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0 嘴唇 


  她又怎麼可能不知道。 

  回想起來,殷詠弦是那個臉色總是有點蒼白的女孩,從二年級認識她的時侯,便已經是這樣孤僻,如果跟後來認識的程芳靈的比較,存在感比芳靈更為淡弱,好像她祈求的,不是我們現在所身處的世界。 

  雖然殷詠弦很少主動跟自己說話,可是,在還未談戀愛,還未投身社團的日子裡。只要她願意說,殷詠弦總會那麼安靜的聆聽。上學期與鄭雪蕾及尤天勇對抗的時侯,她拜託殷詠弦的所有事情,她最後都辦到了。舞會之前的彌撒,殷詠弦甚至說了很多異想天開的計劃,想幫她逃出去。 

  只是要她,殷詠弦都會無私接受,甚至付出。 





  她一直不願去深究,可是,其實從一開始,她就隱約感受到了。 

  就像當她看見林之年的,看見阿北。 

  他們的眼神。 

  她的眼神。 

  不論是誰,也從來沒能力掩飾自己感情,感情像天生的體香,總是從靈魂深處滲逸而出,傳到被思念者的鼻頭,他們或喜歡或討厭,可是至少都聞到了。 





  「妳無野丫嘛?」 

  由機場出發駛向市區的公車上,阿北問坐在旁邊的許愛悠。 
‘ 
  許愛悠將頭靠在玻璃窗上,頹然不語,暗灰的天色掠過她木然的臉孔。阿北第一次看見她這種表情,上學期即使在最困局之際,她眼裡還是有無限的憧憬,可是此刻卻死寂如冬日。 

  「橋牌個邊,你知唔知係咩事。」許愛悠說,看著窗外的景色。 

  「林強話封信入面無講理由,反正學校認證唔認證,從來都唔需要理由,但我想知既係,取代我地既,係邊個社團。」阿北說。「會唔會係舞蹈社,或者第二個小型社團……?」 





  十二大社團的席位不可能懸空,像歐研解散了,就由劍道社取代。 

  那麼取代橋牌學會的,到底又會是哪一個社團。 

  「唔係舞蹈社,舞蹈社既認證申請未有結果。」許愛悠說「或者你試下問下鄭雪蕾……」 

  聽到這裡,阿北感到真的出事了。 

  如果是平常,是許愛悠會直接去問鄭雪蕾,而不是提議由阿北去問。

  「咁我問下佢。妳坐左咁耐飛機,抖下啦。」 

  「你有無試過拒絕鐘意你既人。」許愛悠脖子扭成疲憊的角度。 





  「四年級果陣,我柴娃娃咁拍過一次拖,分手果陣我都無乜感覺。」阿北說「我無咁好福氣,有女仔同我表白。」 

  許愛悠沉思著說:「一直有好多人同我表白,三唔識七個啲通常我都唔理。但係間唔中有一兩個,佢地會對我產生感情,係因為我真係識佢地,就算唔係好好朋友,都有合作,共事過……拒絕果陣,我都會諗,係咪我錯,係咪我唔應該咁樣對人。」 

  「『被愛的人不用道歉』。」阿北說「歌都有得妳唱啦。」 

  「如果係咁,我就唔會到依家,都唔完全知道點面對林之年。」許愛悠說看著窗外的荒野說。「感情既責任,從來都係雙向。」 

  「但要點樣表達感情,會唔會令有人壓力,係每個人自己既選擇,你控制唔到。」阿北說。 

  「但係如果我話……我一早感覺到呢?」 

  彌撒那天晚上,無論殷詠弦怎麼逼問,她也始終絕口不說,因為最深層的直覺告訴她,她不能讓殷詠弦太靠近。 

  但她又需要真理研究社。 





  初中生的同性情誼,這是學生時代最珍貴的寶物。 

  想起那天在操場上,殷詠弦突然抱著自己,那麼溫暖而美滿的力度,好像要把許愛悠當成自己身體一部分的攤抱。 

  車廂恍動,許愛悠的尾指不覺碰到阿北的手掌,卻輕輕退開。 

  阿北看著她起收手的左手說:「可能殷詠弦只係想要妳既答案姐。」 

  「但佢明知我……」 

  她望向阿北,圓滾的雙眼定晴看著阿北的臉,然後呼了口氣,她轉身,將額頭靠在阿北的肩上,喉間發出充滿壓力的尖叫:「呃呀───!」 

  阿北輕撫她的肩膀: 





  「好啦,唔好諗啦,我地仲需要妳,校規修訂仲未夠票,鄭雪蕾仲未定式拎到提名。」 

  「小弦佢點解突然會咁?佢唔係善於表達感情既人,一定係發生某啲事剌激到佢咁。」 

  阿北看不見許愛悠的臉,只聽見她苦惱的細語。 

  這就是感情嗎。 

  即使連許愛悠也無能為力的感情呀…… 





  「橋牌學會拎唔到認證?一早呈交左大賽第三名既成績?」 





  距離下學期開學還有兩日,鄭雪蕾坐在家中的陽台處,穿著白色長袍罩衫喝著川寧茶,像君臨城市的公主。 

  「唔……」 

  鄭雪蕾沉吟著,站起來,走回房間裡,隨手披起衣架上的黑大衣。 

  她敲了敲廁所的門,然後打開,郭允箏蹲在裡面專注地洗刷著馬桶。 

  「未得呀小蕾,仲有少少污糟,你係咪好急,呃呀!」 

  喀!鄭雪蕾揮手鎚向郭允箏的頭部,示意他跟自己離開。 

  「話時話,阿北。」鄭雪蕾步出獨居的公寓,郭允箏緊隨其后。「點解係你打俾我,唔係你既許大小姐?佢係咪終於怕左我,唔敢直接拜託我做野丫,哼。」 

  鄭雪蕾下了樓梯,郭允箏迅即召來計程車。 

  「返學校。」 

  鄭雪蕾對郭允箏說,然後繼續電話中的對話 

  「你話……許愛悠有其他野要處理?社團仲有其他野問題咩?係咪發生左咩事?」 

  電話中的阿北支否了兩聲無意義的聲音,然後沉默了。 

  真的出事了。鄭雪蕾察覺到阿北的語辭有異。 

  而且,是連許愛悠也無法立刻想到解決方法的嚴峻問題。 

  到底是什麼呢?坐在的士後座的鄭雪蕾沉思著。 

  十二大社團的變動是意料之內,歐研的解散也算是范震升順水推舟,況且,根據校園祭後的形勢──

  問答隊代表,鄭雪蕾本人,一票 
  籃球隊一票﹑足球隊一票; 
  何子晉與楊希曦的男女童軍加起來一票; 
  電腦技術研究社一票; 
  話劇社因為要答報許愛悠校園祭的舞蹈支持有一票 

  本來再加上橋牌學會一票,那麼就有七票,雖然校規修訂要全票通過,但至少可以過半數。 

  如果可以在聯席會議上,七位代表同時提出校規修訂,校刊的報導將造成校規修訂的輿論,至少可以逼剩下五個社團表態,尤其當中最傾向體制的風紀委。 

  而且有一半的十二大社團站在同一陣線,也暗示了會長選舉於高年級的優勢。 

  橋牌學會失守了,其實對整體局勢影響不大。 

  反倒最重點的,到底是那一個社團,毫無先兆取代了橋牌學會。 

  不是許愛悠熟悉的社團,不然阿北就不會故意尋求自己的協助了。 

  所以目前最重要的,先知道新任的十二大社團名單,然後跟代表接洽,再過兩天就是聯席會議,尤天勇必然會先安排社團室。學校現在應該沒有太多人,有誰在呢……?在準備全區步操檢閱的童軍,那麼,何子晉? 

  她撥打何子晉的電話,沒有接聽。 

  然後就是女童軍的楊希曦。 

  救命恩人呀。 

  鄭雪蕾有點不情願,但始終還是把楊希曦的電話找出來了。 




   
  林強飛奔向學生會,他不管三七廿一,發狂地敲著學生會的大門。 

  不能就這樣讓它倒下去。 

  他永遠忘不了,他跟阿北提心吊膽躲在學校的各種暗角玩牌賭錢。對任何事情也毫無興趣的阿北,是因為被自己死纏不休(以及賭技太爛),才無數次的深陷賭局,後來也是為了林強,阿北才決定參加橋牌大賽,為自己爭取到成為十二大社團與社團室。 

  一切都是阿北的恩情。 

  阿北掛名會長。但其實絕大部分時間,都是林強擅自拿社團來胡混。 

  聚賭﹑抽煙﹑喝酒,跟三位後宮胡天胡地。阿北連一丁點兒的好處都沒有從這個社團中取得過,甚至因為是社長,所以被許愛悠與鄭雪蕾纏上了,雖然他跟許愛悠似乎進展不錯,但林強很明白,校規修訂與會長選舉,對他來說只能是精神負擔。 

  都是因為自己,這樣想,更不能讓橋牌學會不明不白就消失了。 

  一定要靠重奪社團。 

  一輪劃破寧靜的敲門聲,然後門開了,是穿著外套的Mimi。 

  她好像早就預料到林強會出現,她禮貌地說:「林強同學,歡迎。」 

  林強沒將清麗的Mimi放在眼裡,徑自衝到尤天勇的桌前,他靠在椅子裡,捧著熱咖啡,林強看他那副悠閒的臉便不禁有怒火中燒,拍桌大叫: 

  「你針對我地!我地交左第三名既成績上去,點解我地持唔到認證,你同老師佢地講啲咩!上年第二名都拎到,今年第三名,唔可能連一個理由都無,就無左認證。」 

  尤天勇什麼也沒說,便將手機放在桌面上,手機裡是一張照片。 

  是林強在社團室中抽煙的相片。 

  林強驚訝地瞪大了眼晴,這個拍照的角度,難道…… 

  然後再下一張,是林強在喝酒的照片。 

  再一下張,是林強用電腦看AV。 

  最後一張,是林強聚賭的照片。 

  這些照片都有一個極大的特徵,林強都對著鏡頭關懷大笑。 

  「我只係將聚賭既相俾左老師。」尤天勇說「老師好嬲,但我話,反正你都就黎畢業,而且既係橋牌學會都好難避免,係我遊說之下,佢地決定都係禠奪你地社團既認證了事,我無將其他既相俾老師,而且我亦唔會保存。」 

  就在林強面前,尤天勇刪除了所有照片。 

  「就係咁,有無其他問題?」尤天勇最後回了一句。 

  「啲相到底係……」 

  算了,不用問。他已經有答案了,可是,到底為什麼。

  一直以來,他都覺得自己交了狗屎運,因為許愛悠,因為諸多的事件,他由一個品學兼差的劣等生,搖身一變成為學生口中的「後宮王」,他不但多了三位女友,也多了一群後輩與支持者。 

  整個寒假,他一直忘不了那天站在操場上,一個人舉起手,呼召所有的學生衝到操場上,抗議鄭雪蕾的秩序式經營,他知道自己從來不是讀書﹑做大事的材料,但就在那一天,他第一次覺得,好像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雖然這種隱約的滿足感,並沒有化成真實的理想,他也說不上來,當面對群眾,那種令心跳微微加速的興奮感是什麼。 

  到他步出學生會社團室的時侯,果然是她們三個。 

  Yuki,Miki,Ayumi。 

  回來學校之前,林強並沒有通知她們三個,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但她們三個那麼合時的出現了。 

  「點解你地要咁做……」 

  一直跟隨在他身邊,知道他胡作非為,又可以拍下證據的,只有她們三個。 

  那些照片裡,林強都對著鏡頭大笑,是因為持機人,就是她們三個。 

  看那些照片他就知道了,是她們三個偷偷拍下林強的違規行為,令他與阿北失去了社團室。 

  「因為……」三個人當中最懂得言辭的miki先開口說「因為我地都唔想強強你繼續淨係識得玩﹑食煙同飲酒!強強你咁樣落去會考唔到大學!我地知道強強你唔會聽我地聽講……所以﹑所以我地決定秘密咁影左相,然後強強你就可以退出橋牌學會,努力讀書……」 

  看著語帶淚光的mikki,林強這輩子第一次感到了那從來只是傳說的感覺-- 

  心痛。 





  這到底是什麼情節呀。 

  鄭雪蕾心裡抱怨。 

  女童軍的器材室裡,三個女生與一個男生抱著哭成一團,好像是被世界大戰分隔兩地五十年然後重聚的戀人。 

  「我愛你地!我林強一定會為你地三個努力讀書,努力奮鬥!對唔住呀令你地擔心左咁耐!我愛你地!嗚呀呀呀呀呀!我愛你地呀。 

  因為擔心林強一直沉溺在酒色財氣裡,所以三位後宮擅作主張戳破了林強的違規行為,然後深受感動的林強從此就改邪歸正了。 

  這簡直是電視台每晚八點鐘會播放的狗血劇情呀。 

  總覺得那裡不對。 

  鄭雪蕾看著林強那嚎哭的傻臉。 

  她轉身離開了女童軍室。 

  總覺得那裡不對。有某種非常不協調的感覺潛藏在眾多的事情裡。 

  鄭雪蕾本來想打電話給許愛悠,問問她的意見,但這一來這不就等於示弱嗎? 

  而且,聽阿北的語氣,許愛悠那邊也出事了,到底…… 

  「你地無野丫嗎?」 

  楊希曦穿著嫻靜的碎花連身長裙,手裡用托盤捧著數碗剛煮好的即食菜湯。 

  「妳係邊得黎煮野食……?」鄭雪蕾聞到菜湯的溫熱甜香。 

  「童軍野外露營既gas爐囉。」楊希曦說「喊完之後會覺得好凍,佢地要補充體溫啦。」 

  她笑著推開器材室的門,將熱湯捧進去,門開的瞬間,鄭雪蕾仍然聽見林強的哭叫。她皺起了眉頭。 

  鄭雪蕾拜託在學校的楊希曦去學生會,看能不能探聽到橋牌學會處置的口風,她卻遇上了正在上演連續劇的林強與三位女生。 

  她將四人接到器材室裡,讓他們各自趟開心胸,互相交流各自的愛與寄託。

  楊希曦推開門出來了,收起手中空了的托盤。她對鄭雪蕾說:「不過妳叫我問社團既野,我未有機會問到呀師妹,如果妳想知既話,我依家都可以過去問下尤天勇師兄既。」 

  「唔使住啦。」鄭雪蕾冷冷地說「如果俾佢察覺到,我地同妳有關係,對妳應該唔係太好。」 

  「妳地既野真係好複雜,日日機關算盡,應該要花唔少精神。」楊希曦溫婉地說。「我就唔識咁多啦,我只係想放學番屋企,可以坐係度睇下電視,無所事事咁過日子。」 

  鄭雪蕾幻想著楊希曦穿著圍裙,一邊做菜一邊看電視的畫面,果真是溫情洋溢的幸福家庭畫面。 

  「咁妳快啲搵番個男人,陪你一齊睇電視啦。」鄭雪蕾說。 

  「呵呵,我都想呀,唔知有無男人真係會鐘意咩都唔做,留係屋企陪我睇電視呢?」楊希曦笑著說。 

  鄭雪蕾呼了口氣,看來橋牌學會是救不回來了。 

  待阿北與許愛悠那一邊的事情處理完結後。再跟他們商討之後的形勢好了。 

  鄭雪蕾看了一眼楊希曦,她深具賢淑氣質的臉,在冬天的午後陽光下,看起來特別有味道,像極了傢俱廣告上那些享受居家安溢的家庭主婦。 

  但鄭雪蕾決定問一個問題。 

  「楊希杰係咪你細佬?」 

  楊希曦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雖然同班唔夠一個月,佢就俾人踢左出校。」身為四年級生的鄭雪蕾,想起班房至此一直空置的坐位。「但我仍然知道佢有一個家姐,楊希杰,楊希曦,應該唔係巧合掛?」 

  楊希曦伸手調整了綁著長辮的花色髮圈,回答說: 

  「我細佬佢幾好,黎緊會轉去第二間學校。」 

  「係呀,睇唔出佢有個咁好既……家姐。」 

  第一次在阿北口中聽見她的名字,鄭雪蕾便一直懷疑,至今終於得到答案。 

  「我細佬佢無野喎,有心。」楊希曦看著鄭雪蕾說「係咪有咩事。」 

  「無事。」鄭雪蕾果斷說。 

  對呀。那又能怎樣呢。接吻事件男主角的親姐,那又怎樣,那不代表什麼呀。鄭雪蕾咬著指頭想。 

  「或者師妹妳返去先啦,等佢地四個好好地傾下,之後我就會負責鎖門。」 

  「麻煩曬。」鄭雪蕾說。 

  楊希曦向鄭雪蕾揮手告別。鄭雪蕾步向校門口,看見站著的郭允箏。 

  「點樣?橋牌學會仲做唔做得番十二大社團──呃呀!」 

  莫名心煩的鄭雪蕾重拳打向郭允箏的胸膛,郭允箏發出夾雜咳嗽與嘔吐的慘叫。 

  但他還是乘機緊緊握住了鄭雪蕾的手。

  「小郭……」鄭雪蕾看著被自己他握住的手說「如果我同你講,唔好再跟住我啦,唔好再聽我講去跟縱﹑去偷野,唔好再俾我摑,唔好再俾我打,唔洗放假上黎幫我執屋,幫我洗廁所,唔好再理咩校規修訂,會長選舉,做番個普通人,好好地讀書呢?」 

  「發生咩事呀?」郭允箏不敢信相自己的耳朵。「到底發生左咩事?」 

  「你答我先啦!」鄭雪蕾用不耐煩的語氣說。 

  郭允箏深吸了一口氣,看著她回答:「如果有日,小蕾妳真係想咁樣,我會照你意思去做,但前題係,妳係真心真意,真係想我咁樣。」 

  鄭雪蕾漠然地說:「做普通人唔好咩,想選會長既又唔係你,想改校規既更加唔係你。」 

  「咁我就真係要問下阿北師兄佢諗咩啦。」郭允箏說「但係呢,你可以話,人係犯賤既──」 

  「係,睇你就知啦。」鄭雪蕾插嘴說。 

  「或者有一日,我都會想過番啲平淡既生活,但至少依家唔係,我仲想見到小蕾妳成功,更重要既係,我想一直係妳--」 

  啪。鄭雪蕾再一次拍打郭允箏的臉。響亮的耳光令他說不下去。 

  但郭允箏感覺到那手掌上幾沒有什麼力道。 

  「哼。」 

  鄭雪蕾看著郭允箏笑了。不知道那是冷笑,嘲笑,苦笑。 

  還是最單純的微笑。 





   
  「真係唔洗我等妳?」 

  「今次唔洗啦。你想等我總有機會既。」 

  深冬的黃昏像老照片裡的世界,蒼老而死寂。 

  阿北陪著許愛悠來到通往教堂的小徑入口處,手上還是兩大袋的手信。 

  「你拎住咁多野,番去先啦。」林間寒氣逼人,許愛悠往寒冷的雙手呼了口暖氣「我自己去搵小弦就得啦。」 

  「我始終覺得你咁急去搵佢,反而唔係太好。」阿北說。 

  「無論咩原因都好,無論佢想同我講咩都好,妳朋友係你出左國既時侯,一次SEND左咁多短訊俾你,你都唔應該唔理。」 

  「朋友?」阿北向許愛悠投了一個深意的眼神。 

  「就當我想繼續爭取真理研究社同埋教徒既支持,咁樣鄭雪蕾選會長,就會輕鬆好多。」許愛悠深思了片刻,便又回到她平常的笑容「放心啦~唔會有事喎!小弦又唔係咩壞人,定還是,其實阿北你……妒忌!?」 

  「你去死……」 

  阿北看著她像逗貓一樣的親切玩笑,闊別了一個寒假的許愛悠。 

  「橋牌學會同林強果邊就立番俾你。」許愛悠接著說「無左十二大社團既席位係小事,但林強佢依家咁有人氣,可能會成為會長選舉既票源。佢難得唔聽你電話,你快啲了解下佢咩事。」 

  「咁樣我番去先。」阿北想著也有道理。 

  「你以前……」許愛悠說「咪好似同我講過,你最鐘意既,咪係冬天匿埋係屋企,無所事事咁睇電視既?」 

  有嗎?他有跟許愛悠說過這種事嗎? 

  可能有稍稍提到吧,可是他都想不起來了,而且也已經很久,他沒有真的躲在家裡看電視了,上學期因為許愛悠,放學後總是要留在學校處理各種事情,現在如果他四點鐘一個人留在家裡,反倒真有點百無聊賴的困頓。 

  「我係話。」阿北說「我坐係屋企睇電視,等我老婆返去煮飯俾我食。」 

  「哦~返飯俾你食。」許愛悠故意誇張做了個恍然大悟的表情「咁你仲唔快啲返屋企。」 

  「妳都係。我唔熟悉殷詠弦,但係……循例講句,你自己小心。」

  許愛悠走到阿北身前,輕輕打了打阿北的胸膛,大概是接受阿北祝福的意思。 

  阿北看著眼前的許愛悠,看著這一度令她覺得很難解的女孩,看著那一度像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女孩,他開始遐想,到底在她心目中,自己又是什麼一回事。 

  然後,兩人帶著微笑,沒有道別,轉身背向對方,各自朝著該去的方向前進。 

  許愛悠步進林間,沿著小徑前進,晚霞穿過枝葉,寒冷的空氣令陽光變得像湖水那麼柔和,不一會,她便來到那座教堂之前。 

  三年級的時侯,許愛悠知道殷詠弦成為了教徒。 

  只因為在圖書館裡,偶爾看見她一個人在閱讀那厚厚的經書,在她又抱又搔的逼問之下,殷詠弦才點頭承認了,她決定信教。 

  學生信教並不稀奇,但殷詠弦自從信教以後,整個人都像變了,變得更孤獨。殷詠弦不似其他學生,信教不是想得到教團的朋友圈子,不是想得到沾染女教徒純潔的氣質,相反,她變得更常一個人了,更不再跟別人說話,更難理解她的思想。 

  如果這一切,都是因為她,許愛悠? 

  許愛悠推開教堂的大門,陽光像風一樣覆蓋在聖壇之上,許愛悠看見了,那個穿著黑色修女服,跪在十字架前禱告的她。 

  殷詠弦轉過頭來,看見了許愛悠。 

  而當許愛悠看著殷詠弦臉上的表情,她感到前所未有的難受。 

  殷詠弦站起來,她似乎仍未習慣修女服,走路都有點不穩。她紅腫的雙眼裡是殘缺不全的渴求,她走到許愛悠身前,然後抱住了許愛悠。 

  不,是她倒下來,許愛悠不忍心,將她接住了。 

  「小弦,妳係咪好耐無訓覺,每日只係食好少野啦。」 

  許愛悠看著殷詠弦憔悴的臉容,帶著微顛的聲音說。 

  「我唔知可以點做。我做左初願,成為左修女,但係﹑但係我都係無辦法,我做唔到,我仍然都係做唔到。」殷詠弦像咒語似呢喃。 

  「話我知到底發生左咩事。」許愛悠抱住殷詠弦「點解突然之間妳會……」 

  「唔係突然之間!」 

  殷詠弦卻突然提高聲線說。無人的教堂響起了回音。 
 
  「從二年級果陣坐妳隔離開始;從妳成日抱我,成日捉住我隻手開始;成日搵我一齊食飯,成日搵去行街開始;我就好想,好想繼續同妳咁樣落去,但我知道,咁樣係錯架,但我真係好想……」溫熱的淚水從殷詠弦的眼角流下「到左上學期,妳黎搵我,叫我幫你手去反擊鄭雪蕾,我真係覺得好幸福,我好似成為左妳生活既一部分,我真係好開心,我以為我咁就可以滿足,但我做唔到,彌撒果陣,妳咩都唔同我講,我知妳可能係唔想我牽涉太多,但係我真係好難受。許愛悠,我唔想淨係做妳既同學同朋友。」 

  許愛悠突然覺得,所有感覺都得沉重了,包括呼吸,聲線,瞳孔。 

  「小弦,」許愛悠說「其實我知。」 

  殷詠弦的臉上掠過一種華光,但瞬即又冷卻了,因為她聽見了許愛悠下一句話: 

  「但係我都做唔到。可我無法變成妳所想像咁樣,永遠都無可能。」 

  淚水像決堤一樣,從殷詠弦的臉上落下來,她雙腿無力的跪在地上,緊握雙手,像懺悔也像禱告。 

  許愛悠不禁一同跪在她跟前,撫著她的頭髮說: 

  「黎見妳既途中,我諗左好多,我一直想幫為妳做番啲野,但我真係唔知。可以既話,妳講俾我知丫,小弦,我可以為妳做啲咩。」 

  殷詠弦閉起眼,像要用眼簾抖出身體裡的最後一滴淚水,然後她說: 

  「抱住我然後瞇埋眼,就依一次。」 

  許愛悠當然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也許是悔疚,也許是無助,也許是痛心,也許是憐憫。許愛悠跪在地上,伸出手懷抱著殷詠弦。 

  閉上眼晴之後,世界只剩下了風聲與樹葉聲,與殷詠弦微弱的體溫。 

  許愛悠覺得好像抱著殷詠弦,一起墮進了萬尺深海。 

  在無邊的黑暗裡,一片微小的溫微,印在她的嘴唇上。

  許愛悠感到自己的眼角,也忍不住落下了淚,那片卑微的雙唇,那麼卑微的雙唇,柔軟而溫暖,乾裂的唇紋上,有著哀傷﹑回憶﹑等待── 

  愛。 

  殷詠弦嘴唇稍稍離開了,但又吻下來,再離開了,又再次吻下來…… 

  直到殷詠弦抱住許愛悠,在她的耳邊咽哽著說: 

  「我愛妳。」 


█ 


  那天晚上,阿北沒有看電視。 

  他用盡各種方法,也找不到林強,但他從鄭雪蕾那邊聽說了大概,他跟鄭雪蕾一樣,也覺得那是難以置信,無法想象的事實。 
   
  他本來想立刻告訴的許愛悠,但許愛悠一直不在線上,而他也暗裡覺得,這個晚上,還是不要去打擾許愛悠比較好──除非像以往一樣,她先致電給自己。 

  直到入睡之前,阿北一直有著不適的感覺。 

  那好像小時侯的班會旅行大合照,即使每個人面上都充滿微笑,但你知道那並不是如此──並不是看起來那麼美滿愉快。 

  阿北是他最親近的兄弟,一日之間卻「改邪歸正」;許愛悠一直像烈日一樣照耀自己,令他無法直視也睜不開眼,一日之間便蒙上烏雲。 

  他只是希望,明天早上醒來,會收到許愛悠說「一切都好」的簡訊。 

  而恍惚有夢的一覺之後,他的確收到了簡訊。 

  但不是來自己許愛悠的簡訊,而是有關許愛悠的簡訊。 

  第二天早上,許愛悠與殷詠弦接吻的照片,在學校Facebook上瘋傳。 



已有 0 人追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