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呀雙,三十二歲,全職外賣仔。
我多數做中環區。中環單密,價錢好,大廈有升降機,送外賣送到好似去寫字樓返工咁高級。但係呢個星期六,中環唔知做咩鬼,單量少到仆街,我等咗成個鐘先得一張單,仲要係送去半山豪宅——屌,半山喎,山路崎嶇過我嘅人生,油錢都蝕埋俾佢。
我嬲嬲地,打開個app,轉咗做新界區。
新界區單價低啲,路程遠啲,仲要成日行村路,黑晚晚乜都睇唔到。但冇辦法,搵食啫。與其喺中環餵蚊,不如去新界餵狗。
嗰晚大概八點幾,我送完一單去大埔,揸住架電單車準備返市區。經過一條好偏僻嘅隧道嗰陣,我停低咗等燈。
呢度係一條雙層行車天橋,上層俾車行,下層係單車徑。周圍好靜,冇車冇人,靜到你可以聽到自己個肚打鼓。淨係得我架電單車嘅引擎聲,同草叢入面啲蟲叫。
忽然之間,我聽到一下好響嘅聲。
「砰!」
然後係一連串「咔咔咔咔」——單車跌低咗、拖行緊嘅聲。好似茶餐廳隔籬枱個師奶跌咗個手機落地,放大十倍。
我擰轉頭,望向下層單車徑。隧道好暗,但係我隱約見到一個黑影跌咗喺地下,隔籬有架共享單車,車輪仲喺度轉緊——好似風車咁,轉轉轉,完全唔知自己嘅主人已經趴咗喺地下。


「喂!」我大聲嗌。「你冇事呀嘛?」
冇人應。
我即刻熄引擎,頭盔都冇除就跑落樓梯。講真,我唔係咩英雄,我份人好怕麻煩。但見到有人跌低咗,你唔通扮睇唔到咩?呢啲係人性,唔係善良。
跑到去,我見到一個女仔坐喺地下,按住自己膝頭哥,塊面扭曲晒,好似食咗粒過期話梅咁。佢著住緊身白色小背心,下身係單車短褲,露出咗一對好長好長嘅腿。
屌,呢對腿,真係好長。
長到我以為自己睇緊NBA。
佢腰間纏住一件風褸,個樣好後生,大概廿歲出頭,長頭髮紮起馬尾,皮膚白淨,五官精緻。身邊散落咗幾個外賣保溫袋,其中一個爆開咗,湯汁流到成地都係——我聞到嗰陣味,應該係酸辣湯。呢個女仔,送外賣送到自炒,連湯都爆埋汁,真係黑仔過我。
「屌⋯」佢用帶點鄉音嘅廣東話細細聲講,然後抬起頭望住我。對眼好大,但而家充滿痛楚同尷尬。
「你有冇事呀?」我蹲低,望住佢按住嘅膝頭。瘀咗一大片,仲有幾道擦傷,血絲滲咗出嚟。
「冇事⋯」佢話,但把聲震過我阿婆部收音機。


「你跌親喎,點會冇事?」我話。「你等我一陣。」
我打開銀包。你可能會問,點解我會帶膠布出街?好簡單,送外賣成日整親——俾熱湯淥親、俾包裝紙割親、俾自己架電單車排氣管辣親。我對生命冇咩要求,但對皮膚好有要求。所以銀包長期放住幾塊膠布。
我撕開包裝,好小心咁貼喺佢膝頭上面。傷口唔算深,但面積好大,一塊唔夠。我貼咗一塊、兩塊、三塊⋯最後成個膝頭貼滿晒,好似一面俾人貼滿街招嘅牆。
佢望住自己個膝頭,忍唔住笑咗出來。
「你做咩隨身帶咁多膠布㗎?」佢問,把聲仲有少少震。
「送外賣嘅,成日整親嘛。」我話。「你睇吓你而家,成個膝頭好似俾人貼滿街招咁。如果呢度係旺角,你呢條燈柱應該已經俾人貼咗十張財仔廣告。」
「燈柱?」佢笑咗出嚟,係嗰種明明好痛但忍唔住笑嘅笑法。「我對腳似燈柱?」
「你對腳咁長咁直,唔係燈柱係咩?不過係一條好靚嘅燈柱。」
佢笑到收唔到聲。「多謝你。我呢世人第一次俾人話我似燈柱。」
「你點樣自炒㗎?」我問。


「踩得太快,轉彎嗰陣個保溫袋甩咗,一失控成個人飛咗出去。」佢講得好平淡,好似呢啲事成日發生咁。「冇事嘅,我慣咗。」
「你慣咗自炒?」
「我慣咗跌低。」佢話,然後試吓企起身。企到一半,膝頭一痛,成個人又跌返低。
「喂,你唔好勉強啦。」我即刻扶住佢。「我送你去醫院啦。」
「唔好!」佢忽然好大聲,然後即刻收細把聲。「唔好去醫院。我冇錢。而且去醫院要等好耐,我仲有好多單要送⋯」
「你而家咁樣點送呀?你連企都企唔穩。」
佢沉默咗一陣,然後細細聲講:「我返屋企就得啦。屋企有藥,自己搽吓就冇事。」
「你屋企喺邊?」
「大埔。」
「我送你返去。」我話。然後佢企咗起身——佢真係好高。我160cm,佢企喺我面前嗰陣,我視線水平線啱啱好去到佢心口。屌,我呢世人第一次覺得自己係一個哈比人。我望咗望佢對長腿,再望咗望我架電單車。「你咁高,坐我後面會唔會對腳拖地㗎?」我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