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一刻,我才有閒情去欣賞小欖監獄的壯麗。過去的數十小時,不是營營役役,便是發生恐怖的慘事。


它座落於一個小山上,居高臨下,可以看清楚四面而來的危險。這個小山的樹木全都被刻意砍倒,是守軍為了獲得更好的視野而破壞的。除了監獄的瞭望台,在昏倒前見到的竹製瞭望台,也是有計劃地設置在山腰和山腳,距離恰當。不過,它們並不穩固,大多已倒下,還有血跡。


監獄由四座大樓組成。我們身處的這一座是最重要的,有辦公室,也有監倉。其他的三幢主要以監倉為主。點點綠意的點綴下,環境並不焗促,很適合精神患者的復康服務。由於是精神病監獄的緣故,防禦設備充足,但又不會壓迫感。另一方面,監獄只有兩個出口,一個是通往黃金海岸的行車小路,是一條迂迴曲折的山路。所以,我很感激同伴們在半拖半抱的情況下,也可征服這一段艱難的上斜小路。另一個出口,便是璇璇被強暴前發現的泥路,可以通往小碼頭,相信守軍是從那裡離開的。


晨光下,我再一次發現附近的暴徒確實不多。牠們在遠方的住宅搖搖晃晃地出來晨運,不多過數十隻。主要的原因,估計是這裡的「食材」不足。牠們已如遊牧民族遷移到人口稠密的地區。青山公路上的血跡被大雨沖刷後,已不太清晰。






背山面海的小欖監獄,被一道有四層樓的高度的「城牆」保護,也算是非常雄偉。它沒有損毀,看來並未曾被唐氏變異者衝擊。為何守軍要如此著急地離開監獄呢?


赤臘角機場,還是有微弱的燈光。假如那裡有生還者,而且炸掉所有的陸路天橋,確是一個很適合居住的地方。然而,在發現那二十多具吊屍後,我怎能安心地逃到那裡呢?他們這樣做……是怒火,是怨恨,還是單純的殺戮?


「頭……頭很痛……」






日出的三個小時後,朱古力才甦醒。我們幾經艱難,才把他扶回三樓的房間。此時,天已全亮,又是新的一天。


我一直留意著小雨。雖然她說得這麼豁達,但我還是發現一些異象。例如,她不再直視我的眼睛,視線一相交便會移開;又不會主動坐在我的身旁,選擇性地迴避;而且,她還沒有興致表現拿手的廚藝。


璇璇曾提議要為我們煮早餐。她的廚藝,我信不過,被我婉轉地拒絕。結果,我擔當起這個重責。






「來,小雨。」


「謝謝。」


她很客氣,拿著我用蒸餾水奢侈地炮製的通心粉,望著窗外的天空,默默地細嚼。


「軒,我要這一碗!」


璇璇和我上床後,變得更為依賴,如蜜蜂遇見鮮花,常在我的身邊徘徊。每當沒人的時候,她便會主動向我索吻和拖手。我也很享受這種甜蜜。






朱古力逐漸清醒,主動去清潔有嘔吐物的房間。此時,我以幫助他為名,去詢問昨晚的細節。


「昨晚,你和小雨……」


他丟掉威士忌的空瓶。


「也是喝酒、談心事……小雨的酒量竟然那麼深……深……深……!她還沒有十八歲!是基因嗎?」


他談起小雨,表情很歡愉。






「你和她……沒有……」


我刺探他。


然而,他看見小雨走過來,立刻制止我。他對小雨說,我們要去視察環境,離開一會兒。小雨對朱古力的笑容,確實較以前溫柔了一些。我們再次去到天台,盯著移動速度飛快的雲層,一時無語。


「我們沒有做愛。」


他單刀直接。






「阿軒,你和巨乳女做愛是你的權利。不過,可否細聲一點兒?你明知小雨喜歡你,還在情緒不穩時在她的傷口上加鹽?」


「我……」


「昨晚,她在房間裡鎖門,卻一直睡不著。她對殺人的事情非常內疚。雖然,最後的一刀是我刺的,但她也知道自己難辭其疚。本來,她是想出來和你談一談的,卻聽見巨乳女的叫床聲!屌!聲音多姣!你們必定是做得很爽吧!」


朱古力只是用輕責的語氣,卻令我有被重責的感覺。


「她趴在門外聽了一會兒,便紅著雙眼在房裡狂哭。我不知如何安慰她,便提出一醉解千愁。誰知,她怎樣喝也不醉……相反,我醉了。在半醉半醒之間,我們去了殺人的房間,替屍體整理衣服,然後鎖在一個密封的大櫃裡。這個男人該死,所以我覺得已是最好的補償。她對屍體又是跪拜,又是鞠躬的樣子真的很可愛。」






他悠悠地坐在天台的中央。


「我和小雨談了很久。想不到她還替我解開了心結……」


「那本日記嗎?」


「對!我不會告訴你內情,這是我們的秘密!」


他狡黠地一笑,我向他白眼。


「小雨是個絕佳的好女仔。阿軒……你真的不識貨。如果我是你,絕不會選擇巨乳女。」


「你是甚麼意思?你喜歡小雨!?」


他托著頭,像在默認。


「昨夜,我嘗試吻她,被她立刻推開了。自從首領死後,她的堅強深深吸引我,我從沒有見過一個如此出色的女人……又可愛,又有能力,又聰明,適應力又強……她還只是十六歲,有很多成長空間。當然,她的堅強一半是偽裝的……」


我沉吟,同意他的判斷。


「她很在意首領的死。無論她如何表現得不在乎,只要有一點線索,便會發瘋地去追尋。我覺得……這是合情合理。小雨的最大缺點,可能就是……不夠坦率。她經常把真正的想法收起,卻令我很有興趣去仔細認識她。」


朱古力望著我,燦爛地微笑。其實,他真的是一個很英俊的男人。


「我以為有過不少女朋友,也不少女仔主動追過我。但是,小雨給我一個與眾不同的感覺。你真的非常不識貨!既然你不識貨,那麼我會主動出擊!你不會阻礙我吧?」


「呃……」


「阿軒,我是知會你,不是在詢問你!你一點也不了解她,也不懂得去照顧她的感受。如果她繼續喜歡你,就只會受到更大的傷害。我不想再見到昨晚哭得那麼慘的小雨。」


他強硬地望著我,帶著明確的狠勁。


「既然你選擇了巨乳女,就不要妨礙我。你知道她以前是新移民嗎?還有她和首領的往事?昨晚,我聽到的時候,心也酸了……她的口音多麼純正,我從沒有想過他們曾是蝗蟲。」


他的目光有點挑釁,卻很快被我擊敗。


「我在數天前已經知道。」


「呃……呃……唉,她真的很喜歡你,對你推心置腹!難道,你覺得她不再喜歡你是真話嗎?不,是謊言!在這刻,她也在考慮你的感受,只是希望你沒有顧忌!你的回應,卻只是一陣噁心的呻吟聲!」


他繼續指責,望著遠方的大海。


「你無法保護她。我知道,首領從來也不喜歡我,覺得我不值得信賴,只顧自保。從今開始,我會證明他是錯的!我會用自己的方法保護小雨,就像在殺人時一樣,保守小雨的內心!」


保守小雨的內心?


我愕然地細視朱古力的雙眸,不知是狠,還是愛。


「我主動殺死那個男人,是不希望小雨會內疚得崩潰。她沒有充份的理由去殺死他,只是邪惡的發洩。如果你容許她輕易地殺人,她便不會再是我們認識的小雨!你沒有想過嗎?你太天真,也太軟弱。在這樣的世界裡,你不作出犧牲,是沒有辦法保護想保護的東西的。」


他越說越強硬,但我無從反駁。


「所以,你好好愛護巨乳女。照顧小雨的責任,讓給我。」


他是在警告我,不要再像以前般接近小雨和她的內心。此時,我的心裡有點惻惻然。


不過,有一樣東西分散我的注意力。


「朱古力!你看看海上……」


「甚麼?」


他還在為自己的慷慨大義而激動。之後,他也遙望海平線的另一方。在波浪的盡頭,青馬大橋下的是……


「在移動的……」


「是航行中的船嗎?」


「快回去拿望遠鏡!」


我們用興奮的腳步衝下樓梯,粗略地和兩個女人解釋,便一同拿著望遠鏡回到天台。朱古力舉起望遠鏡,遙視那隻海中船。


「朱古力……如何?是駛來這裡嗎?」


「不……它是駛向赤臘角機場……」


「給我!」


我拿走望遠鏡,見到一艘灰色的大船,從青衣的方向,越過青馬大橋,高速地接近赤臘角機場。雖然,它並非駛向小欖監獄,但也是其他人類活著的證明。此外,這艘大船看來並不普通,但我不知那是甚麼船。


書到用時方恨少。


大家互相交換望遠鏡,興奮地遠眺這一隻航海中的方舟。它的速度很快,越來越接近機場。這是在告訴我們,一定保持希望嗎?


「喂!喂!」


璇璇有點驚訝,低叫。


我接過望鏡鏡。


「咦?」


赤臘角的方向,射出一些閃亮的光芒。它們的目標,就是那隻灰色的大船。


「那是炮擊嗎?」


「炮擊!?」


朱古力搶去望遠鏡。


「灰色大船好像中彈了!裝甲還擋得住!真的是炮彈嗎?」


朱古力把望遠鏡交到小雨手上。


「炮彈!炮彈!炮彈!大船的船身被重覆轟炸!著火了!船身有點前傾……有很多人站在船尾……他們拿著槍嗎?看不清楚……橙色的……是救生艇嗎?噢!救生艇被射穿了?誰射的?許多人跳進海中!著火了!著火了!炮彈還在轟炸!可惡!」


這時候,不需要望遠鏡,也可見到海平線的火光。


大船在燃燒。


我們的興奮,也隨著大船下沉。


「發生甚麼事?」


「璇璇,我也不知道……」


「赤臘角的人們並不希望那艘大船靠近。」


「嗯……」


我們拖著緩慢的腳步由天台回到三樓。還以為見到希望,哪知道是見到另一些人們的末日。為何在這個時候,人類還在互相殘殺?


百思不得其解。


「我們的未來……」


小雨把玩衝鋒槍,靜靜地這樣問我。她的習慣還是沒有改變,一有疑惑還會立刻找我。然而,她一直沒有望著我。


「總不能長久待在這兒。監獄根本沒有水源。」


「要逃出去嗎?逃到哪裡?」


朱古力一邊收拾背囊,一邊針對性地問。


我也不知道答案。





嘻嘶!




嘻嘶!




嘻嘶!




嘻嘶!





監獄外的青山公路傳來唐氏變異者的叫聲,而且不是一隻,而是很多很多隻。這種聲音,一直由深井的方向,輾轉相轉,一個接一個轉到三聖以至屯門市中心的方向。


「哇!何事!?」


「殊!」


我們伏在窗邊,連大氣也不敢呼吸。如果,牠們是發現了我們……


「他們的目標……看來不是我們!」


青山公路和屯門公路上,逐漸出現全力奔跑中的暴徒。牠們跳上壞車,推倒路障,把所有的障礙破壞。它們奔跑的方向相同,是遠離屯門,向著深井,甚至是九龍的方向跑去。


「又是……甚麼料子……」


「不知道……」


暴徒的瘋叫聲,如同行軍的軍旅,聽上去既興奮又激勵。現在,不只是暴徒,唐氏變異者也舉起一輛輛壞車,拋到大海之中,以方便牠們的手下越過眼前的公路路段。牠們形成一條超級長龍,很壯觀。除了七一大遊行外,我從沒見過這樣「熱鬧」的場面。


「這些暴徒是要遠離屯門嗎?」


「看來是……」


「莫非……牠們覺得屯門已經沒有活人,所以要大舉遷移嗎?」


小雨的假設,很有道理。


不過,這是唯一的理由嗎?


「如果唐氏和暴徒都離開屯門……那麼……」


「屯門不是會相對較安全嗎?」


「你肯定嗎?可能還有許多暴徒留在市區。」


「誰能肯定……另一方面,牠們跑去哪裡?九龍?青衣……又或者是赤臘角?」


璇璇吃著魷魚絲,大家都注視著她。如果牠們的目標是赤臘角,隔著一個峽灣,也不能傷害岸上的人類。不過,我們的注重點,還是如何去生存。既然有一絲生機,便必須好好掌握。


我們預備所有的行裝,但暴徒的長龍沒有消失的跡象。


璇璇把我拉到另一間房,主動和我熱吻,在耳邊輕訴兩人獨處的渴望。然後,她鎖上門,替我脫下所有的衣服,替我口交。此時,我想起朱古力的質問,也想起小雨的淚痕。


可是,璇璇的技巧實在太到家。濃烈的浪漫感和酥麻感,讓我慢慢遠離困擾,全情投入地做愛。身體的舞動和碰撞,再一次令我的壓力消失。


我們做了兩次,出了許多熱汗。和昨夜一樣,她也不容許我射在體外,


「我希望擁有我們的寶寶。」


璇璇說話時,樣子很天真很傻。我微笑,親吻她。


這次,我們顧及他們的感受,把浪聲壓到很低。我們赤裸地站在窗邊,見到長龍逐漸疏落,而天色也開始變黑。我看一看手錶,也只是下午的三時正。我抬頭望向雲層,灰灰黑黑,極厚,變幻也快。


這是暴風雨的前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