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一家團聚
阿漢與五尺在船上沒有交談,回到香港岸上,五尺直往車站沒有停下的意圖,阿漢一手拉着五尺。
「你去那裡?」阿漢道:「你說過回到香港再想辦法救火水。」
五尺苦笑道:「我回家洗澡,吃飯之後好好入睡。」
阿漢怒道:「火水遠在島上,你說要回家睡。」
五尺道:「超過二十四小時沒有休息,救火水的事醒來後自然有辦法。」
阿漢面對五尺藉詞推塘無意救出火水,感到無奈嘆了一口氣問:「你是否覺得事情已經完結,不用理會火水。」
阿漢說出了五尺心中的話,五尺緊閉嘴巴不願說是,也許是不敢說出是,但阿漢從他的眼神之中已找出答案。
「報警!那是人命。」
五尺急道:「不要將情況想得那樣壞,鬼上身不一定沒命總會清醒過來,可能過幾天返回島上,火水站在碼頭笑着向我們揮。再想一想我們是非法離境,而且怎樣對警察說,朋友鬼上身拿着斧頭追殺我們,所以逃回來。若情況壞一點,火水真是出了意外三人去兩人回來,你與我也脫不了嫌疑。」
阿漢低頭思索對方的說話。


五尺繼續道:「我上船時對老伯說過,我們是回來買補給及裝備,就當真做,幾天後帶着補給重回島上,若火水已回復正常,就一起離開小島。火水出了事有老伯做證明,我們不在小島,不知誰人在我兩人離開小島後上島幹。」
阿漢實在是疲累,被火水連珠炮發的理由說得頭昏腦脹,也許事情過兩天就會有轉機。
五尺道:「我要回去休息,你也回家。」
五尺說完這句話轉身離開,阿漢沒有再阻止他離開,自己亦乘車返回他的套房單位。
當他打開房門,房內一片零亂,驚疑是否被賊人爆竊,步進房間察看,衣櫃門上貼了一張紙條。
「阿漢,我搬回爸母家居住,很忙不要找我!──彩艷字」
簡單一句很忙不要找我,即是說要與他分手。
阿漢躺在床上呆望天花板,黑暗的四角,中央灰暗。他回想這星期發生的一切,自從發現手槍及地圖,一切麻煩就開始湧現。也許問題一直存在,手槍及地圖的出現是解決問契機,若那天找到財寶有了錢,一切事情都變得順利,彩艷不會走。
想到五尺的一翻說話,表面上是分析事情,實際要拖延事情,相信他不會再回島上,要再找到他亦很難。
阿漢不知不覺間睡了。


電話鈴聲響過不停,阿漢睡眼惺忪拿起放在枱面的手提電話,是五尺的來電。
電話裡轉來五尺興奮的說話聲:「還未醒來!快來唐樓對面街的茶餐廳,我在那裡等你。」
「什麼唐樓?」
「發現地圖及那些……的唐樓呀!」
「明白!對不起還未睡醒。發生什麼事?」
「現在已是下午,你睡了差不多二十小時,來這裡食個飯餐一邊食一邊講。」
「好!」
阿漢對五尺的來電感到意外,必定是另有重大發現,立即趕往茶餐廳。
五尺坐在面向餐廳大門的座位,笑面相迎阿漢的到來。阿漢從感到意外變為疑惑,發財夢落空加上火水安危未知,還能笑容滿面。
阿漢問:「發生什麼事?」


「我去問過地產公司,知到那個單位上一任業主是個女人,名叫鍾慧美是一個老太婆,中風要住老人院,所以賣掉物業。」
「那又怎樣?」
「她住的老人院,轉過街口就是!我們可以問清楚整件事情。」
「我沒有興趣探查別人的事,只關心有什麼方法帶火水回來。」
「也許明白內情有助救火水回來,探訪一會老人家,再回島上找火水。」
阿漢想不到五尺主動提出再去葫蘆島:「回島要面對是鬼怪,是否要去找些靈符之類的驅邪物?」
「我一直有帶着也沒有用,不要浪費時間,吃飽早些去探老太婆。」
這是一所私人辦理接受政府資助的老人院舍,位於一棟舊樓宇之內,將其中一層樓面的間格打通改建。
阿漢與五尺步出升降機,眼前是以眾多有肩膀高的辦公室屏風,相連組成的方形空間,每個空間之內生活了一位老人家,有些躺在床上不停咳嗽,有些坐在床邊的椅上喃喃自語或是抬頭以迷芒眼神呆望經過的人。
兩人在通道遇上一名看護。
看護:「你們是訪客?探訪那位老人?」
五尺:「我們是來探訪一位名叫鍾慧美的老人家,我們是她朋友的兒子。」
看護:「你們跟我來。」
鍾慧美,稀疏斑白的頭髮,眼渦凹陷,瘦削的身體靠坐椅上。
看護:「她中風後身體就開始消瘦,半邊身癱瘓行動不使,說話有些含糊不清。她沒有親人,從未有人來探訪,以後要多些採訪她。我要回去工作,你們漫談。」


鍾慧美不發一言,兩顆眼珠不停轉動掃視坐在她面前兩人。
阿漢不知從可說起,因此五尺首先說話。
「葫蘆島。」
鍾慧美聽到這三個字瞪大了眼。
五尺似笑非笑道:「我們找到手槍及地圖,上過島。礦洞之內沒有寶藏只有白骨,請你告知我們寶藏在那裡。」
鍾慧美閉上眼睛,一副不理睬的態度。
阿漢語氣哀求:「我們有一個同行的朋友被困島上,島上的鬼魂不肯於他走,究竟事情始末是怎樣?怎樣才能讓鬼魂安息,放過我朋友?」
五尺問:「那三個人是你殺?」
鍾慧美瞪大眼以含糊的聲音道:「是我殺又如何?你去報警!我一把年紀,現在又這樣可以對我怎樣?」
五尺笑問:「那些惡鬼為何不來找你?」
鍾慧美不屑的哼出一聲後道:「我什麼也不怕!」
阿漢:「被困島上那人不只是朋友,是我兩人的結拜兄弟。」
鍾慧美冷笑一聲,因半邊身癱瘓,面上展露的笑十分詭異,眼珠一轉盯着五尺道:「世上最愚蠢的事,就是一廂情願,你認定對方是兄弟,對方從來沒有當你是兄弟。」
五尺臉色鐵青,滿腔怒火,恨恨問道:「財寶藏在那裡?」
鍾慧美答道:「如果我知寶藏在那裡早已取走,留下地圖幹什麼?我幫不了你們。」


「謝謝!」阿漢心感無奈,拉着五尺離開,臨離開前向老太婆說:「再見。」
離開了老人院舍,兩人走在街上。
五尺仍怒氣沖沖:「立即去碼頭,去葫蘆島!」
阿漢勸道:「不要衝動,這時候老伯可能出了海,未必在碼頭找到他,還有距離日落時間不遠,不要在黑夜登島。不如明天一早到碼頭,再上葫蘆島。」
五尺:「好!明天電話聯絡。」
晨光柔和,五尺早已到達碼頭,背靠海邊圍欄與老伯一起等候阿漢的到來。
阿漢兩手各提着一個大形方塊,外面包裹着白色膠袋,奔跑而來。
五尺好奇指着白色膠袋問:「那是……」
阿漢搖頭眼神示意不要多問,五尺亦不再多問,兩人隨老伯登船。
船程中三人沒有交談,阿漢心中一直回想昨天五尺對鍾慧美的追問,鍾慧美盯着五尺說的一句話「世上最愚蠢的事,就是一廂情願,你認定對方是兄弟,對方從來沒有當你是兄弟。」不停在腦海中重復。
葫蘆島這個海天之間的黑點,再次出現眼前。這個黑點有一種無形的牽扯力,像黑洞一樣。
阿漢與五尺再次登上葫蘆島的碼頭。
老伯問:「何時來接你們走?」
阿漢:「今天入夜前來接我們走。」
老伯眉頭一皺問:「今天內!現在時間不早,不如我留在碼頭等好嗎?」


阿漢態度堅決:「不要!你離開,入夜前再回來。」
老伯心中疑惑為何必須離開,但又不想多問點頭答好,駕船離開。
當老伯離開後,五尺問:「為何要老伯離開?」
阿漢將兩白色膠袋拆開,是兩個用木板自製的盾牌,將其中一個盾牌遞給五尺道:「昨日你離開後,我返回唐樓單位用間房的木板做,應該能抵擋火水的斧頭。我要老伯離開是不想讓他見到我們衝突,嚇跑了不會來。若遇上火水一起用盾牌推進,將他推倒地上制服。」
「我們從那裡開始找尋?」
「沿路上小學,再去礦洞。」
兩人舉起盾牌掩護前往小學操場,營帳被倒毀,所有食物給吃掉。
小學內與外轉了一圏,不見火水的蹤影。轉移向礦洞方進發,途經村落窄巷,步步為營背對背一前一後舉起盾牌,前後提防逐步推進。
到達礦洞外,火水就坐在礦洞內的地上,低着頭不停吞噬手中的食物,像是一個餓了很久的饑民。
他察覺有人到來掉下手中食物,慢慢拾起地上的斧頭。
阿漢兩人與火水相隔不足十步,火水抬起頭嚇得兩人倒退數步。火水的面比上次更恐怖,面上的皮肉部分腐爛脫落。
「又是你們!為何再來這裡?」
火水說完這句話站起身來,慢慢走近兩人,一雙怒目逼視對方。
阿漢:「我要帶我的朋友離開。」
火水衝上前一斧砍下,阿漢舉起盾牌擋格,斧頭嵌入木盾牌,兩人奮力向前衝用盾牌撞向火水,火水向後跌倒,順勢撲上將火水壓在地上。


火水不停掙扎,怒聲狂吼,突然之間安靜下來,轉了另一把聲音,似笑非笑道:「兩位萬事有商量,你們不是想知到寶藏在那裡?放開我再詳細告知你們。」
五尺立即起身,剩下阿漢一人之力不足以壓制火水,被火水推開。
水火站直身子拍一拍身上的黑色泥塵,不停看自己的身體手腳道:「肉身的感覺真好,怪不得細蝦不肯放棄。」
五尺問:「寶藏在那裡?」
火水笑道:「世上沒有不勞而獲的事,即使是偷、騙、搶,也要冒險,你用什麼交換?」
五尺想了一會:「鍾慧美還在世,我知到她在那裡。」
火水突然怒吼一聲變了另一把聲音叫道:「這個賤人!這個賤人!」
火水衝前數步停下來變回之前那把說話帶笑的聲音:「對不起!我兄弟被那個女騙去感情,哈!哈!難免有點激動。你幫我殺了那個女人可以嗎?」
五尺:「要殺你自己動手!我只可告訴你知她在那裡。」
火水遠望礦洞外的大海暗然道:「外面仇家眾多,離不開這個島。」
五尺:「好!你首先告知我寶藏在那裡。」
火水搖頭,攤開雙手:「我也不知財寶藏在那裡,不過我大哥知到。他經常在小學那邊徘徊,我去找他。」
火水說完這句話雙眼瞪大,從奸險笑面變回怒目圓睜,又變了另一把聲音:「不用去找!我已來了。你們總是對這筆財寶死心不息,我上次已說過,這些錢不是你們。」
五尺勸道:「你們已經死了,現世錢財享用得到嗎?我已應承去殺鍾慧美為你們報仇,告知我寶藏在那裡?」
火水低頭長嘆一聲:「你說得對!錢財對我來說已沒有意義。那個女人沒有錯,錯在兄弟叛變,兩個愚蠢無知的所為兄弟,受外人唆擺。我沒有說錯!你兩個是蠢材,看看四周黑色的石墨。我每次收藏財寶回來身上及衣衫一點石墨灰也沒有,竟然相信財寶藏在礦洞。其實財寶收藏在小學課室的黑板背後,你們去取!我寧願給外人也不會留給,那些所為兄弟。」
火水說完這翻話身體抽搐,再撞向洞牆後跌在地上,雙手亂抓,將身上殘破的衣衫撕開,以不同的說話聲音不停叫罵。
「四十年來都不肯透露,現在你告知他們!」
「你無資格管!」
「要他們殺了那個女人才告知寶藏位置嗎!」
三個鬼魂正在爭奪火水身體控制權,在旁邊的阿漢驚惶失措,想制止他們不要再傷害火水身體,但不知從何入手。
五尺企圖拉着阿漢離開,阿漢轉身甩開。
五尺道:「走吧!你看火水腰間的槍傷已潰爛加上全身蒼白無血色,已經救不了。走吧!走吧!」
阿漢被五尺再三催促,再看眼前如同活屍的火水,決定跟隨五尺逃離現場。
兩人手持木盾在山邊路上奔走,愈走愈是感到手上的木盾沉重,五尺首先扔掉木盾,阿漢亦將木盾掉在路邊。進入村落,來到小學操場。
阿漢跟隨五尺走進小學課室,五尺走近掛在牆壁的黑板,用力向上一托將黑板卸下。
黑板遮蔽的牆身部分磚塊被掏空放進金條及珠寶首飾,五尺急急將它們取下,阿漢呆站一旁看着五尺像劫匪一樣瘋狂掠奪。
「快去操場取背囊,裝載金銀珠寶!」
阿漢被五尺一聲喝叫,回過神來。走出課室去操場取背囊,回到課室沒有將背囊遞給五尺。
阿漢道:「你從來沒有打算救兄弟,在老人院你只顧不停追問寶藏在那裡,剛才在礦洞亦是這樣。你還記得中學後山的關帝廟,我們三人在那裡結拜。」
五尺怒道:「現在還講這些幹什麼?結拜兄弟!現在是什麼年代?當日年少無知,看得太多電影、漫畫,玩結拜想不到你還記到現在。」
「鍾慧美說得沒有錯,世上最愚蠢的事,就是一廂情願,你認定對方是兄弟,對方從來沒有當你是兄弟。」
五尺一手搶過背囊:「好了!不要再囉唆,不是兄弟就不是兄弟。現在火水已經沒了,財寶就在眼前,你要還是不要?要就來幫手。」
阿漢猶豫了片刻,上前取下牆上的金銀珠寶放進背囊,所有財寶收進背囊後,兩人正想離開課室,課室門外是火水。
火水手執斧頭,怒視兩人。
兩人向後倒退,五尺轉身攀爬窗戶企圖越窗逃走,火水立即衝前,阿漢將五尺一手拉下推向火水,兩人相撞。他趁機會奪去背囊衝出課室,背後傳來斧頭的砍殺聲及五尺的慘叫聲。
阿漢頭也不回,通過村落往山下直跑。突然聽到背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意識到火水逐漸追近,轉向樹林逃跑意圖利用地形在林木之間左穿右插擺脫火水的追逼。
背囊被樹枝鈎上甩掉,回身想取回背囊,這時火水已追上來,唯有繼續拼命逃跑。
走出樹林到達海邊碎石灘,無路可走向海直奔,跌跌碰碰,連走帶爬逃至水深及腰的位置站定身子,感覺不到背後有人追趕,轉身望向石灘,火水在樹林邊沿徘徊,似是很氣憤,但又不敢踏進石灘。
阿漢突然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識。他聽到身邊很多人講話的嘈雜聲音,漸漸回復意識,眼前是自己被扣上手銬的一雙手,抬頭回望四周圍觀的人群,對自己指指點點互相談論。遠望人群背後的樓宇,再向前看是一個碼頭。
原來自己回到市區一個碼頭,自己坐在花槽石壆上,心中滿是疑問,身旁站了一個警察。
前方不遠處另一個警察正向一位婦人問話,婦人指向自己。
「就是這個男人推阿婆落海!」
婦人再指向一個躺在地上,正接受救護員急救的人。救護員停止急救,不停搖頭站起身走開,躺在地上的人是鍾慧美,另一位救護員拉起毛氈蓋上她的面,兩人將鍾慧美抬離現場。
一個小時前,在這個碼頭。
阿漢推着輪椅將鍾慧美帶到碼頭的盡頭,兩人面向大海遠望。
鐘慧美問:「為什麼帶我來這裡?」
「你認不出我的聲音?你可曾記得自己有丈夫?當日一家逃難,船上所有人只有你一個人生還。我們死後無止境在海上飄蕩,日間太陽猛烈,好像浸在油鑊裡,身燒火燙。晚上太陽下山,水裡冰寒透骨。下雨時候更慘,好像萬箭穿心。你比我活多了四十年,四十年裡你有想念我嗎?你還記得結婚那天是中秋,晚上我們在月下的誓盟是同生共死?看看海面上,有你的母親及我們的兒子,還有其他同樣被那幫海盜殺死的人。是時候要走,我們可以一家團聚。」
鍾慧美沒有說話,淚水奪眶而出,流進面上的皺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