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宜很想以其人之道還其人之身,打算等到一個星期之後才回覆他,但她的好奇心令這份堅持只維持了十分鐘,她回答說:「什麼聽眾?你開演唱會了嗎?」

「不… 我練了一首新歌,想唱給妳聽!」

正如美美與日本男的故事一樣,武海一出現,又為靜宜帶來了新的驚喜和期待。她想了一會,覺得如果輕易地答應,對自己來說絕對是一種侮辱,但她的身體卻很誠實,「什麼時候?」她的手指自動回覆說。

「明天好嗎?」武海問。

「不好,明天我沒空。」靜宜冷淡地拒絕了,這是她對武海冷落自己而作出的一種無聲抗議。而且她明天確實沒空,她的媽媽史無前例地在周末約她去街。



「哎呀,難得我那麼有誠意。」

「...有誠意就早點約人呀!」靜宜差點就忍不住繼續反擊下去。

「那沒法啦,Bye~」

靜宜想像不到自己苦等了一個星期的短訊對話,竟然這樣沒頭沒尾地完結了。她覺得武海難以捉摸的程度比起找出宇宙大爆炸的起因更加困難。她整晚都苦惱地將自己的拳頭握成一團,久久未能入睡。

第二天一早,靜宜和媽媽一起去喝早茶,這是多年來的第一次,她心感不妙。果然,她們到達茶樓的一個小房間內,房間內只有一張圓形桌子,旁邊早已坐了一個少年和兩名婦人,靜宜認得其中一位是她媽媽在麻雀界的長期戰友。



經過一輪尷尬到不行的介紹之後,靜宜被迫坐到少年的旁邊。少年十七歲,叫司徒嘉文,看起來斯文有禮而且十分害羞。嘉文患有輕度自閉症,由靜宜進入房間開始沒望過她半眼,只是一直聚精會神看著自己眼前的那壺鐵觀音。

她不知道踏入房間之後共對自己說了多少次「伏已中」這三個字,由於其他人都不會手語,因此靜宜媽媽全程擔任她的翻譯員。

『為什麼突然安排相睇啊?這很尷尬呀!』靜宜對媽媽說。

『你也快到適婚年齡了!我看你異性朋友也不多一個,趁現在早點結識個理想對象不好嗎?』

『我現在只是十六歲呀!』



『妳懂什麼?我在鄉下時,十五歲已經嫁了你爸爸啦!你覺得這個男孩如何?』

靜宜回望了嘉文一眼,他仍然沒望過自己,唯一和之前不同的,是他的臉不知多久前開始紅得像個蕃茄。

『他連半眼也沒望過我,我又可以覺得他如何?』靜宜說,並很懷疑對方在離開這裡之後還認不認得自己。

『每人都有自己的優點和缺點呀,你們就先做個朋友吧!』

靜宜從來沒想過媽媽竟然會催婚,十分無奈,但她已經無話可說,只希望這段時間盡快完結。

她聽到嘉文母親的讚美,也聽到自己媽媽對嘉文的奉承,更聽到那位做媒人的大嬸說他們二人十分相襯。靜宜在她一生之中聽過大大小小的謊言,但當這謊言牽涉到自己時,任她有多麻木也都覺得難受。然而,在這飯局的尾聲時,她第一次感受到,什麼叫做美麗的謊言。

「說實話,聽不到聲音也沒什麼不好,現在的女孩子都太吵鬧了,這樣也與嘉文十分相襯,你說對不對?」嘉文媽媽對自己的兒子說。

「對... 其實我也很快就習慣了,生活上也沒什麼特別麻煩的,她從小就很懂事,我一直都以她為榮。」靜宜媽媽說。



兩位母親的簡單對話,靜宜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換轉是正常人,她大概會高高興興,但如今每個字都像硫酸一樣侵蝕自己的心靈。聽說每個小孩子心目中第一號的英雄人物就是自己父母,靜宜也不例外,雖然媽媽不善生產,又每天都只顧著打麻雀,但她在靜宜的心中一直都是個獨力撫養自己長大的女強人,而她自問已經十分考順而且努力讀書,事實上她的成績亦名列前茅,她只希望長大之後能夠找到份較好的工作,好好報答媽媽,她告訴自己絕不能成為媽媽的一個負擔。

事與願違,她萬萬也想不到與自己相依為命十年的母親,原來也跟其人他一樣地看待自己。靜宜沒有半分鄙視過眼前不善交際的嘉文,只是... 她接受不到「有缺憾的人就該配上另一個有缺憾的人」這種錯誤觀念,她心裡不禁疑惑到底現在是否廿一世紀?

而她也是首次感覺到,對媽媽來說,自己可能是個愈早脫身愈好的包袱。更重要的是… 她原來沒以自己為榮。一時之間,三位女士七嘴八舌奉承的話不停傳入靜宜的耳裡,她首次知道謊言的力量有多可怕...

靜宜的心碎了,她慢慢地站了起來,強忍著淚水說要去洗手間,她緩緩地踏出房間,頭也不回就衝了出去。她邊跑邊哭,不知道自己哭得有多大聲,她跑到街上,在馬路上橫衝直撞,這大概是她有生以來最激動的一刻。

靜宜一個人在街上哭了好久好久,她從未試過離家出走,看來今天將會破例。眼淚流光了之後已經是深夜,她拿出了電話,發現了無數個母親的未接來電和短訊。她一個也沒打開,反而發了一個短訊給武海。

「可以見面嗎?」

靜宜的朋友很多,但她在這時候只想到武海,覺得他應該是電話簿內唯一一個在這種時間還未入睡的人。



果然,武海不久後回覆了:「什麼時候?」

「現在。」

「呀~ 是誰說過有誠意就應該早點約人的?還好我還未睡,你走運了~ 」

***

他們相約在上一次約會時的那個海濱公園裡見面。靜宜坐在石壆上看著大海,今晚的天很清,月很圓,月光投射到大海上泛出無數銀白色的閃光,如靜宜今天流過的淚水一樣。

武海騎著單車到來,他跳上石壆,在靜宜的旁邊坐下。

「怎麼了?那麼夜還不回家?」武海問。

靜宜一聲不發,她繼續望著大海。



『我只想你陪陪我,可以嗎?』

「呀~ 這種深夜時份,孤男寡女,如果我是個色狼你就慘了。」

『那我唯有希望你不是。』靜宜強行擠出一點微笑說。

武海看到靜宜通紅的雙眼之後,一聲不發,悠閒地在她旁邊躺著,遠望天空的星星。靜宜很感激武海沒有問長問短,只是靜靜地陪著自己。

一坐就是幾個小時,天空已經開始光亮起來,靜宜從未試過與男孩子一起看日出。她很後悔為什麼自己的第一次會抱著這麼糟糕的心情。晨光初現,好像給予了她一道新的能量。

『我今天,第一次覺得… 我是媽媽的一個負累。』她終於都透露出自己的心聲。

「什... 什麼呀?」武海的聲音好像剛睡醒一樣。



『所有人都介意我是個失聰人士,媽媽似乎恨不得我可以早點自立門戶,離她而去。她甚至在自己女兒面前說出以我為榮的謊話......』

她慢慢地,將相睇的事告訴了武海。

「你媽媽最起碼也是在為你打算呀,不是嗎?」武海說。

『嗯…』

「怎樣說妳也是她的女兒,她將你養大成人,又希望替你找到個好人家,那已經算不錯了。」

『如果我打從第一天就知道她的想法,也許就不會那麼傷心,為什麼要瞞著我?為什麼要說謊?我討厭聽到這種謊言!』靜宜反駁。

武海站了起來,迎著太陽光伸了一個賴腰說道:「我,是個被父母遺棄的孤兒。我父親是個酒鬼,他在我出生之後不久就過身了,而母親則有毒癮,她曾經將五歲的我一個人留在家裡三天直至被社工發現。後來她被監禁,同時主動放棄了我的撫養權。」

武海不知為何突然說出自己的身世,靜宜那刻才想起,他之前所談論的,全部都是自己生活中一些快樂的片段,她還以為武海開朗的性格是來自一個快樂的童年,想不到剛剛相反。

『你可是她親生的兒子哦!這太沒人性了!』

武海望著靜宜良久,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說:「我和妳的想法剛好相反,一次也好,我很希望她對我說出這種美麗的謊言,可是她好像從把我生下來之後就不喜歡我。」

他停頓了好一會才繼續說:「也許… 因為我從未試過親口向她叫出一聲『媽媽』吧。其實我... 天生就是一個啞巴...」

靜宜呆了,她說:『你… 說什麼?』

武海手口並用地說:「對,你沒聽錯,我是一個啞巴,一個天生就沒有聲帶,說不出話的人。」

『我明明聽到你在說話哦!』

「對... 我也覺得很奇怪!自從在郊野公園時,你說聽到我的歌聲開始,我便發覺了這個奇蹟。我的聲音,只有你一個人才聽得到。」

『不!你騙我!我不信!』

武海掃視公園附近,有幾位晨運經過的路人,他對著他們大叫:「喂!世界頭號歌手玄武海本人就在這裡!想要簽名的就快過來!」

那幾名路人好像什麼都聽不見一樣繼續緩跑,靜宜不可思議地回望著武海說:『你真是個啞巴?這太神奇了!你不是說自己想當歌手的嗎?』

「我說自己的『夢想』是當歌手。」

『呀… 對不起。』靜宜回想起來,她從未見過武海與其他人當面傾談。

「不要緊,我天生就喜歡說話,熱愛唱歌,雖然媽媽不想要我,但我從沒因此而傷心過,她已經將我帶到來這個世界,我還能要求什麼?哈!我就是這種太易滿足的人,小時候的夢想是可以親口向媽媽撒嬌,長大了就希望有人可以聽到我的歌聲… 我一直都以為這只是個永遠都不能實現的夢而已,直至遇上了妳。也許上天要你做我唯一的聽眾呢。」武海打趣地說。

武海的一番說話解開了靜宜整晚的心結,她興奮地說:『對了!你昨天不是說練了一首新歌嗎?趁現在唱來聽聽呀!』

「現在?在這裡?」他帶點尷尬地問。

『有什麼問題?反正只有我聽得到,在那裡唱都是一樣呀。』靜宜說。

「嗯… 那… 好吧...」武海清一清喉嚨,開始演唱,這支曲沒有歌詞只有旋律,他就這樣對著大海將那美妙的旋律由頭到尾哼了一次。那… 竟是靜宜最喜歡的那首“Canon in D”。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8Af372EQLck

這些年來,她以為自己從此都只能聽到謊言,沒想過會有這樣的一天,竟可以再次聽見自己最喜歡的曲子,武海努力地用心靈哼歌,靜宜覺得那比有整隊管弦樂團在她面前演奏還要動人。優美的旋律起落,溫暖的微風吹起他的頭髮,刺眼的晨光猛烈地照耀,這名如太陽一樣發出正能量的少年激昂地完成演奏,靜宜感動得流下淚來。

「我... 偷偷地在你的朋友中打聽過啦,這應該是你最喜歡的一首歌吧!這個星期裡,我可是為了妳而每天都在練習哦。」武海神氣地說。

靜宜感動的淚水如雨般落下,感動地說:『謝… 謝謝你… 武海… 這是我十年以來聽過最美麗的聲音… 我一生都不會將它忘記...』

武海輕輕地摸著靜宜的頭說:「不用謝啦,你是我唯一的聽眾,我要謝謝你才對。」

靜宜忍不住緊緊地抱著武海,『其實… 我的耳朵… 除了你的聲音之外,還聽得到謊言...』靜宜不好意思地說。這是她首次將自己的秘密告訴別人。

「謊言?那如果我對你說謊... 那會怎樣?」

靜宜作了個深呼吸令自己盡量冷靜下來說:『那個… 我不知道,你就隨便說個謊言來試試!』

「我... 不喜歡你。」武海輕輕地說。

靜宜呆呆地望著武海,然後臉頰開始通紅。

「怎樣?聽得到嗎?」他問。

『我… 不告訴你...』

靜宜放開武海,害羞地轉過身子,大陽已經完全升起,她覺得這個黎明就像自己的心情一樣,再次從漆黑裡見到光明。

***

想聽到的,不管事實也好謊言也好,總會傳到耳裡。
不想聽到的,道理也好真理也好,總會拋諸腦後。

然而... 喜歡謊言的人,永遠也只聽得到謊言。


《我是個只聽得到謊言的失聰少女》-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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