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過急症室斑駁的百葉窗斜切進來,空氣裡瀰漫著微涼的消毒水氣味。
 
一名護士拿著探熱器掀簾走出來,手上的記錄夾剛勾好數據。見這動靜,Julian 便知她是醒了。
 
他放輕腳步,掀開布簾走進去。男人眼底佈滿熬夜的暗紅血絲,下頜冒出淡淡的青茬,整夜未眠的狼狽絲毫掩不住眉宇間那股壓抑的緊繃。看著床上剛退了燒、臉色依舊透著大病未愈的蒼白的女孩,他喉結微滾,胸口發緊得厲害。
 
「Jennifer,不要再回行裡了。」
 
他在床邊坐下,修長的大手極輕地覆在她沒有輸液的那隻手上,嗓音沙啞而低沉:
「Notice Period 沒有任何意義。妳不需要受那些折磨。白叔叔在 ICU 的所有開銷、之後最好的私家康復醫療,全部由我負責。如果妳不想留在我身邊,我幾位在 Magic Circle 頂級行的資深合夥人朋友,隨時可以為妳開 Associate 的位子,妳想去哪裡都可以。」




 
三十六歲的男人,在法庭與商界翻手為雲,此刻卻近乎卑微地把所有的退路與資源奉到她面前,只求能替她擋下哪怕一絲風雨。
 
病床上,Jennifer 靜靜地看著他。
 
那一夜高燒與蝕骨的寒意退去後,女孩在極致的虛弱中將整段關係想得無比透徹。她愛過他,那種在辦公室後樓梯與深夜車廂裡的熾烈引力,像毒藥一樣讓她沉淪過。但周家的滔天權勢、父親在 ICU 垂死的心跳、母親通話裡壓抑的哭泣,以及他身後那段簽在法律白紙黑字上、牽扯著百億利益而無法分割的已婚身分——無論那場婚姻是否真實存在,都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將她二十六年來恪守的家教、尊嚴與驕傲碾得粉碎。
 
她累了。天蠍座骨子裡的烈性與清高,讓她一旦決定放手,便能徹底狠下心將所有的溫存連根拔起。
 
面對男人傾盡所有的挽留與承諾,Jennifer 臉上沒有感動,甚至沒有怨懟,只有一種令人窒息的平靜。




 
她緩緩抽回了被他握著的手,目光投向窗外灰濛濛的中環天際線,聲音清冷而沙啞,平靜得宛如一潭死水:
 
「Julian,我會做完最後的 Notice Period,然後離開。」
 
她微微偏過頭,那雙清澈得不染塵埃的眸子靜靜看著他,字字決絕:「我昨晚想得很清楚。所有事情,到此為止。我只想這一切快點結束。」
 
「結束」兩個字吐出的瞬間,Julian 的呼吸猛地一窒。
 
男人的瞳孔劇烈收縮,整顆心臟彷彿被生生剜去一塊。他看著女孩眼底那層堅不可摧的冰霜,深知她一旦下了決定便再無轉圜的餘地。他瘋了一樣想將她拉入懷中、想不顧一切地霸佔她、撕碎她眼底的疏離,可看著她單薄脆弱的病容,他連多大聲說一句話都捨不得,生怕逼得太緊會將這尊冷白瓷徹底砸碎。




 
「好……妳想結束,我們以後再談。」Julian 喉結艱難地滾動著,聲音低微得像在懇求,眼眶發紅,「但現在妳的身體根本撐不住。我給妳批了一星期的病假。妳回家休息,一星期後……妳再回行裡交接。」
 
那是他最後能為她爭取的喘息空間。
 
然而,那一整個星期,對 Julian 而言卻是一場無休止的自我凌遲。
 
三十六歲的頂級律師,在三十樓的董事會議上殺伐決斷,可每到傍晚,那輛黑色的四驅座駕總會準時停在北角半山 Jennifer 家樓下的街角。整整七天,他夜夜守在那裡,車窗半降,煙灰缸裡堆滿了熄滅的煙頭。
 
他每天都會給她發一兩條訊息,語氣極力克制而平常: 【路過妳家樓下,帶了妳平時常喝的那家熱杏仁茶,要不要下來拿?】 【今天有份案卷的程序備註想跟妳確認,我就在樓下轉角。】
 
一個在中環翻手為雲的男合夥人,拙劣而卑微地編造著藉口,只為了能隔著幾十米的距離看一眼她房間亮著的微光。
 
但那個視窗裡,永遠只有冷冰冰的「Read」。
 




整整一個星期,Jennifer 沒有回覆過一條私人訊息,更沒有走下樓見過他一面。她的世界像驟然落下的厚重鐵閘,任憑男人在門外如何煎熬守候,她都將自己深鎖在殘酷的自持與清冷中,不再給他留哪怕一絲一毫的餘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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