沈燕鈴垂著頭,聲音裡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慌亂。耳尖殘留的溫度像是一道火苗,燒得她心慌意亂。
「規矩自然是要守的。」柳雲音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深邃如井,帶著一種成熟女性特有的包容與暗藏的掌控力,「但你也不必過於恐懼。只要你在這府裡安分守己,我作為主母,自然不會虧待你,更不會任由下人作踐你。」
這番話雖然帶著主母的威嚴,卻又透著一股難得的庇護與照顧,遠沒有沈燕鈴預想中的冷酷與苛刻。
「大夫人的恩德,妾身銘記於心。」沈燕鈴再次微微躬身,心中的不安與敵意在這溫柔卻得體的相處中,不知不覺地消散了大半。
「好了,時候不早了。」柳雲音轉過身去,隨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袖,恢復了平日裡沉穩端莊的氣度,「老爺今晚在書房處理公文,不會過來。你第一天入府,舟車勞頓,便先退下休息吧。偏殿已經為你整理好了,若缺了什麼,隨時跟外面的丫鬟說。」
「是,妾身告退。大夫人早些歇息。」
沈燕鈴恭敬地行了個退下的大禮,這才緩緩退出了聽竹軒的主臥。
走進偏殿時,沈燕鈴整個人依然處於一種恍惚而緊繃的狀態中。
偏殿裡的佈置精緻考究,空氣中散發著與主臥相似的淡淡沉香。侍女們恭敬地為她端來洗漱的水盆,服侍得面面俱到,完全沒有因為她是平民出身的妾室而有半分輕視。
洗漱完畢後,侍女們退了出去,輕輕關上了房門。
屋內恢復了一片寂靜。
沈燕鈴獨自一人坐在床沿,吹熄了案頭的燭火。月光透過窗欞灑在地上,一片銀白。
她抬起手,輕輕摸了摸自己的耳垂。那裡似乎還殘留著柳雲音指尖過來時的微溫與微麻的觸感。




這位高貴、沉穩、充滿魅力的主母,並沒有像傳言中那般施展威嚴打壓她,反而以一種極其體面、甚至帶著幾分親暱照顧的方式對待她。
那份恰到好處的溫柔,以及剛才指尖過耳時若有似無的情愫張力,讓沈燕鈴的心跳依然有些紊亂。
她躺在柔軟的床上,縮進被窩裡。原本因謹慎而繃緊的神經,在這一刻終於緩緩放鬆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對未知未來的微妙期待,以及對那位成熟主母說不清、道不明的異樣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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