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環鍍金》: 第二幕:《暴雨摧名花》 - 第二節:職場凌遲 「Notice Period 的發霉地獄」
下午兩點,瑪麗醫院的手術室紅燈依舊亮著,父親生死未卜。而 Jennifer 甚至來不及在病房外多喘一口氣,一通來自管理合夥人秘書的緊急電話,便將她冰冷地召回了遮打大廈。
三十樓最大的正合夥人會議室(Senior Partners' Boardroom)裡,冷氣開到了刺骨的十六度。
厚重的隔音門在身後緩緩合上。長形柚木會議桌兩側,坐滿了平日裡難得一見的全體權益合夥人。Julian 尚在飛往蘇黎世的萬米高空上,手機斷聯,這場閉門審判注定是一場針對她一個人的單向凌遲。
桌面上散落著打印出來的 Threads 帖子與全網截圖。
「Jennifer,坐。」
主位上的資深管理合夥人神色冷漠,雙手交疊,語氣不帶絲毫個人情緒,宛如宣讀一份常規判詞:
「行裡的合夥人剛剛開完緊急會議。社交平台上的內容已經嚴重損害了本行的專業形象與行譽(Reputational Damage),更引發了幾家核心機構客戶的合規質詢。這件事已經不可能當作普通的內部花邊新聞處理。」
一張早已打印好的文件被無情地推到了 Jennifer 面前。
「這是一份《保密及免責協議(Non-Disclosure Agreement)》,以及妳的自願離職申請書。行裡不會替妳支付任何代通知金,妳必須按合約履行整整一個月的離職交接期(Notice Period)。在這一個月內,行裡會扣留妳所有的案卷權限,妳的離職記錄能否保留為正常的個人請辭、日後能否拿到無過失的 Reference Letter,全看妳這一個月內部的交接表現。當然,前提是妳必須即刻簽署保密條款,不得向外界透露半句關於行內、以及關於……陸律師的事。 」
名為「給予體面」,實則是為保全律師行與大合夥人的徹底切割。
Jennifer 坐在長桌末端,身上單薄的大衣甚至還沾著瑪麗醫院消毒水的苦味。她臉色煞白,指尖陷進掌心,可脊背依舊挺得筆直,骨子裡的傲骨讓她沒有掉下一滴示弱的眼淚。
然而,會議桌另一側傳來的冷笑聲,卻將這場體面的處決生生撕扯成了一場下流的霸凌。
Raymond 靠在真皮高背椅上,雙腿大刺刺地敞著,指尖把玩著昂貴的金屬打火機,一雙浮腫渾濁的眼睛肆無忌憚地在 Jennifer 身上游移,眼底滿是得逞後的下作與猥瑣:
「何必裝得這麼清高呢,Jennifer?」
Raymond 嗤笑出聲,嘴裡吐出的每個字都淬著令人作嘔的惡意:
「平時見妳穿著窄身裙、踩著高跟鞋在長廊上走,連眼尾都不屑掃旁人一下,還以為真是這麼高不可攀 。原來只要挑對了有幾十億身家的『頂級合夥人』,連門後那點百葉窗都嫌礙事,急著在辦公室裡就讓人『貼身』指點了。怪不得 Julian 肯連夜『深度』指導妳。只是不知那天通宵下來,究竟是哪裡被他調教得最賣力、最順從?」
周圍幾名中年合夥人低咳了一聲,眼神尷尬地移開,卻無一人開口制止。表面上全是「案子指導」與「同仁調侃」,挑不出一條直接能告上 HR 的明面字眼,但那股將女人當眾扒光皮肉、肆意品評的下流意淫,在座每個人都心照不宣。
更如刀割的,是來自同性那種高高在上的嫌惡與鄙夷。
坐在斜對面的女合夥人 Rosita: 行內出了名言辭刻薄、以鐵血作風著稱的訴訟女強人,此刻正用兩根塗著深紅指甲油的手指,嫌惡無比地將那份印有照片的截圖用紙巾推開,彷彿多碰一秒都會髒了自己的手。
Rosita 冷冷地睨了 Jennifer 一眼,唇角勾起一抹極盡輕蔑的譏諷,語調尖酸如針:
「早就提醒過管理層,招人不能只看什麼牛津一級榮譽的光環。有些年輕女仔仗著有幾分姿色,心思從來不在正途上,總以為走捷徑、靠身體就能在合夥人會議桌上分一杯羹。真是丟盡了我們全行女律師的架。」
她甚至連正眼都懶得再看 Jennifer,徑直轉向管理合夥人,嗓音裡滿是高人一等的傲慢:
「趕快讓她簽字走人吧。看見這種髒東西坐在這間會議室裡,我都覺得呼吸困難。」
字字誅心。
那些下流的揣測與刻毒的指責,像無數把骯髒的鈍刀,當著滿屋業界前輩的面,將一個二十六歲女孩子所有的尊嚴、教養、學術成就與職業理想,一片一片生生凌遲割裂。
她的指節因極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胸口被巨大的屈辱與窒息感死死扼住,胃裡翻江倒海般一陣陣發嘔。
但她沒有哭,也沒有辯解。
因為她太清楚這間會議室的生存法則了: 當權力決定抹殺你時,任何眼淚都是低賤的供詞,任何辯白都是可笑的噪音。
她顫抖著伸出手,拿起桌上那支沉重的黑色簽字筆。
筆尖落在紙面上時,劇烈地顫抖了一瞬,但下一秒,她死死咬住毫無血色的唇瓣,在「自願請辭」與「保密協議」的受薪人欄位上,簽下了工整、鋒利、屬於她自己的英文名字:
Jennifer Pak
筆落,她蓋上筆帽。
「字我簽了。」
女孩站起身,嗓音帶著冰封萬里的平靜,那張精緻清冷的冷白瓷面容上,眼神空洞得可怕,卻冷得讓在座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避開了目光:
「這一個月的 Notice Period,行裡派下來的所有交接,我一份都不會少,也不會給任何人留下借題發揮的把柄 。」
她沒有帶走工位上的任何東西,甚至沒有再看那些道貌岸然的合夥人一眼,轉身拉開厚重的磨砂玻璃門,在全行幾十道異樣、刺骨的視線注視下,一步一步,走進了電梯。
萬里之外的蘇黎世,深秋冷雨拍打著玻璃。
這場涉及數百億跨境資產的緊急聆訊極其涉密,依據瑞士法規,全體律師需連續四十八小時交出通訊設備閉門作戰;而遮打大廈的合夥人們更達成默契,在牌照保住前封鎖一切消息。
短暫休庭時,Julian 取回手機,置頂的對話框一片死寂。以往跨國開庭,她總會準時送上整理極佳的法理備忘錄,此刻卻毫無動靜。
Julian 眉心緊蹙,發去一條訊息:「Hearings in Zurich have been intense over the past three days, but the tribunal is leaning our way. Final in-chambeSC ruling tomorrow morning, then I'll be heading straight to the airport. How are things on your end with the files? Wait for me to come back. (這三天蘇黎世的聆訊節奏極緊,但法庭傾向我們。明早最後一場內庭裁決結束後,我直接去機場。手頭的案卷交接還順利嗎?等我回港。 )」
隔了許久,灰色雙勾才轉藍,跳出一句冷硬如法典的字句「Bundle and authorities are all in order. Focus on the hearing, please, Mr. Lu.」(文件與案例彙編皆已齊備。陸律師請專注聆訊。)
沒有稱呼,沒有溫度。Julian 只當她是因出發前那個吻又築起了防備,死線迫在眉睫,他壓下心頭的焦躁,重新步入戒備森嚴的會議室。
他全然不知,這條信息是女孩在瑪麗醫院 ICU 門口的長椅上、頂著刺鼻消毒水與淚痕敲下的。他更想不到,留在中環的 Jennifer,早已成了旁人砧板上的魚肉。
合夥人會議剛散,辦公室隔間外便傳來高跟鞋篤定冰冷的踏步聲。
HR 主管 Brenda 站在那裡,一絲不苟的套裝與梳得緊繃的髮髻透著長年身處體制內的森嚴。她居高臨下地看著眼前這尊平日裡高不可攀、如今卻血色盡失的冷白瓷,眼底深處掠過一抹幾乎難以自抑的亢奮與快意——在這個由權力與名利築起的圍城裡熬了十幾年,她等這個將這塊不染纖塵的名門冷玉碾碎在泥沼裡的藉口 ,已經等得太久了。
「白律師,合夥人委員會對妳展開內部道德與專業審查。」Brenda 站在隔間外,梳得緊繃的髮髻下一雙眼睛淬著刻毒的光,將一疊厚厚的交接清單扔在她桌上,「在審查結束前,妳的 Reference Letter(推薦信)由我們扣留。另外,地下檔案室過去七年所有的未歸檔案件,妳必須在離職前全部手動梳理、建立索引。漏一份,妳就別想在香港法律界拿到無過失證明。」
交代完這一切,Brenda 踩著高跟鞋步出鐵門。在轉身合上門的剎那,她趁著走廊四下無人,眼神陰鷙地抬起手,悄無聲息地推開牆側的溫控閥蓋板,將地下倉庫原本就泛著寒意的中央冷氣一路按到底,直接鎖死在十五度的極低溫。
那是遮打大廈暗無天日的地下三層倉庫,常年陰暗、潮濕,為了保護伺服器與避免陳年紙本發霉,常年維持著低溫與強效抽濕。密閉的空間裡,空氣混濁沉悶,瀰漫著經年累月的霉菌孢子與刺鼻的防蟲藥劑氣味。冰冷刺骨的強烈冷風從頭頂的通風口呼嘯灌下,直直吹向只穿著單薄西裝裙的女孩,像是一座密不透風的冰窖,要在肉體與尊嚴上將她徹底凍僵、折磨殆盡。
整整四天,Jennifer 一個人被孤立在那間地牢般的檔案室裡。每天清晨破曉,她都在瑪麗醫院的 ICU 外守到探訪時段結束,隨後頂著徹夜未眠的虛脫,匆匆趕回中環一頭扎進這座暗無天日的地下冷庫。高跟鞋換成了平底鞋,米白色的羊絨西裝沾滿了發黑的灰塵。父親在 ICU 每天高達數萬元的私家護理與搶救費用像一座大山壓在她肩上,她連去醫院探視的時間都被 Brenda 以「擅離職守扣發全部遣散費」威脅扣留。
精神的凌遲、父親瀕死的絕望、連續數日滴水未進的耗竭,加上在密閉冷庫中重體力勞動吸入的大量陳年霉菌與化學粉塵,終於徹底擊潰了她體內最後一道免疫防線。嚴重的急性肺部感染毫無預兆地爆發,引發了猛烈的全身性炎症反應,她的體溫在第四天午後以危險的速度一路飆升。
第四天傍晚,地下三層檔案室的冷風依舊從頭頂不知疲倦地灌下來。
十五度的恆溫冷氣吹了整整四天,整個地下空間又濕又冷,連四周生鏽的鐵架摸上去都滲著刺骨的涼意。她身上的單薄西裝早被凍透,可因為嚴重的急性肺炎,她的身體深處卻燒得滾燙,每一次呼吸胸口都扯著鈍痛。
一邊是止不住的高燒和咳意,一邊是冷風直往骨頭縫裡鑽。Jennifer 的臉色泛著不正常的潮紅,整個人虛弱得幾乎站立不穩,眼前一陣陣發黑。即便難受到極致,她骨子裡那點不肯低頭的傲氣依然撐著她,哪怕手指凍得僵硬發顫,她還是咬著牙,固執地把最後一箱案卷封好,親手貼上了工整的標籤。
然而,當她試圖扶著生鏽的鐵架站起身時,眼前卻猝不及防地陷入一片漆黑。連日來的透支與高燒在這一瞬間徹底擊垮了她,全身的力氣被抽得乾乾淨淨。
伴隨著一聲微弱的抽氣聲,她終於脫力,無聲地滑倒在幾箱泛黃的判例旁。額頭抵著粗糙冰冷的紙箱邊緣,呼吸粗重而滾燙,散落的長髮遮住了半張毫無血色的臉。整個人陷在檔案室沉滯的灰塵與陰影裡,連指尖都因劇烈的虛脫而止不住地發顫。
直到半小時後,同組一名剛加入律所不久的女 Trainee 奉命下樓取交接文件,剛一把拉開厚重的防火山鐵門,迎面撲來的刺骨寒氣就冷得讓她渾身劇烈打了一個寒顫。女孩下意識抱緊雙臂,心頭一陣發涼——這哪裡是人待的工作間,分明是一座毫無人性的冷藏庫。直到她抬眼看見倒在角落的人影,嚇得發出一聲尖叫,慌亂地衝回三十樓叫人。
她瘋狂地連按著電梯下行鍵,臉色煞白,對著迎面走來的秘書聲音發顫:「地庫凍到殮房咁…白律師暈咗喺入面啊!」那一刻,連向來一心想留任、對大所光環深信不疑的實習生,心底都不可遏制地生出寒意。這家表面光鮮體面、人人趨之若鶩的頂級英美行,皮囊底下究竟爛成了怎樣一個吃人的地方。
幾名值班律師與行政人員匆忙趕下樓,看見這個平日裡高傲清冷、哪怕被全行孤立也絕不低頭的女孩,此刻竟燒得渾身滾燙、陷入深度昏迷,眾人眼底的冷漠終於被強烈的自責與震撼撕開了一道裂縫。幾名平日與她並無深交的女同事也立即脫下外套裹住她冰涼的手腳,第一時間撥通了瑪麗醫院的急救熱線。
而在此刻的赤鱲角機場,國泰航班的機輪在跑道上擦出一道刺耳的尖嘯,滑行靠橋。
Julian 提前結束了蘇黎世的善後工作,連夜改簽了最早一班回港的紅眼航班。客艙廣播響起的瞬間,他指尖滑開手機關閉飛行模式。
僅僅一秒之內,整個屏幕像瘋了一樣劇烈震動。幾十通未接來電、私人秘書語無倫次的留言、全港法律圈瘋狂轉發的 Threads 惡毒截圖,以及無數條彈出提示,劈頭蓋臉地砸了進來。
在那些不斷滾動的未讀信息頂端,赫然躺著周小姐發來的一條 WhatsApp。字句極短,語氣漫不經心,字裡行間卻透著豪門千金慣有的高傲與掩飾不住的酸意:
「Julian,你唔係同個𡃁妹嚟真掛?玩歸玩,唔好搞到大家咁難睇得唔得?」
那是一種自恃正室身份的敲打,試圖以居高臨下的輕蔑,將這場風暴定性為一場不值一提的逢場作戲。
然而,還沒等那條信息在屏幕上停留超過半秒,手下一名平日受過他提攜的實習生發來的急促語音通話便強行插了進來。語音點開,女孩帶著哭腔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出:
「陸律師……你終於開機了!行裡出大事了……合夥人瞞著你逼沈律師簽了離職保密協議……她被罰去 B3 地庫檔案室交接,剛剛在裡面發高燒暈倒休克,白車已經把她送去瑪麗醫院急症室了!」
周小姐的那條信息甚至未被點開已成已讀,連同屏幕上所有的名利算計與冷嘲熱諷,在這一秒瞬間化為齏粉。
語音未完,男人高大的身軀在機艙過道裡猛地僵住,眼底一片冰冷狂瀾,心急如焚地直接切斷通話,大步朝機艙出口衝去。
心臟像是被一柄重錘狠狠擊碎,隨之而來的是漫頂的窒息與恐懼。那個在訊息裡冷靜回覆「文件一切如常」、那個骨子裡清高到寧可咬碎牙也絕不吐露半句委屈的女孩,在他轉身開庭的短短幾天裡,究竟被這群道貌岸然的合夥人生生逼到了什麼地步?!
他連託運行李都顧不上取,面色鐵青地大步衝出接機大堂,一把奪過司機遞來的車鑰匙,黑色的保時捷在深秋暴雨的北大嶼山公路上瘋狂超車變道,將油門踩到了底,一路疾馳直奔薄扶林。
救護車呼嘯著衝出中環,駛入瑪麗醫院急症室。
晚上九點半,急症室觀察病房的白色布簾被猛地一把扯開!
風塵僕僕、提前終止了海外緊急行程的 Julian 站在門口。男人的黑色手工大衣上還帶著深秋夜雨的寒氣,領帶扯得微鬆,平日裡在最高法院翻手為雲、永遠波瀾不驚的冷峻面容,在此刻血色盡褪,眼底布滿了駭人的血絲。
病床上的女孩陷在白床單裡,手背上滯留針泛著冷光。退燒藥讓她額角漫著一層細汗,臉色蒼白得發灰,連唇色都乾涸開裂。平日裡在會議室那股寸步不讓的尖銳與冷傲,在此刻被高熱與透支徹底抽空,只剩下沉重而微弱的呼吸,毫無防備地暴露在病房慘白的燈光下。
床尾正拿著病歷板寫記錄的急症科值班醫生聞聲抬頭,看著眼前這個氣勢逼人、渾身散發著上位者冷厲與恐慌的男人,眉頭微皺,公事公辦地開口:
「先生,這裡是觀察病房,探訪時間已經過了。請問你是病人的哪位?」
空氣在這一秒陷入了近乎窒息的凝滯。
沒有片刻的猶豫,沒有名利場上滴水不漏的自保,更沒有法律精英慣常的利益權衡。三十六歲的頂級大律師死死盯著病床上昏迷不醒的女孩,喉結滾動,嗓音沙啞卻沒有一絲遲疑:
「我是她男朋友。」
那六個字,沉重得像是在向整個世界宣戰。他親手將自己的名譽、地位以及南區豪門的枷鎖摔得粉碎,甚至連自己都未曾預料到,在看見她奄奄一息的瞬間,這份名分會以如此孤注一擲的方式脫口而出。
醫生審視了他兩秒,大概是感受到了男人眼底那股近乎瘋狂的痛苦與威壓,神色微微緩和,合上病歷夾低聲道:
「既然是家屬,我就跟你直說了。白小姐送來時體溫接近四十度,雙肺聽診有很重的水泡音,X-ray 顯示是急性大葉性肺炎,同時伴隨嚴重的脫水與體力衰竭。」
醫生轉頭看了一眼床頭的監護儀,眉心微蹙,語氣裡帶著專業的質疑:
「她送來時體表溫度低得反常,內裡卻燒到了近四十度。從呼吸道沉積物來看,她最近幾天應該長時間暴露在低溫、封閉而且極多霉菌粉塵的環境裡,身體防禦系統已經完全崩潰。白小姐平時是在什麼環境下工作或者生活的?二十幾歲的年輕人把自己拖到這種感染性休克的邊緣,情況非常少見。」
醫生的質詢如耳光般狠狠抽在他臉上,Julian 喉頭發緊,竟一個字也答不上來。
他怎麼可能說得出口…眼前這個在冰窖霉塵裡被折磨到休克、性命垂危的女孩,是他手下最優秀的名校律師;而他正是那間將她逼入絕境的大行裡、權柄滔天卻在此刻顯得無比無能的頂頭上司。
難以遏止的震怒與近乎凌遲的愧疚在胸腔中瘋狂絞殺。他垂在身側的雙手骨節泛白發脆,渾身抑制不住地劇烈顫抖。
遮打大廈那群道貌岸然的合夥人、狐假虎威的人事主管……趁著他在歐洲拼死保全大局,竟敢將他的女孩逼進暗無天日的地庫肆意踐踏;可比這群人更面目可憎的,分明是他自己。是他一時的私心越界,給了旁人遞上刺向她的淬毒利刃;是他在萬米高空高談闊論法理正義時,任由她獨自在這座冰窖裡被生生剝皮拆骨。
三十六歲的男人一步步走近,腳步沉重得發顫。
他在床邊緩緩坐下,顫抖著伸出指節,極輕、極小心地將她頰側被汗水沾濕的一縷黑髮撥開,生怕多用一分力氣就會碰碎眼前這尊白瓷。
「Jennifer……」他的聲音沙啞得不成調子,低得像是在贖罪。
昏睡中的女孩似乎察覺到了那股熟悉的冷杉氣息,長睫微微顫動了一下。她艱難地半睜開雙眸,那雙向來清澈高傲的深潭長眸裡,此刻只剩下一片虛弱的迷濛與無助。
看清床邊的人是 Julian 的一瞬間,女孩沒有哭喊,也沒有怨懟。
高燒將全身骨肉寸寸燒得酸軟發沉,太陽穴突突跳著鈍痛,連每一次呼吸都沉重發燙。
她眼皮沉得厲害,隔了好幾秒才費力地聚焦。高燒讓她反應有些遲緩,視線觸及床邊那道熟悉挺拔的輪廓時,呼吸微微一滯。但甚至不到一秒,記憶深處那些狼狽與不堪便瘋狂回湧,她眼底那點剛醒時的微茫瞬間褪了個乾淨,只剩下一片戒備的死寂。
她緩緩偏過頭,避開他猩紅而痛楚的視線。乾裂發白的唇瓣微動,嗓音沙啞如游絲,字字卻透著清醒的殘忍:
「陸律師……你唔應該喺度。」
她胸口因鈍痛微滯了一下,卻執拗地將界線劃得分明:
「……請你走 。」
沒有怨懟,沒有眼淚。她明明料定他會來,卻在睜眼的第一秒,用刻進骨髓的傲骨親手掐熄了所有殘留的奢望,不給他、也不給自己留半分退路。
這句話,比世間任何哭訴都更像一把燒紅的利刃,狠狠扎進 Julian 的靈魂深處,將男人半生恪守的理智與自持徹底碾成了齏粉。
布簾外傳來一陣凌亂急促的高跟鞋聲。
下一秒,布簾被猛地掀開,白太太神色慌張地快步走進來。她眼眶通紅,整個人帶著連日守在 ICU 外的極度憔悴,手裡還緊緊攥著熱水壺與剛取來的藥單。
看見病床上雙頰燒得通紅、手上插著輸液管的女兒,白太太的眼淚瞬間奪眶而出,幾步撲到病床邊,聲音發顫地喃喃自語:「點會咁樣㗎……爹哋先啱啱出事入咗 ICU……點解而家連阿詩妳都搞成咁……」
她手忙腳亂地將熱水倒進保溫杯裡,甚至顧不上燙,伸出冰涼的手掌輕輕覆上 Jennifer 滾燙的額頭,滿心滿眼全是被病痛折磨的女兒,根本無暇分神顧及床邊還站著另一道高大的身影。
站在一旁的 Julian,神情緊繃得發白。
這個在最高法院與跨國收購案中向來殺伐決斷的男人,此刻雙手垂在西裝褲縫兩側,指節微微蜷縮,顯得無措而拘謹。他眼底翻湧著對床上女孩近乎撕裂的心痛,恨不得立刻上前替她掖好被角、替她擦掉額角的冷汗,可理智卻像一副重枷死死將他釘在原地。
他很清楚,Jennifer 的父母必然已經看過網上那些大字報與流言蜚語。
他不是玩弄感情的風流浪子,更不是不知廉恥的登徒子。面對眼前這位優雅知性、卻被這場風暴折磨得心力交瘁的長輩,他表現出了一種極其克制、甚至帶著晚輩第一次面對長輩時特有的敬畏與自持。他怕自己的任何親暱舉動,都會坐實外界對女孩「輕浮隨便」的構陷,更怕在老人家千瘡百孔的心口上再割一刀。
「伯母,好。」Julian 微微躬身,嗓音低沉克制,帶著掩飾不住的沙啞與恭敬,「我是陸承憲。Jennifer 剛退了點燒,醫生說需要多休息。」
白太太替女兒掖被角的動作驀地一頓。
她緩緩直起身,目光落在了眼前這個三十六歲的男人身上。剪裁昂貴的手工大衣、挺拔沉穩的氣度、英俊老練的面容——只一眼,白太太便清楚了他是誰。
一瞬間,白太太眼底掠過一抹極其複雜的情緒。身為高知家庭的母親,她骨子裡有著極高的教養,做不出市井婦人那種當眾撒潑、破口大罵的舉動;但看著眼前這個有婦之夫,再看看床上奄奄一息的女兒,那雙原本溫和的眼眸深處不可避免地浮起一層冰冷與疏離的抗拒。
一個有家室、牽扯著豪門信託利益的成熟男人,憑什麼把她清白自愛、千嬌萬寵長大的女兒拖進這片萬劫不復的泥沼?
白太太沒有接他的話,只是用極其生疏客套、卻透著拒人於千里之外的語氣淡淡說道:「陸先生,辛苦妳特意過來。但阿詩有我這個做媽咪的看著就夠了,私事不便勞煩律所的合夥人操心。」
那份客氣裡的排斥與冷意,像無形的耳光抽在 Julian 臉上。
Julian 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深邃的眼眸深深看了一眼病床上閉著眼睛、虛弱得連呼吸都發顫的女孩,心臟疼得痙攣。但他沒有絲毫被冒犯的慍怒,反而深深低下頭,低聲道:「我明白。我不打擾您照顧她,我就在外面,有任何需要您隨時叫我。」
說完,他極有分寸地退出了隔簾,甚至輕輕替她們合上了布簾的縫隙。
白太太在病床邊坐下,用紙巾沾了溫水,心疼地替 Jennifer 擦拭著乾裂的唇瓣。
然而,隔著一層並不算隔音的布簾,急症室安靜的走廊外,很快傳來了男人壓抑著狂怒的講電話聲。
那是打給律師行最高行政與合夥人秘書處的電話。向來在公事上沉穩優雅、喜怒不形於色的 Senior Equity Partner,此刻的聲音低沉得如同暴風雨前夕的雷鳴,帶著令人不寒而慄的戾氣與殺意:
「……我不管現在是凌晨幾點,立刻給我調出地下三層這幾天的監控紀錄與行政日誌!」 男人的呼吸急促發重,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是誰批准讓她一個人去搬那幾千份死檔的?十五度的中央空調……誰動的溫控?!那是人待的地方嗎?!為什麼會讓她高燒暈倒在裡面?!」
電話那頭似乎在慌亂地推諉、搬出內部審查的條例,然而 Julian 根本沒有給對方說完的機會,語氣狠絕得沒有半點轉圜餘地:
「收起你們那一套行政程序!明天一早,我要看到參與這件事的所有名單。誰敢在背後動我的人、碰Jennfier,不管他是哪一級合夥人還是主管,我讓他連同整個組在中環徹底除名!」
布簾內的白太太手猛地一抖,溫水險些灑了出來。
她聽得出電話那頭男人的震怒與失控,那不是逢場作客的作態,更不是玩弄下屬的輕浮,而是一個身居高位的成熟男人在至愛被凌辱後、幾乎要掀翻整個名利場的瘋狂與護短。
白太太神色複雜地看著病床上的女兒,眼眶再次泛紅,心底的那道防線,悄然裂開了一條細縫。
走廊裡的通話聲漸漸平息,但皮鞋踱步的沉穩聲響卻始終沒有遠去。
整整一夜,Julian 沒有離開急症室半步。
他就坐在走廊冰冷生硬的塑膠長椅上,大衣隨意搭在臂彎,徹夜未眠地守在門口。昨夜一番折騰,白太太見女兒情況穩定,才拖著疲憊的步子回家勉強睡了幾小時。直到第二天早晨八點,探病時間剛到,她提著保溫杯快步走出電梯時,腳步卻猛地一頓。
走廊盡頭晨光熹微,第一眼撞入視線的,依然是那個身形挺拔、眼底泛著熬夜血絲的男人。他竟在外面硬生生守了一整夜。
看見白太太走近,Julian 立刻收斂起眼底的疲倦,恭敬地站起身打招呼:「伯母,早。」
白太太的神情依舊有些拘謹,眼神裡帶著未消的提防與審視,但礙於禮貌,還是勉強牽了牽唇角,點頭笑了一下,沒有多說什麼。
Julian 自然察覺到了這份疏離,卻沒有過多解釋,只是語氣克制而規矩地開口:
「我進去跟阿詩打個招呼就回辦公室。如果醫生批了她今天能出院,下班後我過來接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