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阿魯道別後,我奔回馬兒那邊,騎馬衝刺。
 
不過,村子很大,要找到西北面的村口也不容易。
 
「咯咯、咯咯、咯咯……」
 
路上有血,有死傷者,都是人民反抗的痕跡。
 
「咯咯、咯咯……」
 


路的兩旁,豎立著靜默的屋子和曾經熱鬧的攤檔。
 
四周都遭到摧殘,彌漫著哀愁的血腥味。
 
這裡沒有小孩子哭著要找媽媽,因為兩者都被帶走了。
 
這裡,只有守護不了家人的丈夫,他們伏在地上,作無聲的飲恨,為不幸而憤慨。
 
大家都意志消沉,失去站起來的動力,就如亡國的家奴。
 


「真可憐……」我握拳痛思。
 
馬兒跑著,我看見了一塊石壁,上面刻畫了世楠村的地圖。
 
於是,我停留數秒,讀一讀內容。
 
「原來這裡是村子的中心。」
 
從地圖上看,世楠村是一條圓形的村子,按「東、南、西、北」和「東北、東南、西北、西南」八個方位,而開出八個村口。
 


「西北的村口……是這邊嗎?」我確認路線,把路記住。
 
「馬兒,走了。」拍一拍馬,讓馬兒起跑。
 
「咯咯、咯咯、咯咯……」
 
「只要通過這裡,應該就到西北村口……」
 
跑了兩分鐘,街景愈來愈面善,好像在哪裡見過。
 
這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因為我是第一次來到這裡,不應該留有印象。
 
忽然——
 
「咦?」景物,再一次,讓我震撼了。


 
「這……不就是……」拉馬剎停,擱在路中。
 
這是不可能的,但我的眼球卻無法移離景物。
 
為什麼?
 
「躂——」我不自主地下馬,看看眼前的兩所木屋。
 
「一樣的。」手摸著木屋的牆壁。
 
這跟我家的木屋和翠翠、洋洋的家,是一樣的!
 
雖然木材很新,但樣式、佈置、座向都一模一樣。
 


是巧合嗎?還是有人刻意建成這樣?
 
走近翠翠家的籬笆,裡面馬上傳出婦人的哭聲。哭聲十分淒楚,讓人揪心。
 
「洋洋……翠翠……」她在哭說。
 
果然是翠翠、洋洋的家!一時之間,我難掩歸家之情,快步向裡面走去。
 
「吱——」我避過晾衣架,推開虛掩的門,看見一個中年的女人。
 
她穿得單薄,也相當消瘦,正坐在梳妝台前痛哭。
 
「你是……青青?翠翠、洋洋的母親?」我問。
 
記憶中,「青翠」、「海洋」是海大叔一家四口的名字,其中海是父、青是母。我在離家當晚、前往英雄大宅之前,見過她一面。


 
那時候,她站在屋外,神情呆滯,比現在更為消瘦。那段時間,她為了丈夫的事,一直自閉家中,不見外人,亦甚少出門。
 
所以,我最初勸海大叔放棄森林,快點回家時,才會加上一句:「回到妻子和女兒的身邊」,讓他累積和家人一起回憶。
 
女人望著我,呆了幾秒,才懂得反應。

「你是……誰?」她驚慌地問。

「阿牛。我叫阿牛」我誠實回答,「你……聽過我的名字嗎?」
 
「阿牛,是一個死人的名字。」她說,隨手在梳妝台上拿起什麼,指對著我。
 
「我其實未死……」
 


「是嗎?但阿牛的墓碑就在對面。」
 
「我知道大家都說我死了,但其實……我未死。請相信我!」我盡力解釋。
 
過了幾秒,她才願意接受,放開自衛的工具。
 
「你真的……是阿牛?」她走近我,右手抖震地摸摸我的臉。
 
「你就是翠翠和洋洋……常掛在口邊的那個阿牛?」她再問,再靠近一點。
 
「沒錯,我就是阿牛。」我含淚點頭。
 
翠翠、洋洋,我終於來到了,但你們……
 
「啪——」她狠狠地摑了我一巴,把我抽醒。
 
「就是你,搞大了我女兒的肚子!就是你,奪走我女兒的初夜後,不負責任地一走了之!就是你,丟低洋洋,讓她一個人承受懷孕的壓力!」她每說一句,就摑一巴。
 
「我……」、「啪——」
 
「你知道,人們都說她什麼嗎?你知道,她受了多大的委屈嗎?」她繼續掌摑,毫不留情。
 
「我……真的不知道……」
 
「男人就是這樣!」、「啪——」她再摑一巴,指甲摑損了我的左臉。
 
作為母親,她把該說的都說完。
 
而我,無話反駁。
 
「對不起,是我錯了。」我鞠躬說。這個人,絕對有打我的資格。
 
「發生什麼事?」門外有男人問,「叩叩——」他著急地敲門進來,眼望著我。
 
「你……是?」他問。
 
「爸爸?」我轉身問,他是原來的阿牛的爸爸。
 
早前在村裡生活的日子,他一直視我為親生子,又托敏怡把兩柄跟隨多年的銀色小刀交付給我。
 
其中一柄,我借給曼娟保管。另一柄,還在我的腰間。
 
「很久沒見了,爸,你……還好嗎?」我遲疑地,慢慢走近。
 
他的臉被打腫了。
 
「我沒有……認錯人吧。阿牛!」他擁過來,我也擁過去。
 
「太好了,你沒死!」他流淚,雙手拍拍我的背部。
 
「你們……好嗎?」我問。
 
「我們……好……」他低頭,沉痛地說。
 
「阿牛,你跟我過來。」忽然,爸爸拉著我,回去自己的家。
 
「洋洋的事,真的很抱歉。」離開前,我再一次跟青青道歉。
 
回到街上,又前往另一木屋。
 
「大家是不是……都被抓了?」我問,停在門前。
 
「先進來吧,這裡是的你家。」爸爸說,請我進去客廳。
 
「你離開之後,翠翠、洋洋和敏怡都很照顧我。你的朋友曼娟,也在附近找了個房子,大家的生活都很好。」爸爸說。
 
「幾個月前,洋洋懷孕了,可是任別人怎麼問,她都不肯說肚子裡的胎兒是誰的。直至敏怡開口,才知道……原來是你的。」
 
「大概是因為……敏怡的處境也很相似吧。」我說。
 
「阿牛,你聽我說。」爸爸繼而凝重。
 
「爸爸我看著洋洋出生。她從小到大,都是個精靈鬼馬又任性的女孩子。但自從懷孕之後,這一切都改變了,她變得內檢,保持身體健康,行動也小心謹慎,生怕弄傷胎兒。」
 
「洋洋變成了這樣?她真是……長大了。」我感觸地說。
 
「嗯,她想要替你生一個肥肥白白的嬰孩,也想健康地等你回來。」
 
爸爸說完,帶我到後門。這位置,以前是沒有門的。
 
「那麼……翠翠呢?」我問。
 
「咔嚓——」打開門後,有一塊新建的石碑。
 
「阿牛之墓。」我讀出字來,「你們……都以為我死了?」
 
石碑上面,還繞著一條海藍色的頸巾。地上放置著一件摺好的青色毛衣。
 
「這些……是?」
 
「這些是前往羅馬城途中,翠翠和洋洋擔心你不夠暖,特意織給你的。」
 
我蹲在墓前,忍住眼淚,拿起毛衣。
 
「這是翠翠織的,她自小替家人做家務,多幼的針線也都用過,這種事難不到她。」爸爸說。
 
「我知道。」這一流的針織手工,青翠的顏色,除了翠翠,不可能是別人的出品。
 
我緊緊捏著,毛衣很軟,想必花了不少心血。
 
「你知道嗎?洋洋懷孕,翠翠在舟居勞動中,為了照顧大家的起居飲食,一度捱病了身子。」
 
「但是,只要她一有時間,便會拿出來織,一直織,說一定要在到達羅馬城前完成。」爸爸繼續地,把翠翠的辛酸說出來。
 
我把毛衣從頭套下,這是一件溫暖的背心毛衣。
 
很稱身,非常稱身。
 
「本來是有袖的,可是她還未織完,已經撐不住,暈倒了……」
 
「結果她醒來的時候,我們已經到達羅馬城。之後連續幾天,我們都沒有你的消息,直至來到這條村子,才有人說你死了。你可以想像……她有多失望嗎?」爸爸說,又忍不住哭了。
 
失望?那種情感已經不是「失望」這個單薄的詞,足以負載。
 
「這肯定是洋洋織的。」我淡淡地說,取出繞住石碑的頸巾,仔細看看裡頭的一針一線。
 
多麼生硬的手工,這粗糙的收針,加上這海藍色……
除了洋洋,還會是誰?
 
激動的情感,將要流露出來。
 
「是啊,這是翠翠開始織毛衣後,洋洋偷偷叫曼娟和敏怡教自己織的。而且,全程都是自己一手一腳織出來的,沒有依賴旁人,就算織錯了,也是自己拆針、自己補針的。就連花紋,也是經過精挑細選,才決定的。」
 
「但這一切,都在收到你的死訊後,幻滅了。」爸爸總結。
 
「她們,被抓了多久?」我無力地問,站起來,右手把頸巾繞過頸子,又繞一圈。
 
「我要把她們帶回來。」
 
很溫暖,你們織的毛衣和頸巾……實在很溫暖。
 
這些女人,我死也不會讓給任何人,就算是死神,也不可以。
 
「已經過了一小時。」爸爸沉色說,又補充,「準確來說,那種手法,根本不是抓人,而是捕獵。」
 
「她們離開的時候,是用走的,還是乘車的?」我問。
 
「乘車的。三輛大囚車,每輛由八匹馬拉動,分別盛載二十人。」爸爸憶述。
 
「有人躲過捕……捉嗎?」我輕輕地問。
 
「本來有的。可是敏怡、洋洋、翠翠被抓住後,躲起來的曼娟,為了照顧懷孕的洋洋,以及剛生完嬰孩的敏怡,也上車了。」
 
「曼娟,你竟然……」、「慢著,敏怡生孩子了嗎?是男的還是女的?」我關心問。
 
「是個男嬰,可惜也被抓了。」爸爸說,表情很哀傷。
 
從爸爸臉上的傷痕來看,也知道他曾經反抗。
 
「別難過,我會把她們帶回來的,請放心。」我安慰說。
 
用囚車的話,恐怕是追不上了。剩下的選擇,似乎只有直入大本營,直接向貝才要人。
 
看看天色,時候已經不早。
 
「事不宜遲,我要出發了。」我說,走回客廳。
 
「等等,這裡有些意粉,是翠翠被抓前煮的!雖然冷了,也隨便吃一口吧。」爸爸心急地說,把碟子和叉子端出來。
 
「這些是翠翠煮的?」我回頭,望著意粉。
 
手不自控地接過叉子,叉卷起意粉,塞入口中,細細咀嚼。
 
然後,才慢慢拉叉離口。
 
「爸爸,這不是翠翠煮的。」我失望地放下叉子,「翠翠的味道,我又怎會不認得?你的心意我明白,但下次,不要再騙我了。」
 
「抱歉。」他歉意地說。
 
「不要緊,有機會再煮點熱的吧。那麼,我出發……」我揮手轉身。
 
「等等,我的兒子。」爸爸抽起我的毛衣,訓誡說,「記住這些為你付出的人,然後好好回報!知道嗎?」
 
「回答我,知道嗎?」他再問。
 
「知道,我的爸爸。」回答後,他才鬆手,讓我離開。
 
 
「嘶嘶嘶嘶——」這時候,外面有馬嘶聲傳來。
 
 
「阿四,這不就是阿牛的馬嗎?他在裡面?」阿賢在外面說,下馬,走進屋內。
 
「阿賢?」我靜靜地望著他,慢慢走近。
 
「阿牛,找到你了。這村子似乎有很多人都被抓去,你打算怎麼辦?」阿賢問。
 
我一直走到他右旁,才停住。
 
「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
 
「什麼消息?」阿賢好奇。
 
「好消息是,敏怡不久前替你生了一個兒子,你現在是爸爸了,恭喜你。」
 
「是嗎?那她們人呢?敏怡的身體好嗎?有好好調理身子嗎?我要見她!抱抱孩兒。」阿賢欣喜地問。
 
「壞消息是,她們在一小時前,被貝才的人押上囚車,載了去貝才軍的大本營,如今……吉凶未卜。」我放輕語調地說。
 
 
阿賢聽完,合起眼睛,沒有說話。
 
 
「此外,我喜歡的女人——翠翠、洋洋、羅莎,我的朋友曼娟,另外,恐怕連小雅都被抓了。」我哀傷起來,拍一拍他的肩膀。
 
「現在,你還要問我,打算怎麼辦嗎?」
 
「抱歉了,我問了一條白痴的問題。」阿賢忍聲道歉,轉身向著門口,「大本營嗎?出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