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 1
晚上九點四十二分,旺角彌敦道的人潮依然像退不去的潮水。十八歲的陳子朗低著頭,右手拇指在發燙的手機螢幕上飛快滑動,左手握著一杯喝了一半的凍檸茶。無線耳機裡正播放著節奏強烈的電子音樂,將整條街道的喧囂隔絕在耳膜之外。
他正在跟隊友打一場關鍵的排位賽,螢幕上的技能特效閃爍得令人眼花撩亂。就在他準備按下大招的瞬間,世界突然安靜了。
不是漸進的靜音,而是徹底的、連電流底噪都消失的死寂。
子朗愣了一下,低頭看著漆黑的手機螢幕。他用力按了幾下電源鍵,毫無反應。他摘下耳機,這才驚覺整條彌敦道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那些平日裡亮得像白晝的巨型LED廣告牌、霓虹燈箱、便利店的冷光、甚至遠處朗豪坊的輪廓,全部消失得無影無蹤。
緊接著,是一連串刺耳的煞車聲與金屬撞擊的巨響。
失去了交通燈的路口,幾輛雙層巴士與私家車像無頭蒼蠅般撞作一團。詭異的是,這些車在熄火後,連死火燈都沒有閃爍,車頭大燈也徹底熄滅。馬路對面一輛電動車無聲地滑行了幾十米,撞上了路邊的鐵欄杆,沒有火花,也沒有警鈴大作。
「黐線,大停電啊?」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句,語氣裡帶著幾分看熱鬧的興奮,「中電又搞咩飛機啊?」
幾秒鐘後,數百個微弱的光點本能地想亮起——那是人們舉起手機想開手電筒的動作。但沒有一盞燈亮起來。連同子朗褲袋裡那個剛充滿電的兩萬毫安時外置充電器,都在這一刻變成了一塊冰冷的塑膠與金屬廢鐵。
「喂,我部電話開唔到機啊!」「我個尿袋都壞埋?」「咩事啊,EMP(電磁脈衝)啊?」
子朗站在十字路口中央,生平第一次感到一種名為「盲目」的恐懼。這種恐懼並非源於對未知災難的宏大想像,而是極其具體、瑣碎的無力感。他平日裡去任何地方都要依賴導航軟件,付錢靠八達通和電子支付,連跟住在同一個屋邨的母親說話都是發語音訊息。現在,他的大腦彷彿被瞬間抽空了一半的記憶。他甚至記不清母親的手機號碼,雖然就算記得也毫無意義。
他摸了摸褲袋,裡面只有一張八達通、一串鑰匙、幾張紙巾,以及不到五十元的現金。
他住在沙田的公屋,距離旺角超過十公里。平日裡搭港鐵不過二十分鐘的車程,此刻卻像隔著一道天塹。他拔腿往旺角東站的方向跑去,沿途全是舉著黑屏手機、像無頭蒼蠅般亂撞的人群。有人在拍打便利店的玻璃門,試圖用現金買水,卻被店員揮手趕走——沒有收銀機,沒有條碼掃描器,店員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做生意。
當他氣喘吁吁地跑到港鐵站入口時,裡面已經擠滿了從地底逃出來的人。幾個穿著制服的職員拿著已經不亮的對講機,臉色蒼白地喊著:「唔好再落去喇!成個系統死晒,連後備電源都著唔到!行路返屋企啦!」
子朗靠在冰冷的瓷磚牆壁上,聽著周圍此起彼落的咒罵聲。他看著自己那隻習慣了滑動玻璃螢幕的手,拇指指腹還在無意識地微微抽動。那一刻他才驚覺,離開了網絡與電力,自己這個所謂的「數碼原住民」,竟然連一個活在古代的文盲都不如。
停電第三天。
香港這座建立在鋼筋水泥與高度精密供應鏈上的垂直城市,正在以驚人的速度腐爛。
子朗最終花了四個多小時,跟著人群沿著獅子山隧道公路的邊緣徒步走回了沙田。回到家時,母親正點著一根過年剩下的紅蠟燭,焦急地在客廳裡踱步。
最初的二十四小時,整棟公屋的住戶都還抱著一種理所當然的樂觀。走廊裡全是出來乘涼吹水的鄰居,大家搖著紙皮扇,罵著電力公司與政府,盤算著明天恢復供電後要第一時間去酒樓飲茶,或者去商場蹭冷氣。甚至有人在討論,這算不算不可抗力,下個月的電費單和信用卡還款期會不會順延。
但到了第二天,當人們發現連太陽能計算機、石英手錶、甚至打火機裡的電子打火裝置都徹底失效——只有最原始的火石打火機還能擦出火花時,一種詭異的沉默開始在樓宇間蔓延。沒有廣播,沒有新聞,沒有官方通告,七百萬人被困在各自的信息孤島裡,任由最荒誕的謠言在樓梯間發酵。有人說是外星人入侵,有人說是打仗了,更多的人則堅信,只要再忍一忍,明天一切就會回復正常。
第三天清晨,水龍頭裡傳出一陣乾澀的嘶嘶聲,最後一滴黃褐色的水也停了。
子朗打開雪櫃,一股酸臭味撲面而來。平時塞滿了急凍點心、鮮奶和凍肉的雪櫃,如今成了一個巨大的發酵箱。家裡的存糧只剩下半袋米、幾包即食麵,以及半箱瓶裝水。
「阿朗,你過嚟睇下!個廁所沖唔到水啊!」母親在洗手間裡驚慌失措地大喊,聲音尖銳得有些變調。
子朗走過去,看著馬桶裡積存的排泄物,胃裡一陣翻騰。「冇水啦,水泵冇電抽唔到水上嚟,天台水箱啲水應該用晒。」
「咁點算啊?我今朝已經去咗兩次,再咁落去成間屋點住人啊?臭都臭死啦!」母親急得在原地轉圈,手裡還拿著一卷廁紙,完全沒有意識到眼前這場危機的真正嚴重性,「政府做咩仲唔派水車嚟㗎?交咁多稅養班廢物,停電停三日都未整好!」
子朗看著母親那張因為焦躁而漲紅的臉,心裡突然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悲哀與窒息感。母親一輩子活在這個高度便利、凡事都有「管理處」和「政府」兜底的城市裡,她的世界觀裡根本不存在「系統性崩潰」這五個字。她擔心的不是明天會不會餓死,而是家裡會不會變臭、雪櫃裡那些貴價海味壞了很可惜、以及下星期預約了的身體檢查怎麼辦。
「媽,唔會再有水車,亦都唔會再有電喇。」子朗靠在門框上,聲音沙啞地說。
「你咪喺度講埋啲唔吉利嘅嘢啦!咩叫唔會再有電?邊有可能啊?香港地咁發達,點會冇電啊?」母親不耐煩地揮揮手,轉身走進廚房,打開廚櫃翻找著什麼,「你落樓下幫我睇下間惠康開咗門未,屋企冇晒豉油同鹽,陣間點煮飯?順便去管理處問下幾時有水,班保安成日喺度偷懶……」
「樓下間超級市場尋晚已經俾人搶晒啦!」子朗提高音量打斷了她,胸口劇烈起伏著,「管理處個鐵閘都俾人撬爛埋,啲保安一早走晒啦!你睇下窗出面!」
他一把拉開客廳的窗簾。正午刺眼的陽光毫無遮攔地照進昏暗的屋內。子朗指著二十樓下方的屋邨空地,那裡散落著被撕破的紙箱、玻璃碎屑,還有幾具沒人收拾的雜物。遠處的吐露港公路上,密密麻麻的廢棄車輛像一條死去的鋼鐵巨蟒,在烈日下反射著刺眼的白光,沒有一輛在移動。
母親愣在原地,手裡的半包鹽掉在地上,灑出一片雪白。她看著窗外那幅超現實的末日景象,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擠出一句:「啲……啲人做咩要搶嘢啊?唔怕俾警察拉咩?」
子朗沒有回答。他轉過身,看著客廳茶几上那部已經變成黑磚頭的智能手機。
過去三天,沒有了短視頻的刺激、沒有了遊戲的即時反饋、沒有了社交媒體上無休止的資訊流,子朗經歷了如同毒癮發作般的戒斷反應。第一天他焦躁得幾乎想砸爛牆壁,每隔幾分鐘就下意識地摸向褲袋;第二天他陷入了深深的空虛與麻木,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發呆了十幾個小時。
但到了今天,當恐懼與飢渴真正逼近時,一種奇異的清醒卻從他大腦深處浮現出來。他意識到,母親還活在過去那個有秩序的幻夢裡,如果連自己也繼續等待別人來救援,他們母子倆只會活活困死在這間四百呎的公屋單位裡。
「媽,你聽我講,」子朗走到廚房,把地上的鹽掃進一個膠袋裡,語氣冷靜得連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由今日開始,唔好再用瓶裝水洗手或者抹面。所有水淨係用嚟飲。雪櫃入面啲肉趁未完全變壞,今日之內要全部煮熟佢,用鹽醃住,唔係聽日就唔食得。」
「點煮啊?個電磁爐都著唔到……」母親六神無主地看著他,彷彿在看一個陌生人。
「落樓下執木頭,去公園砍樹枝,喺後樓梯生火煮。」子朗走進房間,翻出了一個塵封已久的登山背囊,把家裡僅存的一把菜刀用毛巾包好塞進去,又拿了兩個空的兩公升大水樽,「你留喺屋企,鎖好度鐵閘,邊個拍門都唔好開,包括管理處或者警察——呢個時候拍門嘅,一定唔係嚟幫你。」
「阿朗,你去邊啊?出面咁亂,你唔好出去啊!」母親衝過來抓着他的手臂,眼淚終於掉了下來,「我哋等多兩日啦,實會通電嘅,實會嘅……」
子朗看著母親佈滿血絲的眼睛,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把她的手指一根根掰開。
「唔會通電喇,媽。」他背上背囊,站在大門的陰影裡,回頭看了這間他住了十八年的屋子最後一眼,「我落去搵水,順便去五金舖睇下有冇火柴同打火石。你記住,唔好開門。」
防盜鐵閘「咔噠」一聲鎖上,將母親壓抑的哭聲隔絕在門後。子朗走進漆黑一片的後樓梯,空氣中已經隱約飄來樓下某戶人家傳出的、令人作嘔的排泄物惡臭。他握緊了背囊肩帶,一步步朝著未知的黑暗走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