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柒頭,你無事嘛?」來問候的是我的好友阿榮。 

阿榮坐在「我」身旁的座位,還豪邁地曲起一隻腿,放在椅上,更不忘仔細打量「我」身體的傷口。新我沒有多理會他,只是把書本塞進抽屜,一副認真準備學習的模樣使我雞皮疙瘩。其後,一道身影停在阿榮身後。 

「我頂你丫!咪踩污糟我張登丫!」一本厚厚的數學書應聲落在阿榮的後腦勺。 哎,如果我能跟阿榮說話,我一定會及早提醒他陳瞳晞已經回來了。 陳瞳晞是這年初才轉校過來的,這陣子更成為了我的鄰座同學,平時我跟她的關係……很普通,非常一般的同學的關係,交談都話題只限於學習上,噓寒問暖的話語一句也嫌多。 

新我忽然開口說話,包括我在內的方圓兩三個座位的人都大吃一驚。 

「瞳晞……唔……我想問呢,一陣lunch一唔一齊食?」新我這舉動打破了我跟陳瞳晞以往膠著的關係。 顯然陳瞳晞都被嚇得有點慌張起來,吸了口氣後,故作鎮靜地說:「我約左人啦喎。」 





「下,咁……算啦。」新我眉頭又再抖動一下,默默地說。 

周圍即時傳出笑聲,我尷尬得往四周奔跑、翻滾,跳動,這新我到底在幹什麼啊?直到老師進來後,才勉強把這尷尬的氣氛沖淡。 

身為靈魂的我在平日待著的課室裡更是感到份外的興奮。 我在漫長的兩個小時裡,以平日不可能做到的角度,逐一觀察每個同學的舉動:例如查看他們在桌下發送的訊息內容、扒在地上偷看女同學的裙下春光,原來班上有接近一半的女生都不穿打底褲(礙於新我不時傳來鄙視的目光,我就沒有再多看了),反而在我握著天花板的水管,浮在半空時,瞄到阿榮慌張地遮掩下體隆起的小山丘。我立刻在他四周擾攘,希望老師喚他站起來,好讓我看個好戲。

 可是,根本沒有人理會我。我只是課室裡的一團空氣。 

一連的課堂過去,終於迎來第一個小息。 我默默跟隨一眾男生們走進廁所,我很懷念上廁所時總要結伴而行,在尿兜前打鬧漫罵的日子。但洗手間同時是流言蜚語的結集地。 





「條友番左黎啦喎,睇佢抽下抽下咁真係好好笑。」 

「你都留意到?佢係咁太毒所以太緊張咋?」 

「哈哈,你地真係好鬼狗!」 

嘻嘻哈哈的三人是我班上的出位份子們,起初我還沈溺在過往美好的時光中,直到阿榮對他們大罵,我才認真留意這場罵戰的內容。 

「佢眼眉之所以會抽筋,係因為佢有遺傳病。點解人地有病你地仲好意思笑人?」阿榮破口大罵,男廁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咩病丫?你咪吹得就吹好喎!」回話的是古源,他被阿榮突然的舉動嚇得連褲鏈都沒有拉好。 此時新我走進洗手間,當下隨即變得雅雀無聲。阿榮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就默默地離開。而古源他們三人其後都離開洗手間,大家都不發一言。

最後只剩新我在洗手間,還有作為靈魂的我。 

看到這不自然又突兀的情景後,我才意識到剛才對話中提到的人居然是我。我有病?我哪有什麼病啊?

 「係妥瑞症,你要怪就怪個所謂既老豆啦。」新我使勁地擠出肥皂,用力地摩擦著雙手。他的眉間不停抖動,雙目狠狠瞪著鏡中的「我」。

 原來化身為靈魂的這段期間,我每次以第三身的角度去看自己時,那份不自然且奇怪的感覺,就正正來自於眉間突兀的抽搐。妥瑞症到底是什麼?新我似乎沒有打算再告訴我。 

焦急的我立刻跑到二樓的電腦室尋求答案。但面對著本來朝夕相對的螢幕和鍵盤,我卻觸摸不到。 不過我可是發現到置於近門口桌子上的智能手機,不知道我能否碰到它呢?在醫院的那段日子裡,我的手機早就被新我扣起,使我完全忘記了實驗它的可能性。

 我起勁地按著手機螢幕,不停不停用力地拍打,儘管我的手掌一次又一次的落空,我都繼續嘗試,我實在很希望知道什麼是妥瑞症。如果可以,我更加想搜尋一下有沒有回到身體的方法!

正當我的手快要累得麻痺時,手機的螢幕終於亮起。可是,我忘記了還有密碼鎖啊! 





在我灰心得很時,一個穿著白衣的天使出現了。不,她只是穿著校裙的陳瞳晞。 原來這部手機是她的,但她卻看著手機發呆。良久,她才拿起手機離開,走之前她拋下了一句:「唔好亂搞我部電話丫!」

「下?」我的心跳不停加速,直瞪著陳瞳晞的背影。

我這才驚醒,她看到我嗎?

我忍著淚水追上前,拼命地喚著她。她還是沒有反應。不論我在她面前如何跳動,揮舞四肢,她的反應依然,臉上依然掛著陳瞳晞招牌的死魚眼。 

「喂啊!妳到底係咪見到我?知我存在啊?」我用力撕吼,還伸直雙手阻她離開。

只見她低著頭默唸:「……保佑我保佑我保佑我。」 

「搞咩丫?妳當我係鬼啊?」





她聽到後似乎有點反應,立刻捂著胸口,拔腿就跑。

這刻我確信,她雖然看不見我,但似乎聽得見我說的話。 我終於看到轉機了。 我當然不會放個這機會,一直到陳瞳晞回到課室之前,我都追著她大叫大喊。這情景就好像一個發瘋的痴漢追著一個少女,但旁人眼中只看見陳瞳晞失常地奔跑,活像個瘋婦。

 回到課室後,我就沒有再纏著她說話。因為我不能讓新我發現,不然,他對陳瞳晞定會充滿防範,那麼若然日後陳瞳晞幫我找到奪回身體的方法,都會被新我預先阻礙。來吧!你這混帳野鬼,我一定會把身體奪回,然後令你不得超生!我向新我的背後比起中指,得瑟地俯視著他。

 午飯時間一到,我就尾隨著陳瞳晞離去。什麼啊,她根本沒有約人,那麼一起吃飯都可以啊。因為被拒絕的人,始終是「我」,我總是覺得很不忿和有點尷尬。 

陳瞳晞默默拿著保溫飯盒,偷偷溜進了生物實驗室。原來這傢伙每天午飯都東躲西躲的,難道她沒有朋友嗎?這情景實在讓人心酸,我決定拿回身體後,一定會拼命纏著她,陪她吃飯!看到這場面,我決定稍為忍耐,不再開口喚她,以免嚇得她連午飯的容身之所都不敢再來。 

我不感覺到餓,只是坐在她的正前方,細看她把一口又一口的飯菜送到口中。那幸福的樣子,真的有點令我心動,亦讓我懷念起往時大吃大喝的快活時光。

 不過或許只有作為靈魂,才能如此硬生生的看著一個人。觀察她的五官,看她臉上肌肉的輕微抖動,甚至連對方的毛孔都望穿,都不會覺得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