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班車》: 第二章
阿成在附近的貿易公司做辦公室助理,每天的工作是整理報表、複印文件、分發郵件。他已經在這裡做了三年,或者四年,可三年或是四年又有什麼分別呢?
同事們和他維持著恰到好處的客氣,開會時點頭,走廊裡說「早」,下班時道「再見」。沒有人知道他家裡發生了什麼,他也不打算告訴任何人。那是一間越來越安靜的屋子,父親的咆哮和母親的眼淚都像是上個世紀的事了,現在只剩下電視機沒完沒了的低語,和餐桌上永遠多出的一副碗筷。
有人問到他也只說他搬家了,一個人住。
阿樂從不問這些。阿樂只會說今天又遇到了什麼奇葩客戶,哪家店的鹽酥雞最入味,哪條巷子裡有隻三花貓每天準時等他投餵。阿樂的話又多又密,就像夏天的陣雨,劈頭蓋臉地砸下來,阿成只需站在那裡,任憑那些毫無意義的碎屑將他淹沒。
奇怪的是,他並不討厭。
「你知道嗎,昨天半夜有人點了一份蚵仔煎,備註寫著『不要蚵仔』。我打電話過去問,對方說他對海鮮過敏,但就是饞那個醬料的味道。你猜他讓我把蚵仔怎麼辦?放回海裡。」阿樂笑得前仰後合,險些把剛從包裡掏出的薯片撒了。
阿成嘴角動了一下。他現在已經能分辨出阿樂那些故事裡有多少誇張的成分,但他依然會聽。阿樂的敘述自帶一種奇異的感染力,好像這個世界在他眼裡天然就該是熱鬧的、有趣的、值得被講述的。阿成覺得阿樂眼中的世界應該是粉紅色的。
「來,這個口味新出的,你試試。」阿樂撕開包裝袋,不由分說地遞過來。
阿成遲疑了一下,伸手拿了一片。
「怎樣?」
「就……薯片。」
「你這人真是⋯⋯」阿樂搖搖頭,誇張地嘆氣,「我跟你講,吃薯片要用心感受。這片是黑胡椒味,但你有沒有嚐到一絲絲的蒜香?這就是它的層次,它的靈魂!」
阿成沒忍住,發出了一聲短促的嗤笑。阿樂立刻捕捉到了,眼睛亮起來「哈!笑了!我就說吧,我的笑話天下第一。」
阿成低頭吃著薯片,沒有反駁。
他發現自己開始期待每天早晨在車站的相遇。這種期待讓他感到輕微的羞恥,彷彿一個溺水的人開始依賴那根偶然漂來的浮木。他告訴自己這只是因為阿樂太煩人了,像隻趕不走的麻雀。可是當某天早晨阿樂遲到了五分鐘,他發現自己竟然在站牌前來回踱步。
阿樂騎著車出現時,阿成正準備上車。
「哎!等等!」阿樂大喊著,從車上跳下來,手裡舉著什麼,「豆漿!剛榨的!那家店今天開業買一送一!」
阿成站在車門口,司機不耐煩地按了一下喇叭。
「你跑什麼,車又不會馬上開走。」阿成說。
「我怕你上車了嘛。」阿樂把豆漿塞進他手裡,跑得氣喘吁吁,額頭上全是汗水,「明天見!」
車門關上,阿成隔著髒兮兮的車窗看見阿樂朝他揮手。豆漿還是溫熱的,隔著紙杯暖著他的掌心。
他忽然想,也許明天可以主動說點什麼。
但他終究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