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澄雙手握著杯子,閉起眼,深呼吸著帶有朱古力味的蒸汽,肘旁有著輕輕的錫紙焗盤。

"這種味道就是我每天的原動力!"澄澄放下整天緊張的心情,露出她那天真的臉。

"Can't agree more!"我答。

浩言的答覆一直在我腦海中旋轉,種多的疑問隨時像洪水一樣越過堤壩從口中說出。連我對眼前的澄澄也是一無所知。無知的感覺絕不好受,特別你是身在這種未日的環境裡。多一分知識,多一點資訊,就像多一份安全。

"你們三個人一定一起經歷了很多事。就好似我同嘉儀一樣,由陌生的相識,到互相信賴,時間雖然濃縮到很短,但關係卻顯得很密切。"我一口喝下餘下的熱朱古力,並隨口說道。



"人是群體生物。我們都是互相依靠。大家會不自覺地把家人的情感投射在朋友之間。"那淡黃的燭光照著她那尖瘦的臉。

"你是怎樣認識他們?"我雙手握著空空的杯子問道。"是因為加入自衛隊而互相認識?"

澄澄的手心按在我手背上,食指拍著手腕上的膠帶,語重心長說: "它沒有如浩言所講的那麼偉大。你睇到我們的情況,帶上那手帶就要接受不可回頭的轉變。浩言因此坐在輪椅上,詠珊的心從此冷卻,而我的性情跟以前相比,變得判若倆人。"

"我比浩言早加入自衛隊,那時,香港還沒有正式行使它的集體自衛權,自衛隊是後來的名稱。"她用手轉動著膠帶,把英文字朝上。"城市失守,大部份的衛隊成員不是陣亡,就是被捕。寥寥無幾的我們就成了在無人接管區內的過街老鼠,大縮水的自衛隊也更名為C.A.T."

"Civilian Assault Team "她按頭,苦思著中文的說法。"中文係平民突擊部隊。"



"部隊由一切在生的市民組成。在最後一次人口統查中,只要不是死去的留港人士,那人就自動升格並配上銀黑色CAT手帶。我們喜歡同濟們的說法,我們明明係過街老鼠,但就反諷地稱自己做貓(CAT)。"

我心中的一大疑問又被解開,默默地點頭和應。

"我父母的工作是教師,他們與學生一起遊行和抗議,宣揚公民抗命的理念。理性的遊行很快變成暴動,他倆被鎮壓中的流彈擊中身亡。就是這樣,我滿心怒火,加入了對抗的行列。"她雙眼空洞,回憶著不久前的往事,嘴巴微微地開合。

"當分散的暴動演變成有組織反抗,我也從普通的成員躍升到中層指揮。我經過好幾場戰火的洗禮,吐露港公路防禦,舊機場後衛戰,旺角巷戰,到最後被分配到紅磡火車站指揮平民的撤走。"

"滿身熱血的浩言就是在那時加入,他是EE(電子工程系)學生,駐守在大學,他與同伴主動要求參與我們的行動。那時的他活動自如,熱心幫助市民後撤。如我形成強烈的對比,我目睹眾多朋友陣亡,戰事不斷地後撤,對前景沒有一絲樂觀的盼望。"



"後撤到那裡?"我即時反問,因為我的家人好可能跟著他們離開。

"過海!"澄澄不敢低下頭說。"經紅隧過海!"

"那是一個天大的錯誤!"她聲音震著說。"這是我們第一次見識無人機的威力。他們以前從未動用過空軍,只是用人把地區接管。"

"無人機向塞滿了行人的紅隧入口發射導彈! 一時之間,入口倒塌,四野寧靜,屍骸遍野。浩言大命,只是被碎片擊中大腿,但從此行動不便。"

"詠珊是城大學生。你可能不知,城大和浸大幾千名學生一同聯手守著了畢架山防線,為後撤賺取寶貴的時間。"她清一清喉嚨,繼續說著。"最後,他們被包圍分割,被留下在遠遠的接管區裡。他們不停地往後突破,沿火車軌撤退,最終與何文田分隊會合。那時,學生們只餘下一個排,約莫五十人左右。"

"詠珊就是其中一名逃出生天的生還者。何文田的分隊後來由我管轄,他們也來到火車站幫助撤離,所以我才認識了詠珊。那時的詠珊呆呆滯滯,醫生話她患上了PTSD(創傷症侯群)。"

"你不要以為她是弱質小女子一名,她比我們有著更強的戰鬥力。弱者是不可能從虎口中逃出來。"澄澄站起身,收拾我們吃完的即棄餐具和杯子,背向我說道。

我看著她的背影,年紀相若的我倆,因這短短的兩星期遭遇,她變得成熟,像個大姐姐一樣,而我還停留在天真小孩的層面上。



回到那地下的自修室。

嘉儀已進入夢鄉,睡在灰色的睡袋裡。狗狗彎曲地伴在她身旁。

自修室一半的燈關上了,澄澄步往暗暗的那邊,而浩言和詠珊仍緊守崗位,坐在光亮的一端,專心工作。

我把腳跨出了那道黑與白的分界線,把今天的經歷留在遠遠的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