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屯門景峰花園附近的庇護中心門外,焦躁地看著手錶。只是來遲了十多分鐘,怎麼一個人也沒有?


這班豬朋狗友,不是邀約我來做義工嗎?現在,遲了少許就消失無蹤。


我忍耐著心中的不滿,茫然地進入庇護中心的大堂。在接待處有一位大嬸坐在皮椅上剪指甲。我慢慢走過去,問。


「對不起,大姐。今天不是有義工團活動嗎?」






「延期了。沒有人通知你嗎?」


「哦?」


我連忙用智能手機查電郵。昨晚忙於預備箭術訓練班的教材,可能是弄得太入神,所以沒有查看電郵就睡了。





「對不起……看來我白走一趟。」


大姐只是繼續低頭剪指甲。我沒趣地回過頭,正想離門庇護中心。


「喂,小伙子!裡面的年青女人是你的朋友嗎?她也是義工團的,又是傻戇戇地跑了過來。她進去了,你要找她嗎?」


「年青女人?我的朋友全都是男性啊。」






「那麼,麻煩你替叫她離開,快到午飯時間,沒空應酬訪客。」


「呃……嗯。」


也罷,今天也有空。而且,多認識義工朋友也是好事。


我慢慢地走進庇護中心的內部。這裡環境也挺不錯,有一個小型的手工藝工場,還有一個小池景,栽種了不少生氣勃勃的植物。


這時候,我聽見哭泣的聲音。是很稚嫩的哭聲。






我沿著哭聲,慢慢地步過無人的走廊。突然,我看到在地上有一個人影,他坐在地上,靠在牆邊,不斷抽泣。


我立刻快步跑過去。我蹲下去,想扶起他,但他好像完全不能發力,他只是一個勁兒在哭泣。


「有人……搶了……輪椅……」


他說話的聲調很奇特,而且充滿懶音。我低下頭,細看他的臉頰。他的面部扁平、眼睛狹長、鼻梁寬闊……


這個像初中生的孩子是唐氏綜合症患者嗎?






「小朋友,輪椅在哪裡呢?」


「搶……搶……?」


「是朋友跟你玩嗎?」


「朋友?我沒有朋友!壞蛋!都是壞蛋!」


他呆笨的五官皺成一團。他被同輩所欺凌嗎?太可憐了……






「不要哭、不要怒……哥哥和你一起去奪回輪椅,好嗎?」


他的哭聲慢慢地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傻傻的笑容。他有點興奮地點著頭,嘗試自己站起來,但多次也失敗。他的雙腳完全不能移動,看來是傷殘了。是病症影響嗎?


「不能站立嗎?」


「腿……壞……」


「沒問題。哥哥抱你。」






我的語氣更加溫柔。在這些情況下,我總是比平常更加……正如我的前女友所說……軟弱。


我彎下腰,吃力地橫抱著他。他年紀小小,還真的是不輕啊!我辛苦地抱著他穿越走廊,他用雙手緊緊地環抱著我的頸項,露出些許幸福的表情。


剛走回小池景的附近,我看見一個年輕的女性輕推著一架輪椅,茫然地四處張看。然後她看著我們的方向,興奮地把它推過來。


她穿著一身鮮紅的羊毛長衫,胸前掛著一個木製的十字架吊飾。她的雙眸大而有神,臉頰飽滿但不臃腫,嬌小的嘴唇配上笑意盈盈的微笑,很是吸引。而且,她的身型很高挑,顯得她那過腰的長直黑髮更為醒目。


「光仔,你的輪椅啊!」


「姐姐!」


她對著我友善地輕輕點頭,然後我和她合力把光仔放在輪椅座位上。光仔剛一坐下,便很快樂地推著輪椅,在我們的身邊轉圈。


「謝謝,剛才我從其他頑皮的智障小朋友手中拿回來的,感謝你照顧光仔。」


「呃……不用謝。你是這裡的職員嗎?」


「不是,我來這裡是做義工的。」


當我想繼續和眼前的這位年輕女性說話時,我卻看見光仔很危險地在池裡彎下腰,想要拾起一塊小型的石頭。


「光仔,小心!」


「不用怕,他做得到的!既可以鍛煉他的敏捷,又可訓練他的臂力。」


光仔艱難地在地上摸東摸西,好不容易執起那塊石頭。他滿足地露出傻傻的微笑,然後便把石頭向前一揮。





奄!





石頭在他的不遠處墮下,池水立時濺起水花。光仔不滿意地嘟起嘴唇,又彎下腰去想拾起另一塊石頭。但我卻搶先一步,拾起它,然後對光仔說。


「拋石頭是有技巧的。你要略轉手腕,然後用手腕的陰勁……就像這樣!」


石頭像箭般被擲向池景。在池水的水面彈了一次、兩次、三次,最後終於跌在水裡。光仔開心地拍著手,對著我燦爛地笑著。


我拾起另一塊石頭,放在他的掌心裡。他努力地向前一揮,但還是「奄」的一聲,跌在水裡。但這次較剛才遠了一些,他有點滿足地笑了。


「你是新加入的義工嗎?」


我回過頭來,看見這位長髮大眼的年輕女性笑盈盈地看著我,有點兒尷尬。我微微側著頭,說。


「是……你也是嗎?」


「不,我加入這個義工團已有一段日子。光仔,是我義工服務的主要對象。」


我看了這個女人一眼,她看起來成熟善良,而且應該比我的年紀略大一點。


「光仔看來很孤單啊……他沒有朋友嗎?」


「沒有。他很小便被父母遺棄,被棄於孤兒院門前。據之前跟進的義工說,他有孤兒院的日子很不好過,姑娘嫌他因為基因病而天生殘缺,不好照顧,用很惡劣的態度對待他。而孤兒院的小朋友認為他不是同類,不但嫌棄他,甚麼玩弄他。」


女人慢慢走到光仔的背後,一手握著輪椅,一手摸著光仔的頭髮。光仔還是在努力地拋擲石頭,自得其樂。


「那很可憐啊。」


「對啊。後來,連孤兒院也不再容納他,將他轉介去其他的晨曦中心。可是,他的性格已變得很孤僻,我花了很多時間跟他相處才得到他的信任……」


她的笑意更濃,整齊的秀眉向上微微斜著。


「想不到他第一次遇見你這個陌生人,竟然如此信任。這還真的很難得啊!」


「可能……我的外貌很傻很天真吧。」


我不好意思地摸著自己的鼻尖,輕聲地替自己解窘。


「不,是善良。是善良的樣子。」


她沒有看著我,低頭拿出紙巾為光仔抹汗,但是她的語氣是肯定的。當我想找些詞語去回應時,我看見接待處的那位肥大嬸臉色不善地走過來。


「對了!我們要離開,快到午飯時間!」


「噢!那……光仔,我們下星期再見面吧。」


她低下頭,在光仔的左頰上吻了一口。光仔握著石頭,依依不捨地看著她。


「姐姐,拜拜……」


當我和她想轉身離開時,光仔卻推著輪椅跟著我們,然後大動作地揮著手。


「姐姐,拜拜……哥哥,拜拜……」


我有點兒哭笑不得,伸出手摸著他濕透的髮絲。我轉過頭去,看著那位「姐姐」,問。


「還沒有詢問你的姓名,你是……?我是阿軒。」


「呵呵,軒哥哥嗎?我的姓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