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思考。
 
我等了一會兒,她還是沒說話。
 
「不如什麼?」我問。
 
「不如告訴我,更多關於你的事?」她問。
 
「我的事?」我苦笑,搔搔後腦,轉而沉重,「我的事……」
 


——太沉重了。
 
她手指梳了一下長髮,眨了眨眼,「或者,告訴我一些地面的事?」
 
「地面,跟地底最大的分別,就是有白天和黑夜。」我邊想邊說,「有太陽的時候是白天,沒有的時候就是黑夜。」
 
「在陽光下,不要說螢火蟲,就算是會發光的人,也不會耀眼。」我說,「因為太陽實在太光了。」
 
「只有黑夜降臨,細小的光芒才會被看重。」我說。
 


「沒關係啊,那我們就做另一個陽光吧,成為把黑夜照亮的超級光。」她說。
 
我笑了,「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不知道啊。」她也笑,「但你明白就可以了啊。那……你明白嗎?」
 
「明白!」我配合一下,「完全明白。」
 
「對了,有件事想問你很久了。」我再說,想起,「你怎麼就跟著我們來這裡呢?你就不怕父親擔心嗎?為什麼不回去?」
 


「他不會擔心我的。」螢螢有點哀傷,退了回去。
 
「怎會呢?肯定會擔心的。」我說。
 
「父親,也就是蓉嬸常常喊的老爺,已經……失蹤多日了。」她說。
 
失蹤?
 
「所以即使回去,也不會有父親和母親等我。」她低著頭說。
 
「怎麼回事?一個大男人為什麼會失蹤?」我追問。
 
「其實從母親死去開始,他就一厥不振,整天喝酒。」螢螢說,「他接手了母親留下的螢火蟲繁殖場,卻從來不用心經營和打理。」
 
「很多事情,包括照顧螢火蟲等等,都變為由我負責。所以我從小時候起,就已經接觸螢火蟲,就已經在各個草叢裡打轉。」她回憶著。


 
「雖然多年來都平安無事……」
 
「可是不善打理、不用心經營的惡果,我們還是嘗到了。」她說。
 
「前段日子,我們家開始欠債。」她說,「父親總說是稅收大增了,因為交不起稅才欠債。」
 
「可是我不相信,我覺得是他把錢都拿去買酒了,也不好好管理生意,才讓我們家欠債的。」她說。
 
「我怪責他,說他已經是一個無藥可救的酒鬼!」她說。
 
酒鬼?慢著,我好像……
 
「然後某一天,他失蹤了。」螢螢說。
 


「只在桌上留下一筆大額的錢。」她繼續說,「那筆錢剛好足夠還債和應付多項開支。」
 
「可是從此,父親就沒有回來了。」她的心情複雜,也有點難過。
 
莫非……
 
「你有罵過他『老酒鬼』嗎?」我問。
 
「有。」螢螢回答。
 
「他是不是快將六十歲?」我說,「總是拿著一個小小的酒壺,那麼大的。」
 
我用手比劃一下。
 
「表情總是這樣。」我再模仿一下。


 
「是啊,你怎知道的?」她著緊。
 
「可惡的『老酒鬼』。」我說。
 
居然騙我們說因為喜歡了一個十八歲的少女,覺得配不起她,所以不敢表白。
 
又說為了替她家還債,想為她做一點事,才賣身到鬥獸場當自願犯。
 
原來他眼中的仙境,他描述的少女,是他的女兒。而他是為了守護妻子留下的家業,為了保護女兒,才賣身到鬥獸場的。
 
「你見過他?」螢螢問。
 
「見過。」我說。
 


「在……哪裡?」她抓緊了被子。
 
她的神情,充滿著想知與不想知的矛盾。
 
「牢獄。」我說,「他把自己賣身給鬥獸場,為了替家裡還債,而成為了自願犯。」
 
「他……」螢螢驚訝。
 
「不過你不用擔心,他是我的囚友,我們是一起逃獄的。」我說,「雖然最後失散了,但我相信他還活著。」
 
也許,他已經回到螢火蟲村,想看看你了。
 
前提是——
 
當日老酒鬼和阿勞能夠從下水道活下來。
 
接著,螢螢問了很多關於老酒鬼的事,包括在牢獄的生活、健康狀況、說過的話等等。
 
我都如實告訢她,除了她沒問到的鬥獸場陰謀,想把大家都變成喪屍之類。
 
「謝謝你,最後仍然沒有拋下他。」螢螢感激地說。
 
「別說這種話。」我認真地說,「我跟他是共同進退的逃犯,互相照應是應該的。」
 
沉默片刻——
 
「阿牛。」她說。
 
「嗯?」我說。
 
「能不能……」她語帶軟弱,「讓我靠一會兒?」
 
我還沒反應。
 
被子退後,她慢慢靠在我的胸口。
 
我的雙手,沒能推開她。
 
「一會兒就好。」她說。
 
數隻螢火蟲飛舞。
 
我把胸口借了給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