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陽光斜照在聽竹軒的小廚房外,將檐下的竹影曬得微微發燙。

沈燕鈴站在灶台前,身上圍著一方素淨的圍裙,一雙纖纖玉手正小心翼翼地掀開砂鍋的木蓋。

一股清甜濃郁的香氣瞬間撲鼻而來——那是她親自燉了足足兩個時辰的「冰糖雪梨百合枸杞羹」。

自從與柳雲音確定了心意後,沈燕鈴整個人都浸在了蜜罐裡。她知道柳雲音平日裡要處理偌大的知府後院事務,又喜在夜裡研讀書籍,偶爾會有咳嗽微熱的小毛病。以往在民間時,娘親常會在秋燥時節燉這道糖水潤肺止咳。

為了做這道糖水,沈燕鈴今日天不亮就起了床。她親自去挑選了最細嫩無渣的雪梨,將百合一片片剝開洗淨,連火候都死死守在灶台旁親自看顧,生怕多了一分或少了一分火候。





在燉煮的過程中,她的嘴角始終微微上揚著,眼中閃爍著溫柔的光彩。

每放下一顆枸杞,每攪動一次湯勺,滿心滿眼裝著的,通通都是對那個女人的愛意與牽掛。

「沈姨娘,這糖水可真是香,大夫人喝了定會高興壞的。」旁邊幫忙的小桃笑著打趣道。

沈燕鈴臉頰微紅,害羞地抿了抿唇,輕聲道:「只要她喜歡就好。」

她將燉得晶瑩剔透、黏稠軟爛的糖水盛入了一盞羊脂玉般白淨的瓷碗中,小心翼翼地端上了雕花漆木托盤,隨後整了整裙擺,懷著一顆滿是甜意與期待的心,輕快地朝著主臥走去。





走到主臥門前時,沈燕鈴剛準備伸手推門,耳邊卻突然傳來了屋內陣陣歡聲笑語。

那不是平日裡柳雲音對下人說話的平淡冷嚴,也不是私下裡對自己說話時的低沈纏綿,而是一種帶著幾分放鬆、幾分熟稔的親暱笑聲。

沈燕鈴腳步一頓,透過半掩的雕花木窗朝屋內看去。

這一看,她的心跳瞬間漏了半拍。

主臥的茶案旁,除了柳雲音之外,竟然還坐著另一個女子。





那女子約莫二十二三歲的年紀,身著一身華貴亮麗的紅梅金絲長裙,頭戴精緻的珠翠,氣質明豔大方。看那衣著打扮與通身的氣派,絕非府上的妾室或侍女,倒像是哪位高官顯貴家的大小姐。

最讓沈燕鈴心頭刺痛的,是兩人此時的姿態。

那紅衣女子正一手托著下巴,笑得前仰後合,甚至極其自然地伸手拉住了柳雲音的衣袖,身子微微向前傾斜;而柳雲音坐在她對面,唇角帶笑,眼神裡盡是包容與熟絡,任由對方拉著自己的袖口,毫無半點平日裡的疏離與防備。

那一瞬間,沈燕鈴只覺得腦袋「轟」的一聲,像是有一罐翻倒的陳年老醋,鋪天蓋地地砸在了她的心口上。

一股酸溜溜、刺麻麻的情緒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

在她眼裡,柳雲音的溫柔、寵溺、乃至於身上的沉香氣息,通通都是只屬於她一人的私有物。可如今看到別的女人與柳雲音這般舉止親密、歡聲笑語,那種強烈的獨佔欲與患得患失感,頓時將她整個人淹沒。

沈燕鈴緊緊咬著下唇,手中端著的托盤微微發抖。

她心裡難受得要命,眼眶莫名地泛起一陣酸澀,轉身便想悄悄離開這個讓她喘不過氣的地方。





「燕鈴?站在門口做甚麼?進來吧。」

然而,就在她剛剛轉身的瞬間,屋內傳來了柳雲音那道熟悉的溫潤聲音。

沈燕鈴腳步僵住,強忍著心中的委屈,吸了一口氣,端著托盤低頭走了進去。

屋內的沉香氣息依然濃郁,可沈燕鈴卻覺得無比刺鼻。

「妾身給大夫人請安。」沈燕鈴規規矩矩地躬身行禮,聲音聽不出半點起伏,冷淡得如同冰塊。

柳雲音微微挑眉,敏銳地察覺到了小姑娘身上的異樣,但並未當場發作,而是轉過頭,對著身旁的紅衣女子笑道:「這便是前些日子入府的沈妹妹。」

隨後,柳雲音看向沈燕鈴,柔聲介紹道:「燕鈴,這位是戶部尚書家的嫡長女,林曼香林大小姐。我們自幼在一處長大,是至交閨蜜。今日她隨父親來本城辦事,特意入府來看我。」





林曼香聞言,美眸在沈燕鈴身上打量了一圈,眼睛頓時一亮,笑盈盈地開口道:「早就聽聞雲音收了個模樣極好的妹妹,今日一見,果然是花容月貌、嬌嫩可人!怪不得連你這個平日裡冷若冰霜的大美人,都動了心思好生護著。」

林曼香這話說者無心,沈燕鈴聽在耳裡,卻總覺得帶著幾分打趣與意味深長。

「林小姐謬讚了,妾身不過是蒲柳之姿。」沈燕鈴垂著眼簾,聲音乾巴巴地應了一句,隨後將手中的托盤默默放在了一旁的側案上。

接下來的時間裡,沈燕鈴安靜地坐在角落的小凳上。

她聽著柳雲音與林曼香聊著京城過往的趣事,聊著詩詞歌賦、高官後院的私密,那些話題高深而遙遠,是她這個平民出身的小姑娘根本插不上嘴的。

看著她們二人言語間的默契與投機,沈燕鈴坐在那裡,只覺得自己像是一個多餘的局外人。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帕,心裡的酸溜溜幾乎要溢出來,連帶著那碗熱氣騰騰的糖水,似乎也在一點點變涼。

好不容易熬了半個時辰,林曼香終於起了身:「行了,時候不早了,我爹還在知府前衙等著呢,我得先回去了。雲音,過幾日我再來找你敘舊!」

「好,我送你。」柳雲音笑著將林曼香送出了聽竹軒大門。





目送林曼香離去後,柳雲音轉身回到主臥,順手將房門合上,並對外頭吩咐了一聲:「不用進來伺候了。」

下人們退去,屋內恢復了一片安靜。

柳雲音心情頗佳地轉過身,本想走過去像往常那般將自己的小嬌娘擁入懷中溫存一番。

可當她走到沈燕鈴面前時,卻發現小姑娘依然直勾勾地坐在小凳上,垂著頭,雙手緊緊絞著手帕,一張俏臉崩得緊緊的,連看都不看自己一眼。

「燕鈴?怎麼了?」柳雲音蹲下身來,伸出素白的手,想要去牽沈燕鈴的手。

然而,沈燕鈴卻像是受驚的小貓一般,微不可察地將手向後縮了縮,避開了柳雲音的碰觸。

柳雲音的手停在半空,微微一愣。





她看著沈燕鈴那高高鼓起的腮幫子、泛紅的眼眶,以及身上那股幾乎要凝成實體的委屈與疏離,腦海中迅速回想了一下剛才林曼香在時的情形。

下一刻,睿智通透的主母大人頓時瞭然於心。

一抹極其好看、帶有幾分壞心思與寵溺的笑意,迅速在柳雲音的唇角勾了起來。

「哎呀……這是誰家的小醋壇子打破了?」柳雲音低笑出聲,聲音裡充滿了調侃。

沈燕鈴被她說破了心事,臉頰頓時爆紅,可心中的委屈卻更甚了。她扭過頭去,硬邦邦地哼了一聲:「妾身不知道大夫人在說什麼。大夫人閨蜜敘舊完畢,妾身也不便打擾,這就退下了。」

說罷,她起身便想走。

「想走?哪有這麼容易。」

柳雲音微一用力,長臂一攬,直接扣住了沈燕鈴纖細的腰身,將她整個人一把拉回了自己懷裡!

「放開我……大夫人去抱林大小姐好了,抱妾身做甚麼……」沈燕鈴在她懷裡微弱地掙扎著,語氣裡滿是壓抑不住的酸氣與委屈。

柳雲音將她牢牢圈在自己與軟榻之間,雙手捧住了沈燕鈴微微發燙的小臉,強迫她對上自己的眼睛。

此刻柳雲音的眼神深邃而溫柔,裡面滿是令人沉醉的溺愛。

「傻姑娘,你這是吃了哪門子的飛醋?」柳雲音用指腹輕柔地揉著沈燕鈴鼓鼓的腮幫子,柔聲解釋道,「我和曼香自幼一同長大,交情勝過親姐妹。可我們之間,就只有光潔明亮的友情,半點男女或是禁忌的情愫都沒有。」

沈燕鈴咬著下唇,眼神閃爍著看著她,顯然還有些不信:「可……可你們剛才那麼親熱,她還拉你的袖子……」

「那是因為她性格從小就大大咧咧,像個假小子似的。」柳雲音笑得無奈又寵溺,湊近了一分,附在沈燕鈴耳邊吐息如火,「況且,曼香早就有了心上人,眼界高得很,看不上我這般古板的女人;而我……」

柳雲音的手指劃過沈燕鈴嬌嫩的唇瓣,眼神熾熱得像要將她吃掉:

「我的心、我的身子,早就被某個會燉糖水的小醋壇子佔得滿滿當當了,哪裡還看得上別人?嗯?」

這句情話直白而滾燙,瞬間重重砸在了沈燕鈴的心坎上。

聽著柳雲音的親口解釋與專情告白,沈燕鈴心頭累積的那座冰山與酸意,頓時如融雪般消散得無影無蹤。

可少女的情竇初開,讓她依然有些不好意思立刻服軟。

「誰……誰是醋壇子了……」沈燕鈴小聲嘟囔著,身子卻早已軟化了下來,順從地靠在了柳雲音懷裡,開始故作生氣地撒嬌,「大夫人慣會用甜言蜜語騙人……剛才你們聊得那麼開心,妾身坐在那裡像個傻子似的,一句話也插不上……」

「好,是我不好,是我忽視了我的小燕鈴。」

柳雲音就像是在哄一個無理取鬧的小孩子一般,將沈燕鈴輕柔地抱在懷裡,一邊撫摸著她烏黑的長髮,一邊在她額頭、眉間、臉頰上記下一個又一個溫柔綿密的親吻。

「以後再有客人來,我便拉著你的手介紹,告訴所有人,你是我最心疼、最離不開的人,好不好?別生氣了,嗯?」

柳雲音的聲調低沈而纏綿,帶著無窮的包容與哄勸。

沈燕鈴被她哄得心花怒放,那點子小脾氣徹底煙消雲散。她害羞地將臉埋在柳雲音胸口,雙手環住了柳雲音的腰,軟軟地哼了一聲:「這還差不多……」

氣解開了,沈燕鈴這才想起自己今日前來的正事。

她連忙從柳雲音懷裡探出頭來,臉頰微紅地指了指側案上的漆木托盤,小聲道:「對了……那是妾身今日親自去小廚房燉的『冰糖雪梨百合枸杞羹』。燉了兩個時辰呢……本想拿來給大夫人潤潤肺的。」

柳雲音聞言,眼神頓時變得無比溫柔。

她起身將那盞羊脂玉碗端了過來,湯水此時溫度剛好,入口即化,甜香四溢。

柳雲音舀了一匙送入口中,隨後看著滿臉期待的小嬌娘,眼中閃過一抹壞心思。

「真甜。」柳雲音讚歎道。

「真的嗎?」沈燕鈴眼睛亮晶晶的。

「真的。」柳雲音微笑道,隨後放下玉碗,伸出雙手再次將沈燕鈴拉近,眼神幽深,「不過……我覺得,這糖水若是配著燉煮的人一起吃,定會更甜……」

「大夫人……唔……」

沈燕鈴還未反應過來,唇瓣便再次被柳雲音帶著冰糖雪梨清甜香氣的吻給深深覆蓋。

屋外的陽光正好,而屋內的兩個人,在這清甜與酸澀交織的濃情蜜意中,擁抱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緊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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