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大廈地下大堂的防火門,一股熱浪夾雜著難以言喻的酸腐氣息撲面而來。
平日裡冷氣開得極足、管理員二十四小時當值的屋邨大堂,如今像一座被遺棄的廢墟。信箱的鐵皮門被撬得七零八落,地上的宣傳單張和信件混著不知名的污漬被踩得稀爛。大堂中央的長椅上坐著幾個眼神呆滯的老人,手裡搖著已經破爛的紙扇,嘴裡不停地念叨著聽不清的囈語。
子朗壓低鴨舌帽,貼著牆根快步走出大廈。
正午的陽光毒辣得近乎殘忍,將整片屋邨的石屎地烤得發燙。街道上沒有了往日的車水馬龍,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詭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喧囂。沒有了電子設備的干擾,人類最原始的噪音被無限放大——遠處傳來的玻璃碎裂聲、鄰近大廈高層隱約飄來的爭吵聲、野狗在垃圾堆裡翻找食物的吠叫聲,交織成一首荒誕的末日交響曲。
他沿著通往沙田街市的天橋走去。天橋上三三兩兩地蹲著不少居民,大多數人還穿著平日居家的短袖衫和拖鞋,臉上寫滿了困惑與不耐煩。
「喂,聽講隔離邨有水車派水喎,真唔真啊?」「派咩水啊,我啱啱行過去睇,鬼影都冇隻!政府班人自己都唔知走去邊啦!」「咁點算啊?我屋企個孫仲要飲奶粉,冇熱水點沖啊?今朝用凍水沖,個仔肚痛到喊晒!」
一個穿著花色連身裙的中年婦人正扯著一個路過男人的衣袖,語氣裡帶著香港人特有的、習慣了投訴與維權的理直氣壯:「先生,你知唔知區議員辦事處喺邊啊?我想去搵佢哋反映下,停水停電咁多日,點都要有個交代啦!」
那男人像看瘋子一樣甩開她的手,罵了句粗口便匆匆跑開了。
子朗冷眼看著這一幕,心底湧起一股寒意。他忽然發現,這座城市最致命的弱點,並不是缺乏自然資源,而是生活在這座玻璃溫室裡的人,早已喪失了對「災難」的想像力。過去幾十年,無論是十號風球還是全港大塞車,只要熬過幾個小時,這台精密的商業機器就會自動修復,便利店的貨架會重新填滿,水龍頭會再次流出清澈的自來水。這種深入骨髓的依賴,讓他們在面對真正的文明崩塌時,依然試圖用「投訴」和「排隊」這種和平時代的規則去解決生存危機。
他沒有停留,加快腳步走下天橋,朝著老舊屋邨的五金舖方向摸去。




相比起大型連鎖超市,這種藏在舊式商場角落、由老師傅經營的傳統五金舖,往往才是末日裡真正的寶庫。子朗的目標很明確:火石打火機、火柴、粗麻繩、一把順手的折叠鋸,還有過濾河水必須用到的活性碳與明礬。
然而,當他轉過街角時,腳步卻猛地頓住了。
五金舖的捲閘已經被撬開了一半,幾個染著金毛、手臂上紋著青龍的年輕人正大搖大擺地從裡面搬出幾箱電筒和電池——顯然,這些連初中物理都沒學好的人,還不知道全世界的電池都已經變成了廢鐵。
「屌,呢批貨攞返去轉手賣,實發達啦!」其中一個瘦高個把一排鹼性電池塞進背囊,得意洋洋地吹了聲口哨,「等過兩日通返電,啲有錢佬實搶住要!」
「醒目啲啊,聽講隔離街間藥房仲有成批退燒藥,陣間去掃埋佢!」另一個滿臉橫肉的光頭男拍了拍手裡的鐵通,眼神兇狠地掃視著四周。
子朗迅速閃身躲進旁邊一間已經被洗劫一空的報紙檔後面,背脊緊緊貼著冰冷的鐵皮,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撞擊,幾乎要跳出嗓子眼。
這是他十八年來,第一次在沒有警察、沒有閉路電視、沒有任何法律約束的環境下,直面赤裸裸的暴力。過去在學校裡,同學之間最大的衝突不過是推搡幾下或者在網上互相「起底」罵戰;可眼前這幾個人手裡的鐵通,是真的會打死人的。
他的手心滲出了冷汗,指尖微微發顫。理智告訴他應該立刻轉身逃跑,回到二十樓那間雖然缺水缺糧、但至少暫時安全的公屋裡。只要躲起來,或許就能避開這些危險。
可是,躲起來又能撐多久?家裡那兩瓶蒸餾水最多只夠撐兩天,沒有火種,那半袋米和雪櫃裡的凍肉根本無法處理。如果今天空手而回,等待他和母親的,只有活活渴死或者餓死在房間裡。
子朗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在腦海裡飛快地計算著:這幫人只有三個,而且他們的注意力全在那些沒用的電子產品上,顯然對五金舖角落裡那些傳統工具不感興趣。只要等他們離開,自己就能進去拿走真正有用的東西。




五分鐘後,那三個古惑仔扛著幾箱「戰利品」,大摇大擺地朝著街市的方向走遠了。
子朗等了一會兒,確認四周沒有其他人,才貓著腰鑽進了半開的捲閘。
五金舖裡一片狼藉,貨架被推倒在地,各種螺絲釘和鐵器撒得滿地都是。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機油與鐵鏽味。子朗沒有去碰那些被翻得亂七八糟的貨架,而是徑直走向店舖最深處的櫃檯後方。
在角落的一個紙箱裡,他摸到了幾盒用防潮紙包好的老式火柴,旁邊還躺著幾排最廉價的透明塑膠火石打火機。他心中一喜,連忙將它們全部塞進背囊的內格裡。緊接着,他又在牆角找到了兩包魚缸用的過濾活性碳、一卷尼龍繩,以及一把用來鋸樹枝的摺疊手鋸。
就在他準備拉上背囊拉鏈、轉身離開的時候,捲閘外面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喂!入面仲有冇人?出嚟!」
子朗的血液瞬間凝固了。他猛地抬頭,透過捲閘底部的縫隙,看到一雙穿著運動鞋的腳正站在門口。緊接著,捲閘被人用力往上拉起,刺眼的陽光瞬間照進昏暗的店舖。
走進來的是一個穿著灰色背心、身材壯碩的中年男人,手裡握著一把沾著暗紅色污漬的西瓜刀。他的眼睛佈滿血絲,臉頰因為脫水而深深凹陷,眼神裡透著一種野獸般的貪婪與絕望。
男人一眼就看到了蹲在櫃檯後面的子朗,以及他身旁那個鼓鼓囊囊的登山背囊。
「細路,執到唔少好嘢喎。」男人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握緊西瓜刀一步步逼近,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背囊放低,人可以走。」




子朗的大腦一片空白,耳邊嗡嗡作響。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背脊撞上了身後的鐵架,發出一聲刺耳的金屬撞擊聲。
恐懼像一隻冰冷的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咽喉。他只是一個剛滿十八歲的高中生,連雞都沒有殺過,平時連在街上被人撞到肩膀都會下意識說「唔好意思」。面對著一個手持利刃、明顯已經豁出去的成年男人,他的雙腿軟得幾乎站立不穩。
「我……我入面冇嘢食,得啲打火機同繩……」子朗聽到自己的聲音在發抖,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順暢。
「少廢話!拿過嚟!」男人失去了耐心,突然加快腳步衝了過來,舉起西瓜刀朝著子朗的肩膀狠狠劈下——雖然刀背朝前,顯然只是想把他打倒搶走背囊,但那股凌厲的風聲依然帶著致命的威脅。
千鈞一髮之際,子朗求生的本能壓倒了恐懼。他沒有往後躲,而是順勢往地上一滾,狼狽地避開了這一擊。西瓜刀重重地砍在身後的鐵貨架上,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男人一擊不中,咒罵了一句,轉身再次撲了上來。
子朗跌坐在滿是螺絲釘的水泥地上,退無可退。他的右手慌亂地在身邊摸索著,突然觸碰到了一個冰冷而沉重的物體——那是一把從貨架上掉下來的重型鐵鎚。
男人已經衝到了眼前,伸手就要去扯他的背囊肩帶。
沒有時間思考什麼道德與法律,也沒有時間去猶豫後果。子朗眼角餘光瞥見男人近在咫尺的膝蓋,喉嚨裡發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雙手死死攥住鐵鎚的木柄,用盡全身的力氣橫掃過去。
「咔嚓!」
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
鐵鎚結結實實地砸在了男人的膝蓋骨上。男人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整個人像一灘爛泥般重重地摔倒在地,手裡的西瓜刀「哐當」一聲掉在幾米開外。他抱著扭曲變形的膝蓋在地上翻滾哀嚎,冷汗瞬間浸透了背心。
子朗跪在地上,雙手依然死死握著那把鐵鎚,胸口像風箱一樣劇烈地喘息著。他看著地上痛苦打滾的男人,又低頭看了看自己微微發抖的雙手,胃裡突然一陣劇烈的翻湧,差點當場吐出來。
他傷人了。在這個沒有救護車、沒有骨科醫生的世界裡,打斷一個人的膝蓋,幾乎等同於判了對方死刑。
「對……對唔住……」子朗嘴唇哆嗦著,眼眶不受控制地紅了。十八年來建立的文明秩序與道德底線,在這一鎚下去的瞬間,徹底碎裂成了粉末。




但他沒有時間沉浸在愧疚裡。外面的街道上已經傳來了腳步聲——剛才那聲慘叫顯然引來了附近的注意。
子朗咬緊牙關,把心一橫,一把抓起地上的背囊甩在肩上,順手將那把鐵鎚塞進腰間,頭也不回地鑽出捲閘,狂奔進了錯綜複雜的屋邨小巷之中。
陽光依然刺眼,風吹過空蕩蕩的走廊,發出嗚嗚的聲響。子朗一邊狂奔,一邊用袖子狠狠擦去臉上的汗水與淚水。他知道,從這一刻起,那個只會躲在螢幕後面打遊戲的少年已經死了。活下來的,是一個必須學會像野獸一樣在廢墟中掙扎求存的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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