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沉默,各懷思緒,寧靜的環境,只餘下那五個無辜的感染者低頭的碎唸聲,還有麥俊揚在幾近兩米闊長的公告板,用箱頭筆重新寫字,他一下子抹掉剛剛寫的囉嗦句子,這次只分別在左上角寫下「贊成」,中間寫著「棄權」,右上角寫下「反對」,然後全都是空白。
 
然後他轉個身子,朗聲道:「第一項投票,搜索隊檢查與否,同意嘅請係『贊成』下面劃正字,相反就係『反對』下面劃。」
 
「被投票嘅人,例如搜索隊,或者薛丁,因為都屬於呢到,所以....所有人都擁有投票嘅權利。
 
「但係根據阿紫,同我重覆核數,呢到的確有三百二十一人,所以,我決定負責主持同統計,放棄投票權。」
 
我眨了眨眼睛,麥俊揚把話說得好聽,但他故意減去自己的投票權,讓人數減一,那可能會有平手的情況出現。
 


「如果你唔想投票,可以選擇『棄權』,但要記住,可能就係差你一票,而令到結果完全唔同,希望大家可以謹慎選擇。」
 
陸大軍他們也是靜觀其變,麥俊揚把講解說完後,高望忽然道:「我、陳蕊月、小敏嘅投票權,都交俾阿紫負責去投,有冇問題?」
 
我冷冷瞪去高望,正想問道你有甚麼資格代表陳蕊月,月卻輕輕點頭,似乎沒有任何反抗的意思,更首次說出說話,只聽見她極低聲道:「我同意。」
 
我呆了一呆,也不知說甚麼話好了,而高望則拉著陳蕊月,小敏默默跟著他的步伐,站得遠遠的觀看,生怕我忽然襲擊,而阿紫則淡淡地注視著我。
 
「你哋情況特殊,好,冇問題。」麥俊揚想了一想,輕聲道:「嗯,冇問題嘅話,而家可以開始...各位請排隊。」
 


人群在麥俊揚和幾個小組的熱心人士指揮下,慢慢在左邊圍成圓圈,空出右邊的空地,然後從左邊一個一個人獨自走出,在眾目睽睽之下,拿起箱頭筆,劃下那代表自己權利的一票。
 
投票完畢後,便走到右邊已隔開的空地,等待所有人完成後,結果便一目了然。
 
第一項投票,顯然是非常壓倒性的,人們似乎都不用細想,輕易地就劃下那一票,的確,檢查也是保障所有人的安全。
 
即使我選擇了『棄權』,但『贊成』的那邊,最少有五十個正字,換句話說,即是起碼有二百五十票,佔了大半。
 
麥俊揚等待最後一個人投票後,快速計算後,朗聲道:「『贊成』有二百八十三票,『反對』有四票,『棄權』有三十三票。」
 


「搜索隊需要接受檢查。」
 
麥俊揚說話完畢後,便忽然除下外套,露出了短袖衣服,眾人發出輕呼聲,也不阻止。
 
當麥俊揚正想再脫下衣服,丹澤爾忽然走上前按著他,淡淡道:「找帳篷。」
 
麥俊揚看去陸大軍,後者倨傲地點點頭道:「找幾對男女跟著他,去為他們仔細檢查吧....搜索隊也只剩下四人罷了。」
 
我哼了一聲,嘲笑道:「我憑感覺都可以知道佢哋有冇受到感染,洗乜咁麻煩。」
 
「可惜的是,我並不相信你這個怪物。」陸大軍冷冷地瞪著我,再道:「麥俊揚、阿靜、陳蕊月、薛丁,快給我們去帳篷,脫去衣服檢查身體。」
 
高望遠遠地叫道:「陳蕊月唔洗檢查,佢就算因感染而變成喪屍,我都可以即時解決。」
 
陸大軍冷道:「哼!你就隨便吧,反正她的用處就是用來脅持那怪物。」


 
「喔。」我再次確認月的氣息,似乎沒有混亂,便冷瞪著陸大軍,微微一笑道:「我會由而家開始,無時無刻都會搵機會問候你。」
 
陸大軍被我瞪得打了個寒顫,似乎害怕了,也不說話,八字鬍卻道:「哎呀,竟然公然恐嚇大軍哥,你這傢伙就是這樣難以控制嗎?各位看啊,他真危險!」
 
「倫!要服從投票結果。」麥俊揚對著我搖搖頭,示意我冷靜,他忽然苦澀道:「各位,順帶一提,伊醫生已經唔係到,如果要檢查嘅話,有冇一啲略懂醫理嘅人可以幫手?」
 
「下?伊醫生幾時唔係到?」「佢去咗邊?」「唔通有咩事?...」「咁我哋有咩病痛點算?」「嗯...三日後都走啦....我諗果邊基地都有醫生嘅...」
 
不同的消息一浪接一浪,眾人似乎開始麻木,這次接受得很快,並且很快就有幾個男女毛遂自薦,在得到所有人同意下,他們便進入伊醫生本來的帳篷,我們則安靜地等待。
 
我雖站在右邊空地,但人們仍然避得遠遠的,我冷冷一笑,忽地想起狂虎,便朝著高台看去,卻似乎感受不到他的氣息,不知道是他故意隱匿,還是不在了?而且麥俊揚也似乎沒有跟其他人說,高台上有這一個隱藏人物。
 
不需一會,他們便從帳篷中走出來,帶頭檢查的人似乎鬆了一口氣,搖著頭表示沒有人受到感染,我冷冷一笑:「都話架啦。」
 


陸大軍沒有理會我,麥俊揚把外套整理好,臉無表情地再道:「第二項投票,薛丁逮捕與否。」
 
麥俊揚把之前的投票結果慢慢抹去,再示意人們排隊。這次所有人都站在右邊空地,但在眾人還在思考時卻有一個人慢慢走了出去,竟是薛丁本人。
 
只見他推開了幾人,坦蕩蕩地走出去,迅速拿起箱頭筆,個個以為他會劃下「反對」的時候,卻見他在「棄權」下劃了一劃。
 
眾人微微吃驚,他大聲地回頭說道:「我行得正,企得正!呢段時間,我做過乜事,有邊樣冇認到?我有乜撚嘢唔怕認?我而家就大大聲話你哋知,呢兩件解放軍係講大話!信不信由你!」
 
在人群內的陸大軍哈哈一笑,再慢慢走出去,笑道:「我也懶得解釋,就跟他說一樣,信不信由你們。」
 
然後他也在「棄權」下劃了一劃。
 
隨後的便是八字鬍,他聳聳肩道:「別忘記之前有個證人叫做阿八的說話,雖然他似乎死了,但為了大家的安全,好好選擇。」
 
八字鬍卻在「贊成」下劃了一劃。


 
剛剛的投票花了不到十分鐘,但這次的投票卻似乎需要花許多時間,只見人們思考的時間似乎更長,甚至在竊竊私語,在討論著投票選向,彷彿被薛丁剛剛的宣言震撼。
 
「諗落薛丁份人係衰,但好似唔會講大話,佢之前偷咗我罐沙丁魚佢都有認...」
 
「咪住,偷嘢食又點同殺人?佢而家緊係唔認。」
 
「係囉....果個阿八話果晚薛丁抱住個女仔,唔係梅子仲有邊個?...肯定係佢殺....」
 
「你又講得岩喎,如果果個女仔仲生存,而薛丁又係無辜嘅,一早應該出咗嚟幫佢澄清。」
 
「但飯堂果時,唔係靠薛丁搵條出路....我哋幾個都會死....」
 
「嗯...咁又真係全靠佢...唉....好難揀喎。」
 


「但投反對....好似話冇得上船喎。」
 
「係喎!!!不過,薛丁話中正號係呃人....屌!...都唔知邊個講嘅係真,邊個係假.....」
 
「唉,鳩投算。」
 
人們一邊討論,一邊走出去投票,卻見有些人因苦惱著,竟然都投下「棄權」一票,不過「贊成」也是非常的多。
 
人群差不多去到一半,「贊成」的卻已經在領先,我暗嘆一聲,猶記起薛丁本性並非不可救藥,但人們在上船的誘惑下,這條生命也似乎兇多吉少。
 
在此時,卻忽地聽到後方一老一少似乎在輕微爭執,我轉過頭去,卻見扶著婆婆的朱女臉色有點激動,反之她的婆婆卻皺起花白的眉頭,滿是皺紋的嘴角在微微郁動,隱約露出缺牙的嘴巴,二人聲音細不可聞,但似乎在討論得很激烈。
 
我不經意後退一小步,集起精神,偷聽著她們的說話。
 
「婆婆!今次我唔可以聽你話....」
 
「解放軍講過....如果唔信佢....會冇位上船....如果投反對嘅....你就冇得上船啊....你聽話啦....小朱....」
 
「婆婆....其實解放軍佢哋講大話啊....唔會有船嚟....」
 
「小朱...但你話佢哋飲醉酒講嘛...可能講錯之嘛....就算機會好細....我都要送你走....」
 
「一定唔係講錯....梅子姐姐就係聽完之後俾解放軍殺死...佢哋仲威脅我....話如果我講出嚟....就會射死我同你.....所以.....薛丁係無辜架!果晚....佢揹住果個係我啊....」
 
「....小朱....你......」
 
「薛丁救過我,但我係飯堂入面選擇沉默,差啲做咗殺人兇手,我好內疚....婆婆....」
 
我稍微瞧了一瞧,只見朱女眼角開始濕潤,但目光卻是堅強,她搭著婆婆的肩膀,輕道:「俾我任性一次,一次咁多。」
 
朱女婆婆也眨了眨眼睛,蒼老的眼眶也似乎紅腫了起來,道:「小朱....我呢條老命冇咩所謂,但你而家....講出嚟...會有危險.....我唔可以俾你有事....」
 
「我唔會有事。」朱女抹去了眼淚,堅定地道:「爸爸媽媽都唔想我隱瞞...我肯定。」
 
我便聽到朱女踏前的步伐,她的婆婆則老淚縱橫,一臉擔心地看著她的背影,我眨了眨眼睛,大概知道發生甚麼事了。
 
我也隨她走前幾步,卻見一個高大的黑人,慢慢走到大白板前,劃下了「反對」一票,並且轉過去對著人群淡淡道:「我相信薛丁。」
 
「咦,丹澤爾唔係好憎薛丁咩?薛丁同占士好FD架喎。」
 
「唔係掛?溫麗絲同梅子咁老死,呢條黑鬼竟然撐個殺人兇手?」
 
「唔通薛丁係無辜?...哈!但我投咗『贊成』添....」
 
丹澤爾的表示讓接下來投票的人們更加動搖,朱女見好走到前方,見時機剛好,便率先走到白板前,吸了一口氣,正想說話,卻見陸大軍正冷冷瞪著她,步槍的槍管,更似乎瞄準著她。
 
那單眼睛,彷彿如鬼魅纏著她的身子,朱女腦海中忽然浮現出梅子的死狀,那恐怖的頭顱一滾一滾的,滾到自己眼前,忽然間卻發現,那個頭顱,竟是自己!
 
她所有要說的話,準備好的心情,因為死亡的恐懼,頓時塞住在嘴巴內,變成了睜大眼睛,但說不出話的異相。
 
人群都好奇地注視著她,讓她的腦海更泛著空白,直到下一個人催促,她才嗚了一聲醒覺,卻渾身在發抖,最後只鼓起勇氣道:「我...都....信薛丁....佢....佢....係無辜。」
 
然後她飛快地劃下「反對」,卻沒有再說話,便衝回左邊的人群內,阻礙著那陰冷的視線。
 
我冷冷看著這一切,以心理承受能力來說,作為一個十六歲普通的溫室少女,雖然最後未能夠把解放軍的謊話說出,但已經表現得非常不錯了。
 
忽然想起,如果我是薛丁,朱女是陳蕊月的話,儘管多麼危險,即使多麼害怕,她一定不顧自己生命地為我辯護....
 
我心中一暖,不禁盯去她,卻見她像是和高望說著甚麼話,唯一不變的,卻是她莫名其妙,一臉哀意的表情。
 
接下來的人們似乎都被丹澤爾朱女影響,有些開始同樣地選擇「反對」,但更多卻仍然是投下「棄權」,但驟眼看去,「贊成」和「反對」的票數開始相近。
 
直到阿靜慢慢走出去,她也沒說甚麼,毫不猶疑便投下「贊成」,這一個動作又惹起餘下的人猜想。
 
接下來朱女的婆婆一拐一拐地走出去,在朱女期待的目光下,投下了「棄權」一票,滿臉皺紋也看不出她的喜怒,或許,這已經是老人家最大的讓步。
 
此時,我快速地計算一下,「贊成」一百二十六票,「反對」一百二十票,「棄權」五十票。
 
我見人已不多,便慢慢走出去,冷冷劃下反對一票,然後輕聲道:「一邊係相處兩三個月嘅人,一邊係岩岩認識嘅陌生人。信解放軍嘅,唔該檢查下,你哋個腦到底擺咗係邊。」
 
我沒有把偷聽朱女的說話說出,這群愚蠢的人類繼續愚蠢下去好了。但我更想知的是,麥俊揚應該也知道這回事,但他卻裝著若無其事,似乎選擇隱瞞,卻不知道是甚麼回事。
 
我一邊想,一邊慢慢走到左方人群內,等待結果宣佈。
 
餘下的人似乎一早想好,也似乎有些因為我的說話而改變,再各自走出去投票。
 
眨眼間,票數便變成:「贊成」一百三十二票,「反對」一百二十九票,「棄權」五十五票,而右方,只餘下一個人。
 
我輕嘆一聲,不過那人投甚麼票,薛丁始終還是逃不過死亡的命運,眼角一瞧,卻見最後的一個人,竟是阿紫。
 
我眨了眨眼睛,怪不得有點奇怪,現在票數總共是三百一十六,還差四票,原來都在阿紫的手上,而且麥俊揚也沒有宣佈結果的意圖,也在等待著她決定性的那四票。
 
剛剛在裝強的薛丁此刻也不禁收縮瞳孔,不住吞著口水,緊張地注視著阿紫的一舉一動。
 
只見阿紫走到人群之前,白板前方,輕輕拿起箱頭筆,忽地淡淡道:「我唔識薛丁,但我識葉清倫,我選擇信佢。」
 
她一邊說,一邊劃下「反對」,決定性的一票。
 
「薛丁不需逮捕,結果宣佈,無罪釋放!」
 
人群發出噢的一聲,薛丁不可置信地盯著阿紫,鬆了一口氣,朱女也不禁摟住婆婆喜極而泣,陸大軍二人嘖了一聲,人群也露出了無可奈何的表情,紛紛表示接受結果。
 
我卻呆了一呆,隔在人群,盯著阿紫,又盯去高望,奇怪,高望不是說不會相信我嗎?他們二人意見不相符嗎?但要是不相符,為甚麼高望會願意讓阿紫來代表他們投票?
 
「第三項投票,葉清倫離開與否。」
 
終於....到我了。
 
正當我想率先出去,想酷酷地投下棄權票,仍站在白板前的阿紫卻舉手道:「我要求!第三項同第四項投票先後次序調轉。」

麥俊揚皺起眉頭道:「有咩用意?」
 
阿紫平淡道:「五個感染者隨時可能會異變,對於各位好危險,根據觀察,葉清倫似乎可以控制自己,你應該知道邊樣急切啲。」
 
麥俊揚看了我一眼,我雖有點疑惑,但聳聳肩,不管如何,對我來說也沒有甚麼分別。
 
麥俊揚便道:「有道理,有冇人反對?冇人反對嘅就根據阿紫說話,先進行第四項投票。」
 
陸大軍也出奇地贊成道:「說得對,先解決那五個感染的再說。」
 
麥俊揚點點頭,環掃一周,見沒人反對,便抹下白板,再重新朗聲道:「咁好,第四項投票,五名感染者,處決與否,而家開始!」
 
人群內頓時出現了騷動,那個仍舊赤裸的和善青年,一臉猙獰地衝出來,粗魯地搶去麥俊揚還在握著的箱頭筆,劃下了「反對」。
 
他的傷口已經止了血,但似乎狀況不太好,臉色蒼白地道:「我哋幾個而家仲係一個人類,你哋如果投贊成,係殺人!真正嘅殺人兇手係你哋!─────」
 
他忽地瞪著我,再嘿嘿笑著道:「我要保著條命,我要趕走你呢隻怪物,如果唔係你,我哋就唔會受呢啲苦,仆街仔....」
 
我淡淡一笑,麥俊揚退後幾步,其後的那四個感染者也陸續走出來。
 
少女的眼眶紅腫得嚇人,她顫抖的手也劃下了「反對」,對著所有人道:「我....我唔會受到感染......咁多位....我唔想死.......」
 
她忽然崩潰地大哭,哭得惹人心碎,人人心生不忍,麥俊揚連忙拉開她,安慰地道:「放心....會有解決方法。」
 
不安的大叔隨著少女之後,也同樣地劃下「反對」,他雖然很不安,但還是斷斷續續地道:「或者...之後有解藥俾我哋食...係囉,我哋....唔一定變喪屍架嘛....」
 
然後是天真的小女孩,她哼著歌兒,輕跳出來,似乎心情不錯,只見她卻劃下了『棄權』,在我附近的阿紫不禁啊了一聲。
 
那小女孩天真地歪著頭,吐著舌頭道:「我想去陪爸爸媽媽,但哥哥姐姐又叫我投反對,我決定唔到,呵呵....交俾大家啦!」
 
最後的是那個老先生,他慢慢走出去,在「贊成」下劃了一劃,再祈禱道:「願主永遠同在。」
 
不知何時好像有個潛規則,就是最先投票的人似乎都是被進行投票的人,當他們投票完畢後,才輪到普通的人們。
 
當我還考慮著時,在我附近的阿紫忽然走過來,問道:「葉清倫,你投邊個?」
 
我雖不明白她的用意,但現在對高望身邊的人喪失好感,只淡淡道:「佢哋而家仲係人類。」
 
「我都係。」
 
我心下決定,一改前態,之前兩次幾乎最後才走出去投票,現便隨著五人之後,走出去劃下「反對」一票,也不說話,默默走去右方。
 
卻見阿紫也隨著我之後,她對我微微一笑,也劃下「反對」,而且是以四票來計算。
 
眾人紛紛喔了一聲,似乎對我受到青年威脅,竟也投下「反對」票的舉動感到驚訝。
 
但我比較疑惑的是,阿紫看來根本沒有考慮問題,純粹是跟著我的意願投票?
 
看著她淡淡的表情,我也看不出甚麼,也不想問,只好作罷。
 
應否處決,還是人類的喪屍,或是快變喪屍的人類。這個道德題目,看來非常困難,因為直到阿紫投票後的五分鐘,也是有寥寥數人沉重地下著決定。
 
那五人如受靶一樣,站得筆直,一直等候,而等待永遠是難受,尤甚是等待死刑與否,他們的腿,正在微微顫抖。
 
陸大軍見拖拖拉拉,忽然大步走出,冷聲道:「只是時間問題,這裡不容喪屍存在,亦不能給予病毒任何機會。」
 
他便劃下「贊成」,隨後的八字鬍同樣,更陰陰笑道:「懂得算數學嗎?減去五個人,有些機會便屬於你們的。」
 
有些人不太明白,但更多的是立刻領會,我皺起眉頭,大概知道這傢伙又用人類自私的心態,二百個有限的中正號船位,來擊潰矗立多年的道德觀。
 
我和某幾個人幾乎肯定他們是在說謊,但卻沒人選擇出來解話。
 
薛丁早已聲名狼藉,說甚麼也是反效果;朱女抿著嘴唇,一臉掙扎的模樣,但大概掙扎至佛誕;麥俊揚則一臉平淡,我想,以他和朱女的關係,十之八九也會知道,但卻沒有任何舉動,任由人群被解放軍愚弄。
 
沒錯,人類的確很容易受到愚弄,尤甚是當關乎自己的生命,理智被本能淹沒,就如溺水的人,盲目地伸出手,拉著那條看似救命的繩索,卻不知道那條是惡魔的魚竿。
 
三五個,六七個,八九個人,更多更多的人,不消一會便下了決定,他們逃避著感染者的眼神,低著頭,迅速地在「贊成」劃下了一筆,然後走到右邊的後方,完全不跟感染者接觸。
 
我輕嘆一聲,不禁想著,如果我現在揭穿解放軍的謊話,會有人相信我這個怪物
嗎?
 
算了罷,免得熱臉貼上冷屁股,感染者死不死,他們要不要被騙,也不關我的事。
 
但我還是暗地內走前幾步,本來我已經站在右邊的前方,現在也比較接近白板,向麥俊揚咳了一咳,悄悄打了個眼色。
 
他很快便發現我,疑惑地看了我一眼,我想了一想,便盯了盯解放軍的方向,用手指打了個交叉,再微微做著口形說著「船」。
 
以麥俊揚這般聰明,他一定能了解。
 
果然,他眨了眨眼睛,微微點點頭,似乎一早知道。反而讓我更疑惑,他然後卻搖搖頭,看了看人群,再輕微地做著口形,似乎說著:「大谷?」
 
大谷....誰啊?大軍?難道是說陸大軍?
 
不...嘴形不合....嗯....
 
難道是說大局?
 
他見我呆呆的,舔了舔嘴唇,再快速做著口形,這一次他做得比較誇張,我一看便看得出來,那是:「希望。」
 
我頓時明白了。
 
那艘不存在的船,讓在死城中殘存的所有人,重燃活著的希望。
 
想起我初入來,人們滿臉死灰,渾渾噩噩的日子,對比起現在精神奕奕,滿懷希望的模樣,的確是有著極大分別。
 
而為了圓說這個所謂的希望,為了所有人,便要犧牲五條無辜的性命,這是偉大?還是獨裁?還是自私?
 
這如電車難題一樣,永遠不會有答案。
 
麥俊揚在兩者之間,最後選擇了沉默,選擇了袖手旁觀,任由事態發展,而我,亦是一樣。
 
我輕輕搖頭,注意力已經不在投票上,隨著「贊成」愈漸愈多,最後的結果,顯而易見。
 
我開始思索陳蕊月的事,更暗中想了幾個計劃,即使我被他們趕走,我也可以在眨眼間回來,高望也不可能二十四小時脅持著月,持久戰,對已不知疲倦的我來說,太有利了。
 
眼角盯到朱女、薛丁、丹澤爾、就連阿靜也慢慢走了出去投票,但我也沒太多關心,再盯了盯白板,輕輕搖搖頭。
 
嗯,救回陳蕊月後,我便跟她和小銀,先去天際100查探...不,還是讓月留在一個安全地方,她嗅上去似乎沒有喪屍的味道,應該不用擔心她會異變。
 
然後再在天際100找出伊醫生,逼他研發解藥,我想更有可能會重遇末日教的曹希等人....
 
我苦苦一笑,現在的我和小銀,可以戰勝曹希嗎?...我記得那時候,我還差點死去啊,連心臟也爆開了....他媽的....也不知道他現在如何了。
 
還是算了吧。
 
救回月後,我和她兩個人,在世界某一個角落,渡過僅存的日子,安靜地二人世界就好,啊,還有小銀。
 
如果月沒事,我根本不用冒險去尋找解藥,只要我盡量不用力量,我想融合的速度不會太快,應該還會有段時間可以給我們享樂的....
 
對....醜陋無比的人性,自私貪婪的人類,殘存的世界完全滅亡,也不關我事,而且他們也討厭我,我用不得為他們冒險。
 
可能如末日教所言,所有人類變成新人類,毫無慾望地相處,或許會更加美好....
 
「喔喔喔!────」
 
忽然,人群中傳出一陣驚嘆聲,打斷我的思緒,我抬頭一看,眉頭不禁挑了起來,只見是最後一個人,那是朱女婆婆。
 
她在朱女扶持下,顫抖的手,正在「反對」的位置,劃下了最後的一票。
 
我粗略一數,更為驚訝,麥俊揚迅速點算結果,再三確認,也似乎有點難以置信,臉上若隱若現的笑容,宣佈結果:「五名感染者....無罪釋放!」
 
我頓時仔細一看,再用心計算,只見白板上的正字分佈竟然非常平均,「贊成」一百五十九票,「棄權」一票,「反對」一百六十票。
 
一票之差,五個人類,重獲生命。
 
赤裸青年跪了下來,少女喜極而泣,大叔鬆一口氣,小女孩一臉無辜,老先生喃喃自語,支持的人一臉無奈地接受,反對的人不禁大聲歡呼。
 
我則非常錯愕,剛剛是不是又有些甚麼轉捩點發生而我錯過了?
 
我頓時看去人群,沒有,他們是純粹憑著自己判斷....去投票的。
 
「哼!」陸大軍忽地哼一聲,我以為他會不滿結果,作出上訴甚麼的,卻聽到他無奈地說:「即使釋放,也不能讓他們走來走去,找個帳篷安置他們吧,病毒不知道甚麼時候會發作。」
 
麥俊揚點點頭,再道:「好,我會搵人睇住佢哋...而家幫佢哋處理好傷口先。」
 
那五人便在現場被幾個熟悉醫理的人小心翼翼消毒傷口,更甚有些人親切問候著他們感覺如何,甚至開著玩笑,笑容,重新掛在那五人的臉上。
 
或許....我低估了人性。
 
眨眼間,麥俊揚已經抹好白板,他見差不多時候,再朗聲道:「最後一項投票,葉清倫離開與否....而家開始!」
 
熱鬧的氣氛如沸水淋到北極的冰上,冷卻極快,我雖平淡地站在一角,但有些人似乎想起我背脊可以伸出血爪,不自覺地退後。
 
我正想走出去投棄權票,卻見一個女子身影已經走了出去,正是阿紫。
 
她抱歉地看了我一眼,便二話不說地劃去「贊成」,頭也不回走去左邊,慢慢回到高望旁邊。
 
我眨了眨眼睛,苦澀地想著,怪不得她剛剛會問我的意願,原來是吃屎前的心太軟,暴風雨前的太陽嗎....
 
讓我更苦痛的是,陳蕊月再避過我的眼神,阿紫是代表她的意願,難道她是想我離開嗎?
 
想到此處,全身發軟,只感覺到一絲絲空虛的凍風,吹拂在我的身上。
 
「岩岩果幾個仲係人就話姐,佢....背脊咁恐怖...都唔知佢係喪屍定係怪物....」
 
「係囉,岩岩解放軍話佢可能會無啦啦發癲喎,留佢係到好似好危險....」
 
「其實趕佢走佢都可以番嚟....不如....夾手夾腳殺咗佢?」
 
「你見唔到佢一個殺咗咁多隻喪屍咩?點殺啊?等陣俾佢聽到,殺哂我哋啊...」
 
「好彩果個男人捉住個女仔佢先唔敢亂嚟咋,好似係佢女朋友嚟...同隻怪物拍拖都有嘅?」
 
「吓?咁個女仔會唔會都係咁款?」
 
「唔會掛,會嘅話就唔會咁易俾人捉到啦....」
 
「殊!快啲投啦!佢好似望緊過嚟....等陣俾佢認到邊個趕佢走就死....」
 
我眼角掠過人群,遠遠的幾個人趕緊低著頭衝出去,劃下「贊成」便跑去左邊空地。
 
這一次投票,不像搜索隊般容易,但沒有感染者般困難,人們陸陸續續有些想法,都慢慢走出去投票。
 
不認識的人,都鬼鬼祟祟地投下了「贊成」,我有點印象的人,也大部份投下「贊成」,而我認識的人,似乎仍在考慮著。
 
本來跪在地上的赤裸青年也走了出去,嘿嘿笑地看著我,彷彿要實現之前的說話,親自把我趕走,卻看到他在「反對」之下劃了一劃。
 
他擦了擦鼻子,嘿嘿笑道:「票債票償。」
 
其他四個感染者見狀,雖然他們不滿我揭穿他們受到感染,但也跟著投「反對」,唯獨最後的老先生投下「贊成」,他透過眼鏡的眼神閃爍著幽怨,道:「我本來可以立即去陪我妻....」
 
不過,他說不到一半,薛丁便衝了出去,搶過箱頭筆,同樣地叫道:「喂,o靚仔,老子我唔撚識你,但你救過老子我一命,我記撚住,所以而家投你一票,嗱,無數!」
 
我還未答話,突然有幾個人也魚貫走出來,他們是剛剛被喪屍包圈的小組,那個拿著鐵剷打向我的人戰戰競競道:「我...都多謝你救咗我哋,如果你留係到,我諗我哋會好安全,唔會再受到喪屍威脅。」
 
我不禁勾起嘴角,冷冷地點了點頭,便見白板上的「反對」忽然暴增。
 
陸大軍和八字鬍再次重申留我在這裡的禍害,強調我隨時變成真正怪物,指控我會利用力量去控制他們的自由,當陳蕊月被釋放,便沒有任何牽制,強烈建議所有人趕我出去。
 
阿靜也是默不作聲,投下了「贊成」,丹澤爾不認得我,但似乎知道我救下了搜索隊,投下了「棄權」,朱女不知道受麥俊揚影響還是甚麼的,投下了「反對」,但她的婆婆則投下了「贊成」。
 
而其餘的人,我沒有留意太多,因為人群是羊,是牆頭草,是三心兩意,是容易動搖的動物。
 
在幾個願意發聲的人之下,幾個不同的觀點,去推使他們心裡暗暗下了決定。
 
很快地,除了我之外,最後一個人也慢慢投下了票,只餘下我一個,孤零零地站在空地。
 
我默默看著白板,暗地計算,不禁瞳孔一縮。
 
「贊成」:一百四十六票、「棄權」:二十七票、「反對」:一百四十六票。
 
竟然是平手。
 
有些人也留意到這個景況,不禁發出驚嘆聲,有些則發出無力地嗚呼,更多的是屏著氣,默默地注視著我,因為,我是最後一個人了。
 
我啼笑皆非,心中有點溫暖,亦有些迷惑,弄了這麼多花樣,到最後,竟然是由我自己來決定嗎?
 
我心下決定,一步一步沉重地走出去,拿起了筆,在旁的麥俊揚興奮地對我一笑,我卻忽然有所感悟,回頭看去陳蕊月。
 
只見她終於直視著我,卻是緊皺著眉頭,眼神複雜,她似乎....真的想我離開。
 
為甚麼?
 
為甚麼她想我離開?
 
為甚麼她不說話?不掙扎?不留下我?
 
難道激情過後,她開始厭惡了我喪屍的身份?
 
難道她害怕被人群笑話,放棄了我們的愛情?
 
我還天真的想過,我們排除萬難後,可以安靜地二人渡過餘生。
 
難道我們一直以來的種種經歷,喜怒哀樂,建立的感情,就這樣斷絕?
 
我不想,我不要,但她想,但她要。
 
筆尖在「反對」前停了下來,在所有人的注視下,我快速地劃了一下。
 
麥俊揚呆了一呆,不只是他,似乎整個地盤的空氣都寂靜了。
 
「一百四十六票贊成、一百四十六票反對、二十八票....棄權。」焦急的麥俊揚快速點算,不禁向我問道:「點解?....」
 
「冇點解。」我聳聳肩,裝作平靜地道:「我想知道,平手會點。」
 
麥俊揚搔了搔頭,忽然道:「咁,不如交俾我決定?我始終未投過票。」
 
沒有人回應,麥俊揚再朗聲道:「咁我投下「反對」,結果就係一百四十七票反對,葉清倫,唔....」
 
「喔喔,如果現在多加兩票「贊成」,係咪叫作反敗為勝?」
 
忽然一聲略帶口音的廣東話傳進眾人耳中,卻見兩個外國白人,在眾人全神貫注之間,不知何時走到附近。
 
那卻是失蹤了的阿一和工程隊的占士。
 
我皺皺眉頭,剛剛我在地盤內尋找喪屍時,沒有感受到他們的氣息,他們是去了哪裡?
 
阿一無視著某些人憤怒的目光,微笑道:「我和占士雖然遲到,但應該都有投票權吧?」
 
麥俊揚眨了眨眼道:「突然有其他人參與投票,唔太合理。」
 
阿一環掃四周道:「OH!? 係嗎?但我哋都是呢到一份子啊。」
 
阿紫忽地道:「如果你要投,就要全部重新投過,我哋冇咁多時間。」
 
陸大軍插口道:「他現在才到,只投現在的投票也可以,讓他們投票!」
 
薛丁大罵道:「你話投就投咩?岩岩死撚咗去邊呀你兩個?玩菊花呀?」
 
八字鬍嘲諷道:「他奶奶的!拗不過道理就人身攻擊!?」
 
丹澤爾沉聲道:「安靜!占士,溫麗絲在哪裡?」
 
占士微笑道:「我怎麼知道?她不是你女朋友嗎?那你應該檢討下自己的能力。」
 
十幾把嘴巴在我耳邊罵來罵去,嘈吵非常,我合上了眼睛,聲音慢慢下降,卻覺得腦海一遍混亂,只刻劃出陳蕊月幽幽的臉孔。
 
我猛地睜開眼睛,再看月一眼,她仍是那複雜的表情,讓我不明所以,傷心欲絕的模樣。
 
「夠喇!──────」我大吼一聲,一拳打穿白板,被我握著的箱頭筆頓時成了一半。
 
如蒼蠅般的煩擾聲音戛然停止,所有人驚訝地看著我,高望的手彷彿收緊了一點。
 
「我投贊成。」我沒看去陳蕊月,冷冷地道,「你真係想我走?」
 
這句說話,讓人摸不著頭腦,但她一定聽得明白這句說話,卻沒有回應。
 
「你...有冇嘢想同我講?」
 
一會,仍然沒有任何回應,我心灰意冷,頭也不回,不等待眾人反應,便隨意朝著某個方向狂奔,卻沒有發現,眼淚在她的眼角流下。
 

 
時間回到之前少許。
 
當葉清倫拜託高望照顧陳蕊月和阿紫,自己一個離開伊醫生帳篷,去探索地盤發生何事時,一個戴著鴨舌帽的男人,似乎看準時機,眨眼間便走了進來。
 
陳蕊月仍然抱著小敏,笑說著話,阿紫卻啊了一聲,默默走遠少許。
 
陳蕊月這時候才留意到有個陌生男子,卻見他左手手腕以上被人齊整地切下,是個斷掌的男人。
 
而他輕輕掀開鴨舌帽,陳蕊月瞳孔不禁收縮,後退幾步,心臟忽然跳得很快。
 
那男人俊朗的臉上笑了一笑,閃爍著熱烈的目光,微微欠身道:「月,好耐冇見。」
 
陳蕊月過了數秒才回過神來,不知所措地說:「你....係到?....」
 
高望隨之也走進帳篷,看到他在這裡,也只是咦了一聲,並不說話。
 
那男人點點頭,眨著眼睛,輕笑道:「睇你個反應,你似乎知道咗事實。」
 
陳蕊月抿了抿嘴唇,沒有回答,這件事雖在倫面前說著不介意,但心中始終有根需要時間來平復的刺。
 
那男人搔著額頭,邊走近陳蕊月,邊道:「咁又係難接受啲嘅....我都好明白。」
 
「唔好再講啊!趙兆棠!」陳蕊月大喝一聲,裝作鎮定地道:「我而家冇事就得,以前嘅事我唔想再提,你...你,倫放過咗你,你仲有面係到?」
 
那個戴著鴨舌帽的男人正是Mike,趙兆棠。
 
他聽到「倫」一字,嘿嘿一笑道:「真係多謝佢喎,不過,我嚟呢到,都係為咗葉清倫。」
 
陳蕊月輕輕壓著喘氣,睜大眼睛,警戒道:「你想點?」
 
「我想報答佢。」Mike搖搖頭,有點悲傷,輕嘆一聲道:「佢肯放過我,我好感激佢,畢竟,我以前做過咁多錯事,我都好介懷,好內疚....」
 
陳蕊月哼了一聲,才不會相信這些鬼話,仍然警戒地道:「佢唔洗你報答,快啲走開,我唔想再見到你。」
 
高望忽地插口,溫和地道:「月,你聽咗Mike講完嘢先啦,佢而家真係改過。」
 
陳蕊月搖搖頭,旁邊的阿紫拉著月的手,淡淡地道:「我都覺得可以聽完先再判斷。」
 
陳蕊月有點疑惑,怎麼他們都幫著Mike說話,不下細想,Mike已經說道:「『R』係倫身上,融合到咩地步?」
 
陳蕊月呆了一呆,正想質問道:「你又知....」
 
話說出口,卻後悔莫及,要不是他知道倫感染病毒,他也不會為自己解決....
 
Mike似乎想到這一層,他笑容有點奇怪,陳蕊月哼了一聲,不忿地把話吞回口中。
 
幸好Mike沒有再提起那些事,只正色地道:「我有方法,令『R』係佢身上停止融合。」
 
陳蕊月眨了眨眼睛,大聲道:「講大話!」
 
高望咳了一聲,再無奈地道:「月,聽埋先再講。」
 
陳蕊月哼了一哼,Mike聳聳肩,一副沒所謂地道:「反正唔關我事,你唔想聽我可以唔講。」
 
話畢,Mike竟然轉身就走,陳蕊月不禁起了個念頭:他會有甚麼方法?其實聽一聽也無妨啊,如果可以停止病毒在倫的身上融合,或許那些奇怪的紋身會消失,那...太好了...嗯,只是聽聽罷了...
 
一瞬間,陳蕊月便輕聲道:「你講!我會聽,但唔一定用。」
 
Mike勾起嘴角,起了個若隱若現的笑容,不過當他慢慢轉身後,卻是一臉正經,便道:「好,咁我問你一個問題先....你知道伊醫生?」
 
陳蕊月點點頭,再道:「岩岩知道伊醫生,係末日教入面個Ivan。」
 
Mike喔了一聲:「咁我可以慳番好多口水,咁你都應該知道,佢成功研究咗一隻特效藥?」
 
陳蕊月點了點頭,輕輕補充道:「佢話隻特效藥可以消滅喪屍,但事實唔係,喪屍好似變得仲勁咁...」
 
Mike皺起眉頭道:「你係親耳聽到?」
 
陳蕊月搖搖頭,Mike道:「隻特效藥只有兩種成份,99%係特製催化劑,1%係倫嘅血液,用處絕對唔係用嚟消滅喪屍,你可能俾人呃咗。」
 
「倫唔會呃我。」陳蕊月冷笑一聲,Mike卻聳聳肩,補充道:「或者倫俾人呃咗。」
 
陳蕊月沉默起來,卻聽見外面好像起了騷動,很多尖叫聲和跑步聲,情況混亂,讓眾人不禁擔心起來。
 
Mike也留意到,便重新再說著:「而家出面太混亂,長話短說,總之Ivan佢研究咗呢隻特效藥,仲研究咗另一種藥。」
 
「如果第一種藥係用嚟增加『R』變化,呢種藥就係用嚟停止『R』分裂,一正一負,Ivan將佢哋分別叫做『R2』同『R3』。」
 
「如果倫想停止身體變化,就需要『R3』。」Mike從懷中抽出了一支小針,裡面的是深銀色的液體,他再道:「呢到分量太少,只係可以抑壓感染病毒嘅人類。」
 
Mike見實驗用帳篷雖空無一物,但仍然有著大型儀器,他試問道:「你哋有冇人感染咗『R』?」
 
高望阿紫小敏都搖頭,唯獨陳蕊月幽幽道:「我可能有。」
 
高望阿紫都有點驚訝,Mike再問道:「咬傷?」
 
陳蕊月搖頭,抿著嘴道:「唔係傷口。」
 
Mike笑了一笑,意會地點點頭,再問:「幾耐之前?」
 
陳蕊月想了一想,道:「兩日以內....」
 
Mike點點頭,再道:「好,咁你過嚟,好彩仲有儀器係到,我哋快速測試一下你有冇感染到『R』,應該有呢個功能...」
 
陳蕊月猶疑了一下,倫帶她來這的目的也是想知道她有否感染病毒,所以還是走了過去Mike的身邊。
 
只見Mike雖有點生手,但還是準確地按了幾個按鈕,那部儀器便自動運作,Mike笑了一笑:「仲有電,嚟,放隻手指入去,可能有少少痛。」
 
Mike指了指儀器中下方有個小凹位,陳蕊月便把右邊食指伸出去,她感到食指似乎被針刺了一刺,流了一點血,Mike看著儀器板,便道:「可以啦,等一分鐘應該有結果。」
 
陳蕊月收回手指,不禁好奇地問道:「你....點解會識呢啲?」
 
Mike聳聳肩,並不回答,沉默地等待,陳蕊月正想再問話,儀器上方卻微微閃著燈,Mike立即看著儀器板,輕嘆道:「92%Positive...」
 
陳蕊月雖有心理準備,但聽到自己受到感染後,始終深深受到打擊,而知道這個消息時,一直陪伴的倫卻不在她身邊....
 
在她無助失落時,只聽到Mike輕道:「你要唔要試下?」
 
陳蕊月抬起頭,只看到Mike手握著那支『R3』,他補充道:「呢支藥測試過幾次,的確有效,兩星期前感染『R』嘅人類到而家都未異變。」
 
陳蕊月呆了一呆,只覺腦海空白,她想找倫討論,回頭卻只見到高望和阿紫正在皺著眉頭竊竊私語,不知討論著甚麼,還有在一旁歪著頭的小敏。
 
Mike再聳聳肩道:「你唔想我唔會逼你,我只係想證明『R3』係有效。如果倫接受注射,就唔會再異變,到時候,你哋可以做番個正常人類。」
 
陳蕊月仍然沉默不語,Mike嘆了一口氣,再道:「月,可能你唔會再信我,但我哋話哂之前係同伴....我....諗唔到有咩理由去害你,我浪費咁多氣力,千辛萬苦先搵到『R3』番嚟,都係想幫你哋,你哋之前救咗我,我真係想報答番你哋。」
 
陳蕊月默默看了Mike一眼,忽然問道:「你答我....你係點拎到呢支『R3』?點解你會識用儀器?」
 
Mike坦白道:「倫趕走我之後,我就遇到末日教嘅人,佢哋見我有天份,所以教我用下儀器咁,而支藥,我係偷番嚟。」
 
陳蕊月一臉疑惑,Mike苦澀地道:「我接受唔到末日教嘅理念,但佢哋有好多研究喪屍嘅資料,留係入面,可能終有一日會搵到解藥,但我忍唔住....於是先行偷咗一支『R3』,就逃走出嚟。」
 
陳蕊月嗯了一聲,仍在慎重地思考,Mike雖一臉誠懇,把話說得似模似樣,但前車可鑑,她現在也不是那麼輕易地相信別人。
 
陳蕊月幽幽地道:「我想等倫番嚟先....再決定。」
 
Mike猛地搖頭,焦急地道:「月!倫佢一定唔會信我,佢唔會聽我解釋,仲可能即刻趕我走,你最熟悉佢,你應該清楚佢脾性....只有你相信我,之後嘅方法先可以實行.....」
 
陳蕊月仍然猶豫不決,卻聽到後方的高望道:「月,我覺得既然你都感染咗,試下無妨,衰啲講句,你可能過多一陣就會變喪屍,到時就後悔!」
 
陳蕊月抿著嘴,回頭一看,卻見阿紫也淡淡地道:「我相信趙兆棠嘅說話。」
 
高望點點頭,再爽朗一笑道:「可能之後因為你而研究到解藥呢,月,你可能變成香港嘅救世主!冒一冒險都冇所謂啦!」
 
陳蕊月嗯了一聲,連高望阿紫也這樣說,她稍微安心了少許,她不停去看帳篷門口,卻一直看不到那熟悉的身影....
 
最後,她咬了咬牙,便拉高衣袖,輕道:「你要講清楚,到底點樣幫到倫。」
 
Mike眨了眨眼睛,便鬼祟地小聲道:「紅磡體育館。」
 
陳蕊月皺了皺眉頭,Mike再道:「果到係『R3』嘅製造地點,有大量『R3』,只要倫入到去,以佢咁聰明,一定知道『R3』有咩作用,到時候佢自然會打。」
 
陳蕊月嗯了一聲,卻收回衣袖,再道:「咁我而家唔打住,之後同倫一齊去果到先打。」
 
Mike無奈地唉了一聲,道:「如果可以咁就最好啦!但都係果個問題,你覺得佢會信我講嘢咩!?以佢性格可能又要搵證據又要質問我,當我解釋哂所有嘢,到時候已經太遲喇!你要記得你同佢體內嘅『R』,無時無刻都分裂緊融合緊,話唔定下一刻就嚟料....」
 
「我真係唔想見到你變成喪屍啊,月....」Mike忽然沉聲地說,彷彿一臉哀傷,後方的高望也在點頭附和。
 
陳蕊月猶豫了一下,慢慢道:「咁...我哋點樣令倫去果到?我想同佢一齊去....」
 
Mike搖搖頭,再道:「呢個方法我同高望阿紫都傾過,應該可以,如果要引去佢過去,你就係關鍵人物。」
 
Mike很快便說出在眾人面前揭穿倫的身份,再用「投票」讓他離開的方法。
 
他再補充道:「你哋要最先提出投票,而且一定要令到倫要遵守結果,如果唔係就前功盡廢,我諗出面騷亂差唔多完,你哋盡快出去,我唔會出現,到時候要隨機應變。」
 
陳蕊月一臉哀愁道:「咁做會好hurt到倫,我...」
 
高望忽然打斷道:「月,你只要記住係為緊佢好,最多之後哄番佢啦!Mike講得好岩,你哋每一分每一秒都變化緊,時間好緊逼....唔可以再諗喇!」
 
陳蕊月看去阿紫,後者淡淡地道:「你都想你哋可以回復正常,時間無多。」
 
陳蕊月低下頭,沉思了一會,再看了看無人的門口,最終拉高衣袖,把手遞向Mike,咬著牙道:「我接受!」
 

 
「高望....你可以放開我喇。」
 
陳蕊月注視著倫消失的方向,喃喃道。
 
一直脅持著她的高望,緩緩鬆開手,鬆了一口氣,搔著頭道:「計劃到最尾有小小失敗,我哋冇叫到佢去紅館。」
 
在一旁的阿紫重新牽著小敏的手,呼出一口氣道:「我諗出到去會有指示。」
 
高望順口道:「咁又係,李貝兒都搵咗佢好耐...」
 
陳蕊月皺起眉頭:「邊個李貝兒?」
 
高望一臉尷尬,他瞧了瞧人群都在忙著討論自己的事,也瞧見麥俊揚薛丁他們正和阿一占士在爭執,他低聲地道:「月,不如算啦。」
 
「算咩?」陳蕊月抹了抹眼角的淚水,怒目相向地道:「你係咪有嘢瞞住我?」
 
高望唉了一聲,見倫已經消失了一會,嘆氣道:「倫已經係怪物,佢唔會適合你....」
 
「望!」阿紫忽地打斷,搖頭道:「唔好再講。」
 
陳蕊月呆了一呆,看到他們神色,怒道:「你哋呃我!?你...」
 
高望卻出奇不意地用小刀刀柄敲向她的後頸,陳蕊月痛叫一聲,卻不昏倒。
 
她正想大叫,高望卻更直接用力地敲她的後腦,月頓時眼前一黑,昏在高望的懷中。
 
高望趁眾人不為意,連忙用高大的身子遮住月,再抱起她,便快速地轉身離開。
 
阿紫也悄悄拖著小敏,緊緊跟在他的身邊,當走到帳篷區時,她輕聲道:「望...我哋咁做真係岩?」
 
高望嗯了一聲,本來爽朗的臉孔又變得陰沉,他冷冷道:「Mike講嘅係事實,倫真係感染咗病毒,變成一隻怪物。」
 
阿紫一臉悲痛,再道:「但我哋咁樣令佢哋分開,倫呢次出去,兇多吉少....」
 
高望哼了一聲道:「我係為月好,跟住隻怪物,唔會有好日子過。」
 
阿紫搖頭道:「唔好怪物前怪物後....倫始終....曾經都係我哋同伴,變成咁,佢都唔想。」
 
高望冷笑一聲,大聲地道:「同伴?如果佢當我哋係同伴,佢就唔會隱瞞到而家!如果仍當我哋係同伴,佢當初就會係醫院救大舊叔同大舊嫂!佢哋就唔會........」
 
高望慢慢閉嘴,胸口起伏不斷,似乎非常激動,阿紫擔心地看著他,溫柔地道:「望,仲有我同小敏。」
 
高望閉起雙眼,冷靜了一會,再睜開眼睛時,臉上的陰沉更深了,他冷冷地道:「我哋繼續做,等待主教來臨。」
 
阿紫呼了一口氣,輕輕點點頭,摟著高望的手臂輕道:「嗯....我會聽你講。」
 
高望走了一半,再把陳蕊月抱穩一些,看著遠遠的方向,平靜後,臉上才露出少許笑容,道:「為咗你哋,我唔會後悔。」
 
他們卻沒有留意到小敏不住地看著他們,小嘴欲言又止,誰也不知道這個小女孩,現在心裡到底在想些甚麼。
 

 
「加入末日教,即使有幾多喪屍入侵,我都會保護你哋,而且,我仲會將所有我知道嘅資料,同你哋分享。」
 
「主教擁有絕對力量,無人能及,當佢來臨,佢會賜予你哋全新生命。」
 
「如果唔加入,當三日後,審判日來到,全個香港淪陷,你,阿紫,小敏,都冇可能會生環。」
 
「想像一下,阿紫佢係你面前,頭破血流,變成屍體,變成喪屍...你想像到唔到,有幾痛苦?」
 
「你只需要聽我吩咐,幫我將佢哋兩個分開,就可以獲得安全....你哋都係想要個安全地方姐?」
 
「倫已經係怪物,係新人類,佢唔再係你同伴....只係一隻完完整整嘅怪物。」
 
「佢有力量都唔幫任何人,佢係一個自私精,害蟲,一早要處理佢....」
 
「既然你哋應承咗,咁就跟我說話去做,接下來,你哋首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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