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四年七月二日  訪友
重複翻查電話簿,小學的同學只能找到大眼。接聽電話是大眼的母親,我還未說出自己是誰,她已憑聲音認出我是程俊良,我要找大眼,她表現得很高興,她邀請我來她家裡探訪大眼。
我放下電話,心裡感到詫異,為何八年沒有接觸就能夠從聲音認出是我。
鬧市中的舊區,走在熙來襄往的行人路上,旁邊是樓高四至五層的舊式唐樓,外牆灰黑已看不見昔日的油漆,地面店舖旁邊一道黑暗的樓梯間通往各層。
我走進樓梯前被一名中年婦人截停。
「薯仔!不好意思還是稱呼全名程俊良?」
我感到錯愕,為何這女人知到我的名字?她從我的表情看出,我是不認識她。
「我是大眼的母親!你記不起?」
「哦!明白。你在這裡守候等我到來?」
她一臉無奈道:「我兒子近期精神狀態比以前差了一點,自從八年前的事,他在街見到巡邏的軍裝警員也會緊張及驚慌,這種表現更使警員截查他。他的精神問題正在日益改善,只是近期有些反覆,不肯出街。有人來探望與他交談,我很高興但不要再提起以前的事。」
我聽到這番話實在是呆了一會,本意就是要找他談舊事,不談舊事難道談今日天氣?但是大眼的母這樣說,不可能一口拒絕,否則不讓我見大眼,唯有點頭答應。


她引領我通過黑暗的樓梯到達三樓一個單位,一進屋內就看見大眼側身坐在窗前呆望街外,他沒有察覺我們進來,當察覺有人走近就顯得緊張瞪大原本已很大的一雙眼睛,望向我們。
「大眼!我是程俊良,薯仔呀!你不記得我?」
大眼咧嘴一笑:「當然記得。」
「我們很久沒有見面。」
「不是很久,不是!」
「你近來……精神好嗎?」
「好!你又怎樣?」
「也不錯。」
說了這幾句話後兩人就靜了下來,兩人沒有說話相對而坐。
她的母親離開了廳堂走進廚房,不想打擾朋友相聚。


看見他眼神不定,神情呆滯,面前桌上一堆藥物,還說是精神好。
「你來找我有什麼事?」
我被他這一問還是說出:「你有記得鄔浩然嗎?」
他雙眼一瞪,這一瞪比之前更使我一驚,擔心他會突然狂性大發。
他沒有狂性大發,緩緩道:「我不時想起他。我很懷念我們在小學時期過的日子,偶然發夢我們六人坐在小學的班房內,有講有笑。現在的鄔浩然應該很開心,他永遠也是一個小學生,留在一個永遠不變的時空之中,活在一個永恆的角度。」
我心中在想:「鄔浩然會否知道,他的失蹤害苦了他的朋友。」
「警察是壞人,是人渣。」
「是!」我應道:「尤其那個面尖眼深,穿花裇衫的警渣。」
「是警渣!」 他突然變得激動大聲說:「八年前……」
我立即打斷他的說話,拉開話題:「其他小學同學現在怎樣?」


「幾年前,我遇上曾文豪,他記不起我亦說不出我的名字,對我們過去的一切忘得一乾乾淨淨。」
「鄔浩然是他的親戚?」
「他是有錢人親戚朋友自然多,記不起很正常。」
說到這裡兩人也靜了下來,相信他心中想的與我一樣,忘記得起是一種福氣。
大眼面露笑容問:「你還記得肥潘?」
「當然記得!」
「他就在這條街的盡頭向加油站的方向,即是足球場出口,開了一間小食店,主要賣魚蛋、炸豆腐、炸番薯。我有一次經過,還請我食魚蛋。」
「這樣好,這樣好。」
「你若要找他最好現在去,因為這時段他比較空閒,遲些鄰近的學校放學他會很忙。」
「我們一起去找他?」
大眼搖頭。
「我們一起出走一會好嗎?」
大眼仍是搖頭。
他不肯外出,亦不再勉強他,向他的母親及他告辭。
沿行人路向加油站方向行,找到了肥潘。


這個舖位是從一個較大的舖位分租出來。爐灶是用鐵架外面加上鐵皮搭建,灶上的油鑊以慢火炸豆腐。
肥潘手執長長的竹製筷子,夾起一件炸至金黃色的豆腐放在油鑊邊緣。
肥潘與我闊別八年,他的面貌與當年十二、三歲的面貌大有分別,但是我們曾經相處六年看一眼就能認出。
「肥潘!還記得我嗎?我是程俊良。」
肥潘微笑道:「當然記得,你是薯仔。」
「我剛才去探訪大眼。」
「他精神好嗎?」
我搖頭,肥潘長嘆一聲。
我問:「你還記得鄔浩然?」
肥潘面色一沉:「過去的事不要再說。」
「不去提及就當作事情從未發生過?大眼都是因為此事變成這樣。」
「他自己的問題,家樂與我不會這樣。」
「就此算了!你也被差人打過,不為他人也為自己。」
肥潘發晦氣道:「不服氣又可以怎樣?投訴也沒有結果,事情不了了之。其實現在差人的行為已開始有改善,過去的事就讓事情過去。」
我對肥潘退縮態度,心中生氣,怒道:「不是差人自己改善,是被迫改善。像你這樣懦弱總是,算了罷!算了罷!怎樣還我們公道?」


肥潘對我的話亦生了氣,大聲反問:「懦弱又如何?」
街上想前來光顧的食客也不敢走近,轉身離開。我真是想不到舊同學相聚,會爭吵起來。兩人沉默了片刻,肥潘向我招手,示意我靠近,壓低對我說:「最可惡是那面尖眼深的差人,現在還記得他怎樣將魚缸水從我的鼻孔灌入。我曾經跟蹤過他,他逢星期日會獨自去西貢行山,在北潭涌出發。我曾經想過殺了他,但是想深一點,他死了也是光榮殉職,便宜了他!我年紀比他輕,有可能要賠上自己的前途,為了這類人不值得。這些人不會有好下場,上天自會收拾他。」
我是相信有鬼神,但是我不會將人間的事情推給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