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男人又來了。

阿成站在站牌陰影裡,低頭看著自己的皮鞋,手指摳弄著衣角。他聽見腳步聲由遠及近,輕快的,「踏踏踏」地傳入耳中。他沒有抬頭,但餘光裡闖入一雙沾著泥點的黑色運動鞋,鞋帶繫得亂糟糟的,其中一根已經快要鬆脫。

「嘿,又見面了!」

那人的聲音總是熱情且充滿活力的,帶著外送箱裡食物混雜飲料的氣味。阿成往旁邊讓了讓,含糊地「嗯」了一聲當作回應。他的視線固定在眼前柏油路面上那道裂縫,盯著裂縫裡嵌著一截早被壓扁的煙蒂。

「今天這天氣,悶得要命,見了你幾天還未知你叫什麼呢,我叫阿樂。」那人興奮地連珠發炮式說。





「阿成。」阿成嚅嚙道答了一句。

阿樂握了握他的手,繼續自顧自地說,一隻手掀開保溫箱的蓋子,翻找著什麼,冰塊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你猜我剛送了什麼?十二杯珍珠奶茶,爬五樓,沒電梯。我跟你說,那客戶開門的時候我以為見到了剛從水裡撈出來的,你說笑死人不?」他自己先笑起來,笑聲在悶熱的空氣裡像漣漪般漾開。

一罐冰涼的東西貼上阿成的手背。

阿成下意識地縮了縮手,但阿樂已經把飲料塞了過來。是一罐蜂蜜檸檬,鋁罐表面凝著細密的小水珠,正順著阿成的指縫往下淌。

「不用了,謝謝。」阿成想把飲料推回去,擺了擺手。





「哎呀,我跑單順路買的,」阿樂擺擺手,往後退了一步,又看看手錶,「再說你每回都說不用,哪回真沒喝了?上禮拜的紅茶,上上禮拜的汽水,還有⋯⋯」

「那是因為你硬塞。」

「那也是你喝的呀。」

阿成啞口無言。他低頭看著手中的飲料,冰涼的觸感從掌心蔓延開來。他不知道該怎麼應付這種近乎無賴的熱情,他總是抗拒社交,在他眼中,大部分的煩惱都來自人際關係。

公車來了。阿樂沒有上車,他的電動車停在站牌後方,車尾的外送箱上貼著一張褪色的貼紙,寫著「雨天超人也送」。





「明天見!」阿樂跨上車,朝他揮了揮手,語氣篤定。

阿成沒有回應。他看著阿樂的背影混入車流,紅色的外套像一簇跳動的火苗,很快消失在街道拐角。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蜂蜜檸檬,慢慢地拉開了鋼鐵拉環。

「呲⋯⋯」的一聲,細小的氣泡湧上來,帶著檸檬皮微微的苦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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