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要開始了……
  從後台通道的小螢幕中可以看見觀眾逐一進場坐下,
  這一次好像是我第一次演畫劇。
  「緊唔緊張啊?」臉蛋紅彤彤的周子若碰我的肩一下。
  「緊張。」
  或許是因為看見如此漂亮的你而感到有點失措。
  「喂,睇下,」周子若指著小螢幕:「係啊全佢地啊。」
  「喂靜少少,」梁老師將食指貼在嘴唇前,然後說:「就快開始架喇。」
  一切也按照著劇本進行,幸虧到目前為止還沒有出錯。
  接下來就是哈姆雷特與奧菲莉亞的哥哥雷爾提在母后面前決鬥的一幕。




  「你令到我個妹癲左,我而家就要你雙倍奉還!」
  「你問過我把劍先講。」侯紹龍手中的劍直指對方的咽喉。
  經過一輪交鋒,侯紹龍被利劍所傷。
  「啊,點解……」侯紹龍按著自己的傷口:「你竟然係劍上面落毒?」
  「雷爾提,你……」侯紹龍倒在地上。
  這時候克勞迪會走上前。
  「哎呀,哈姆雷特啊,」克勞迪想要扶起他。
  「克勞迪!」侯紹龍一劍扎進克勞迪的戲服中。
  「啊!你做咩……」
  「我做咩?不如問你自己做過啲咩好過啦。」侯紹龍站起來:「你唔係以為把劍上面真係有毒吓嘛?」




  「哈姆雷特,你竟然……你竟然暗算我?」
  「係你暗算我既父王先架。」
  該我了。
  「咦?父王?點解你會係度架?」侯紹龍望著我,抽動一下臉頰。
  對了,我提早了一幕出場。
  「我……」
  我弄錯了。
  「父王你係咪見到我可以報到仇所以開心到忍唔住走出黎?」侯紹龍眨一下眼。
  「係啊,你做得好好呀乖仔。」
  「拿,洗唔洗補多幾刀?」侯紹龍將道具劍的劍柄遞給我。




  「好呀,正有此意。」我接過劍,在克勞迪的戲服上刺兩下。
  觀眾席上傳來一陣哄笑。
  「啊,你兩父子……真係───」克勞迪氣絕倒下。
  「好喇父王,呢度交比我處理得架喇,你走先啦。」
  「咁我走喇。」
  我急步回到幕後。
  「你啱啱做咩走出去啊?」周子若按著我的肩。
  「呼,」我拍拍自己的心:「真係好彩。」
  「好彩侯紹龍夠反應快咋。」梁老師手背拭一下額:「嚇到我汗都標埋出黎呀真係。」
  「對唔住。」
  「定呀陳子良,」梁老師盤起雙手:「好好地做埋佢先再算。」
  「知道。」
  最後就是奧菲莉亞清醒過來的美好結局。
  我們的演出贏得了整個屯門大會堂內觀眾的掌聲。
 




  「好多謝你地呀,你地今日真係做得好好。」梁老師雙手合十:「拿我話過架,今晚糖水團我請。」
  「多謝Miss Leung!」
  「唔好意思啊,我諗我同陳子良要走先喇。」周子若皺著眉。
  為甚麼要走呢?
  「吓,做咩事啊?頭先早左走出黎果幕唔洗唔開心喎,侯紹龍接得好好。」梁老師說。
  「唔係啊,我同陳子良有啲事而家真係要走喇,唔走唔得。」
  「咁掃興?」啊草攬著蔡晨敏的肩:「你係女主角黎架喎。」
  「唔得啊,我真係要走,」周子若執起我和她的背包,挽著我的手臂:「我地走喇。」
  「做咩要走得咁急?」我趕緊跟上她的腳步。
  「唔好問,」她雙眼只向著前:「唔好行正門,行後門出去。」
  我們穿過後台的通道,從後門一走出來……
  看見了張卓蓉。
  「張卓蓉……」周子若的臉容繃緊。
  「咦,陳子良周子若?」張卓蓉雙手交疊在身後:「你地頭先真係做得好好啊。」
  「多謝,」我笑一下:「你自己一個人?點解你會係度既?等緊邊個啊?」




  「等緊我地兩個。」周子若張開雙手擋在我面前:「張卓蓉我警告你,你唔好諗住郁到陳子良一條頭髮啊。」
  「喂,」我搭著周子若的肩:「做咩───」
  周子若側臉的眼角竟然泛著淚光。
  「你───」
  「叮噹。」金屬掉落在地上的聲音。
  在張卓蓉腳跟的是……一柄小刀?
  「你點知架?」張卓蓉迅速撿起地上的小刀,然後指向我倆。
  「咁係因為我───你唔好理我點知,總之就算要同你死過,我都唔會比你傷害到陳子良。」
  「咪住先,張卓蓉你冷靜啲。」
  「我不嬲都好冷靜。」張卓蓉踏前一步。
  「你拎住把刀想做咩?」
  「你話我拎住把刀仲可以做啲咩丫?」
  「你諗清楚,」我按著自己的胸口:「就算你真係殺左周子若,我都係唔會鐘意你。」
  「我知丫,所以我既目標唔係佢,」她手中的刀指向我:「而係你。」
  「只要你死左,我就唔洗再諗起你,咁我就唔洗成績退步,咁我就唔洗比呀媽鬧,就唔洗比呀媽打,唔洗無飯食……」




  「你癲夠未啊張卓蓉?」周子若喝住她。
  「我無癡線啊!」她再走前一步,一邊說一邊慢慢地搖著頭:「我而家真係好清醒好清醒。」
  始終現實中的精神病有別於莎士比亞的劇本,就算現在有鬼魂跑出來恐怕也不能令張卓蓉的神智恢復正常。
  想到這,我不禁苦笑。
  「你笑咩啊陳子良?我有咩咁好笑?」她瞪著雙眼:「係咪嫌我由細到大比人笑唔夠呀?」
  現在處境真的很危險,身前的周子若,不出七步之內的張卓蓉。
  「做咩唔答我啊?答我呀!」
  不能再說些甚麼刺激到她的話。
  「張卓蓉,其實我鐘意果個人……係你。」
  「哈哈哈,」她捂著小腹瞇著眼失聲地笑,然後下顎傾向前:「你唔係以為我真係會信你吓嘛?陳子良。」
  張卓蓉一步一步靠近我倆,周子若和我一步一步地退後。
  現在轉身就跑應該是上策。
  奈何總不能拋下周子若不顧。
  「若,」我扣住周子若的手腕:「我地走。」
  「唔好諗住走啊。」張卓蓉大喊。




  太晚了,張卓蓉雙手挾刀衝向我們。
  「陳子良!」周子若掙脫我的手,衝向張卓蓉。
  「阻住晒!」張卓蓉手中的刀直刺向周子若。
  「周子若!」我用左邊的手臂跟肩膀一下子把周子若撞開。
  刀扎進了我右邊的肋旁。
  「唔。」我低頭望著黑色的刀柄。
  紅色的血漸漸滲出來。
  「哈哈……哈哈。」張卓蓉跌坐在地上。
  「點解啊!」周子若跪在地上仰天大喊。
  漆黑的天空開始下起微雨。
  「點解啊……」她雙手環抱著我的手臂。
  滴在頭髮上,滴在手臂上。
  一點、一滴。
  一點、一滴。
  「點解我咁無用……」她將臉埋在我的懷中。
  我感到有點累。
  「若……」很疼。
  掃視著四周深紅色的磚,比身上的血要深一些,比周子若的唇要深一些。
  我真的要死在屯門大會堂的門前嗎?
  「其實唔係你無用。」耳邊傳來一把男人的聲音:「只係呢樣野你無辦法去改變到。」
  轉身望過去,一個身穿著白袍的男人一步一步走向我倆,他的手上捧著一件白袍。
  為甚麼他的背後會有一雙翅膀?這是戲服嗎?
  注視著他深棕色的長髮、鬍子、濃眉大眼……周遭開始變得溫暖起來。
  肋旁不疼了。
  「你!」周子若一看見那男人就伸手指向他:「點解你要咁做?」
  「點解我要點做呢?」
  「我應承左你唔可以講出黎,但係點解你都仲係要咁樣對陳子良啊?」
  「我的確係話比你返黎呢一度,之不過我無話過你一定可以救得返佢喎。」
  「你……」
  「你係咩人?」現在發生甚麼事?
  「周子若啊,其實我比你返黎係因為我想你明白陳子良已經死左呢一個係事實。」
  我已經死了?
  「就算比你拉到佢入綠社做社幹事,就算佢幫綠社贏到啦啦隊冠軍,有啲野始終都係改變唔到。」他頓了頓:「就正如佢一開始既時候始終都係會寫錯你個名,就算你中途想將陳子良讓比張卓蓉,佢始終都係會鐘意你。」
  「比多一次機會我,」周子若垂著頭:「今次我會放棄陳子良,我唔會遲到,我會掇合佢同埋張卓蓉。」
  「咁樣無用架……」
  「一次唔得就兩次,兩次唔得就三次,再唔得就十次,就算一千次一萬次我都一定要救返陳子良。」
  「一千次一萬次?你有幾多個半年?」
  「咪住先,而家即係───」
  「陳子良,聽清楚,其實你已經死左,周子若佢返黎係為左救你。」
  「咁結果……」
  「佢救你唔到。」
  「一係你比我代佢喇。」周子若跪在那男人面前。
  「無得咁樣代法架。」
  「我真係已經死左?」
  「係,你比張卓蓉殺死左。」他說:「事實上呢一刻既你仲訓緊係屯門醫院既病床上面,可惜無幾耐你既心跳同呼吸就會停止。而周子若佢只係暈左,佢好快就可以醒返。」
  是這樣嗎……?
  「點可以咁架?」周子若愈抱愈緊:「我唔要啊!」
  「若……你真係傻。」
  「我真係好掛住你啊!」她早已哭得兩眼通紅。
  奈何現在……縱使兩人的心連繫在一起也再沒辦法在一起了。
  我合上眼:「咁就……唔好再掛住我喇。」
  不能,不能再望到她的雙眼。
  要是再多望一眼的話,我一定會捨不得。
  「欸,」我雙眼始終緊閉著:「你而家係咪就要帶我走?」
  「可以傾多幾句既,如果你想既話。」
  「即係咁,有樣野我想問清楚你。」
  「即管問。」
  「你要我死既話我係咪就要死先?」
  「無錯。」
  「咁如果你唔洗我死既話我係咪就唔洗死?」
  「呃……咁───」
  張開眼,看見他的樣子有點猶疑。
  「就當係我求你。」我跪在地上:「你要我死唔係問題,只係我真係唔忍心睇住周子若孤伶伶一個人……」
  那男人閉上眼,嘆口氣。
  「周子若,」我牽起她的手:「多謝你……」
  「唔好多謝我,倒頭黎我根本就咩都做唔到。」
  不,你已經做了很多。
  我望向那男人:「其實點解你要帶佢返黎?」
  「我都話過,係因為我想佢明白───」
  「咁點解你唔直接同佢講清楚?點解你要比希望佢……」
  那男人答不上話,他流淚了,一滴淚水沿著他的臉頰滑到他的下巴。
  「我知,我同佢之間既故事唔夠感人,呢半年入面我地經歷既野唔係咁多。」我深深地吁口氣:「之不過我地兩個都係真心鐘意對方。」
  我跟她的目光對上:「呢樣係我自己覺得最難得既。」
  「陳子良。」
  「周子若。」
  我始終忍不住多看你一眼。
  那麼,就讓我好好記住你這一雙亮麗動人的眼睛。
  「算啦。」我站起來:「係咪要跟你走喇?」
  「呃……」男人傾著頭,用左手的食指和中指擦擦自己的眼眉:「你身上面插住把刀……」
  我低頭一望。
  「呢個位都唔多似會死得人喎又。」他將刀拔出來。
  啊……完全沒有疼痛的感覺,傷口癒合了。
  「即係陳子良佢唔洗死?」
  「陳子良佢當然要死啦,」那男人聳聳肩:「不過未係而家住。」
  他……他不用把我帶走了嗎?
  「陳……」周子若緊緊地抱住我:「真係好多謝你,好多謝你。」
  「唔洗多謝喎,要多謝就多謝陳子良啦。」那男人轉身離去:「係你提左我,周子若改變唔到既最後一件事,我改變到。」
  「多謝。」我望著他的背影。
  「欸,喜樂的心,乃是良若丫嘛,呵呵呵。」
  這笑話真的很爛……
  「死囉,返到去點交差呢?」突然眼前被一陣白光所包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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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裡是醫院嗎?
  「閉起雙眼你最掛念誰?眼睛張開身邊竟是───咦你醒返喇?」
  眼睛張開身邊竟是在唱著歌的羅船長。
  「羅船丸你真係好煩,我講過幾多次叫你唔好係我耳邊唱───」
  「煩住韋碧圍住韋碧無論幾多攻與守,變速再扭,不顫抖,射門不失手。」
  「究竟羅船丸你係我未醒之前唱左幾多首歌?」
  「呃……尋日就唱雲加很清楚輸波邊個責任,中堅賓都遭到怨恨。前日就唱如何回到當到當時,球員零四───」
  「啊良。」啊草走進來。
  「臭丸,」我笑著說:「雙丸都係齊度。」
  「喂喂喂,」羅船長用手指算著:「原來你訓左成個星期有多喇……今日呢一首係我第一日黎探你果陣時唱既歌黎架。」
  一個星期……我差一點就醒不過來了。
  「係咩?乜你日日都黎睇我架?」
  「緊係啦子良BB,我唔可以比你醒返之後第一個見到既人係周子若架。」
  對了,周子若……
  「我要令佢知道佢點都唔夠我爭。」
  「羅銘浩。」我一把抱住他。
  「啊,子良BB攬住我呀。」
  「好兄弟。」
  「咩話?兄弟?」
  「多謝你幫左我同啊若咁多。」
  「唔係吓嘛?我點會走去幫果個肥婆若呀?」
  「我話你有就有。」
  「唔係掛?我咩都無做過喎……你係咪癡左線啊?」
  「我知你以前鐘意佢。」
  「你,你點知……總之我以前鐘意佢唔係重點,重點係我而家鐘意果個人係你啊子良BB。」他的臉愈靠愈近。
  「小心啲你個嘴唇───」我把他撥開:「呃,啊媽。」
  站在門外的母親臉上血色褪得很淡,蒼白得儼如兩個人。
  「咁……唔阻你地喇,啊草,我地走囉。」
  「拜拜姨姨。」羅船長和啊草在母親旁邊走過。
  母親沒有答上一句話,她的雙眼看上去好像是在看著我,但是空洞的眼神告訴我她沒有聚焦在我身上。
  「媽,老豆佢……」
  「老豆佢去左喇。」
  我的目光從她憔悴的臉上移開。
  「佢臨走前始終都係一句野都講唔到。」
  陳秋健───
  陳秋健……
  陳秋健。
  「媽。」
  「啊良,由而家開始,我得返你地兩粒仔。」她一步一步走到我的身邊。
  「係,仲有芳姨。」
  「我好驚……我真係好驚你醒唔返。」
  差一點就跟父親一起離開人世……
  如果連我也死去的話母親會哭成甚麼樣子?
  「媽,」我伸手想要觸碰母親的臉龐:「原諒老豆啦好嘛?」
  「人都已經……」母親用手背按著鼻尖:「仲講乜野原諒定唔原諒啫?」
  「我知道,其實佢心入面仲係好掛住你。」我說:「佢為左你可以連份工都唔要。」
  「你……你點知架?」母親半張著口。
  「你就當係老豆佢話比我知。」
  「啊健……」母親仰頭向上望。
  我默然不語。
  雖然父親不會真的出現在眼前,不過我希望至少可以給她一點的安慰……
  太晚了,就算父親再掛念母親,母親再掛念父親,一切也太晚了。
  「陳子良。」穿著病人衣服的周子若走過來,俯身把臉靠到我面前。
  「周子若,」我輕撫她的臉蛋:「掛住我?」
  「係啊。」
  兩個人能夠走在一起,真的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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