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了,我該怎樣稱呼你?」我把一片煙肉放到他口中。
 
這個瘦削的男人,缺乏營養,頭髮枯黃,連鬍子也沒辦法長出來。
 
他的下巴,只留下一小束山羊鬍。
 
「唉,我的妻子已死,身邊只剩下小鬼一個兒子。你就叫我鬼爸爸吧。」他望著妻子說。
 
「我來讓她躺下吧。」我把靠在鬼爸爸肩膀的女屍,平放在地上。
 


「餓死,真的十分恐怖。」鬼爸爸說,極力抬起抖震的左手,把妻子的眼睛合上。
 
「死之前會產生強烈的幻覺,很痛苦。」他把抖震的手收回,慢慢合上眼睛,忍淚回憶過去。
 
過了二十秒——
 
「以前,尼恩城是沒有貧民窟的,我們一家三口都住在南區。
 
這樣說吧,一般居民都是住在南區的,東區則是貴族、富商、軍人的領域。
 


那時候,每個公民階段的男人,目標都是騎士階級。只有這樣,才有資格成為官員、擔任各種職務,踏上政治之道。那時候,報效國家是獲得榮譽、提高地位、改善生活的途徑。
 
但近年來,逐漸出現一些獲得騎士身分,卻放棄從政道路的人。他們選擇的是賺錢之路。他們在乎的……只有個人利益而已。」
 
「這是什麼時候開始的?」我問。
 
「讓我想想……」他依然閉合眼睛,「這是從羅馬增加各個省份的稅收開始的。」
 
「增加了很多嗎?」
 


「的確增加很多,但本來……我們還可以應付的。」
 
「本來?那到底是……」
 
「你聽過商人——『貝才』的名字嗎?」
 
「聽過。」
 
「最初增加徵稅的時候,人人都非常不滿。因為加稅的只有住在省份的人,羅馬本土的公民卻只需交輕微的稅……結果大家都不願交稅。」
 
 
 
「其中有一個叫科斯林的地方,還發生叛亂事件。」他繼續說。
 
「結果呢?」我問。


 
「結果科斯林被羅馬軍隊徹底毀滅。」他苦笑地說,「重建後連名字都改了,變成阿非利加行省。」
 
「經過這個事件,對行省總督來說,收稅變得容易一點,但大家始終還是不願意交重稅。結果,導致了『徵稅承辦公司』的出現。」
 
「這是貝才設立的嗎?」
 
「對,就是他。他在各個地方設立徵稅承辦公司,以營利為目的代國家徵稅。他的財富就是這樣建立的。」
 
「由於方便,各省的總督都把收稅一事,委託給貝才的公司處理。當然,也包括這個省份。」
 
「後來,要交的稅變得更重?」我問。
 
「對,為了巴結貴族,他免去貴族的稅款,把稅都加在人民身上。」說完,鬼爸爸張開眼睛。
 


我馬上把一片肉,放到他嘴邊。
 
「我還是……自己來吧。」他用抖震的手接過。
 
「就是因為交不起稅!我的房子被領主強制沒收。我們……只好搬過來西區的貧民窟。」
 
「我們一家本來擁有美滿的生活,我也獲得過騎士身分。可是僅僅因為交不起稅,我多年來的心血,全都被他們剝奪了。」鬼爸爸輕易地,吐出了不容易的一句。
 
看見鬼爸爸的表情,我的情緒也低落起來。
 
「南區的領主,就是很胖的那個嗎?」我問。
 
「沒錯,當日就是他派人把我們趕出門口的!」他眼晴有淚,還有恨。
 
 


「海維隆家族,不,總督放任他這樣做?」我問完,他笑了。
 
「你笑什麼?」
 
「南區和東區早就落入費比烏斯家族的手中了,他們最不喜歡見到窮人。」
 
「所以這些行為……都得到費比烏斯家族的默許?」我問。
 
「沒辦法,誰叫他們擁有軍隊。反抗的話,稅收只會加得更重。」
 
「怪不得,領主的權力這麼大了。」
 
這刻,我終於明白當日在廣場上,為什麼沒有人敢吭聲。
 
原來,大家都怕被加稅、沒收房子。


 
「不過,貧民窟遲早也會住不下去。」鬼爸爸說,然後自己動手拿肉。
 
「為什麼?」我也想拿一片來吃,可是眼見餘下的肉不多,就算了。
 
「其實費比烏斯的人,打算吞併尼恩城,甚至整個省份,早已人盡皆知。小鬼前兩天說,費比烏斯的第三子想迎娶海維隆的女兒,卻遭到虎伯拒絕。」
 
「你知道誰是虎伯吧。」他問。
 
「我知道,是海維隆的當家。」
 
「沒錯。結果費比烏斯家族連同貝才一起,準備向海維隆家族追回一直以來漏掉的稅收。交不到的話,就會奪取西區的管治權。」
 
「海維隆家族應該也有一定的財力吧,會交不起嗎?」
 
「稅收一直由貝才負責,海維隆家族根本沾不到半點油水。何況即使交了,他們也會有其他花招。例如把逃稅一事上報至羅馬城的話,海維隆家族就會完蛋。」
 
「真可笑,明明是他們免人家的稅。現在卻反過來告人逃稅。」我無奈地說。「不過,小鬼可以搜集到這麼多資訊,還真是不錯耶。」
 
「對啊,那小子從小就喜歡東弄西跑,一時說要做劍士,一時又說要學弓箭。」鬼爸爸回憶起來,不禁笑了。
 
「有時候,還經常拿起一根木條,挑戰我。」他說。
 
「挑戰你?怎麼挑戰?」我很好奇。
 
「我擁有騎士身分期間,是一個劍士,經常與朋友切磋劍術。有時候,小鬼會在旁邊模仿。回到家後,就會拿起一根木條,來攔住我的路。」
 
「明明晚飯就在眼前,他卻死都不肯讓我過去。」
 
「還說什麼:『不滿意嗎?拔出你的劍。』」
 
「我每次總是回答,我真是拔劍的話,你三秒就會死了。」鬼爸爸含笑地說。
 
「他似乎很仰慕爸爸的職業。」我說。
 
「如果是真的話,就慘了。在這個世界,好人是不會有好的下場,特別是正義的人。」
 
「你應該開心吧,有一個考順的兒子。」我說。
 
「他……的確很考順。」鬼爸爸把目光移向妻子的屍體。
 
「我找點什麼……來替她蓋上吧。」總不能一直暴屍在這裡的。
 
「不用了,你就把帳蓬的簾,給我撕下吧,附近很難到布的。」
 
「不行!這是你們的家門。」我拒絕。
 
可是附近又沒有什麼布……
 
「這塊可以嗎?至少可以把臉遮住。」我指著包煙肉的白布。
 
 
「肉還有一片,我想留給小鬼。」鬼爸爸把肉重新包好。
 
「那麼用這個吧。」我脫下外衣,用衣服蓋住他妻子的上身。
 
「這……不好意思吧。」
 
「沒所謂。」反正我身上還有一件短袖衣服。
 
「哎?剛才你說你兒子很考順吧!」我忽然想起什麼。
 
「對啊,怎麼了?」
 
「你說……把你們趕出房子的是南區的胖領主吧。」
 
「嗯。」
 
「他剛才跑出去,會不會……」我擔心。
 
聽完我的話後,鬼爸爸面色發青。
 
「我腿不方便,拜託你去找我的兒子回來吧。」他忽然跪拜我。
 
「你在幹什麼?」我阻止他。
 
鬼爸爸的反應如此巨大,恐怕這個小鬼……真的有可能去做傻事。
 
「你別這樣。我答應你。」情況突然緊急起來。
 
「好,拜託你了。我一會兒也會趕去的。」他焦急地說。
 
「別擔心太多。」我拍拍他,然後拾起包袱,向南區趕去。
 
 
離開貧民窟的時候,我望望天色,估計離開了莊園兩小時。
 
「還有兩小時!」我心暗道。
 
「他不會真的去幹傻事吧。」我邊走邊留意附近有沒有小孩的蹤影。
 
可是街上的行人很多,路上也一直沒有小孩出現。
 
直至我進入南區後,才發現一個在哭泣的小妹妹。
 
 
小妹妹在哭,這本來並不奇怪。
 
奇怪的是在旁摟著她的媽媽也在哭。
 
「你們發生了什麼事嗎?」我上前問候。
 
「不是我們,是剛才的一個小男孩。」母親說,手指著露天廣場。
 
「他發生了什麼事嗎?」這下,我緊張了。
 
「他剛才偷領主的東西,然後被抓起來,綁在十字刑具上……」她說不下去。
 
「然後領主叫我們全部人一起向他扔石頭……」小妹妹接著說,但嘴巴很快就被母親掩住。
 
「我告訴你多少次,不可以亂說話,會被領主罰的。」母親指責她。
 
 
這個時候,我已向露天廣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