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到聲嘶力竭,便又隨手拿起啤酒喝下,卻再也不感覺苦澀。
 
「好耐都冇試過咁爽喇。」我一下大字型的倒在地上,讓身體完全放鬆,感受著星空像被鋪一般把自己溫柔地蓋住的感覺。
 
「好久也沒有試過那麼丟人了,我們都把情侶們嚇跑啦。」
 
我卻一點羞恥的感覺都沒有,只有一種像前方濃霧總算散開,終於看得清腳下的每一步的確定感。
 
心裡面,又有三個字很想說出口。
 




「喂,我又想講個三個字喇,點算好呀。」
 
「別跟我講。留著拿到冠軍之後,對著她和天上的兩位講吧。」
 
這個時候,我看到夜空中的一顆小星星,忽爾綻放耀目的光芒。我的眼歛於是不自覺地縮了一下。我這才發現,那顆閃爍著光芒的星星旁邊,有一顆小小暗暗的,像一個守護者般存在著的亮點。
 
小時候,我聽過很多童話故事。包括那個,最愛自己的人會在死去之後,化成天上無數繁星之中最亮的那一顆,默默地守候自己的故事。
 
我對著那兩顆星,微微地點了點頭,伸出了一隻手指尾,扣下。
 




「我諗我決定好喇。」我對著天空微笑。
 
「決定好什麼?」
 
「我個單車環島行係一定要實現既,但係總覺得差緊啲野。」我捏緊了拳頭,「等我返去拎個盃返黎,再慢慢帶佢兩個遊勻全個台灣都未遲。學界得最後一年機會,個島幾時環都得。」
 
「考慮清楚了嗎?」
 
「我諗如果我老豆仲在生,佢都會叫我咁做。」
  




她沒有回話,於是我看了過去,看見她從膠袋裡拿出我們的第六罐啤酒。原來在不知不覺之間,她已經喝光了先前的一罐。
 
我坐了起來,頭有點昏昏的,也試著伸手去拿自己尚未喝完的那一罐。
 
「敬你的勇氣。」她一手拉開扣環,白泡滾滾。
 
「敬我既勇氣。」我也附和。
 
我們二人只管把啤酒往喉嚨去倒。不知道過了多久之後,我們停了下來,嘆出一口好長好爽的氣。
 
我把自己的那罐喝個清光,便伸手去拿她的那罐搖搖看,發現她還有一半沒有喝掉。出於男孩子愛面子的性格,或是不希望她在街頭醉倒的呵護,我把她的那一半搶了過來,一飲而盡。
 
「拿,話你知,我冇醉呀下。」我站起來,勉強走出一條直線。
 
她也喝了一罐半,對於一個第一次喝酒的女孩子來說,喝了這個份量,就算沒有醉倒都會頭紅耳熱得走路搖搖晃晃,腳步輕浮。




 
卻見她輕鬆地蹲在地上,拿起空空如也的六個啤酒罐,尋找一處相對比較平坦的磚地,然後把六個啤酒罐排成一個工整的等邊三角形的形狀。
 
「睇黎你同我一樣咁清醒喎。」我說。
 
她自信地笑了笑,然後從背包裡面拿出一個手掌心大小的迷彩色球體,表面漆亮晶瑩。
 
「嘩,你次次出街都帶住咁大舊野架?」
 
「什麼嘛!這是阿嬤送我的生日禮物阿,我把它當成是護身符了。」
 
她轉身走到遠遠的一處停下。縱使我的頭腦和身驅一樣經已彷彷彿彿也好,粗粗略略保保守守地估計,大概至少也有二十米那麼遠。
 
「喂,你搞邊科呀?」我向著遠處大叫。
 




「你猜我能不能把它們全部打掉!」她也用力叫喊著,聲線卻十分幼薄。
 
我看著腳下排得整齊的六個空罐,昏暗的路燈把既輕且淡的影子拉得好長。風勢好像變得更大了,令人覺得就算不能把從距離極遠滾來的球給吹偏,也會把輕得過份的鋁罐吹倒。
 
「咁屎遠,我比個沙灘波你你都揩唔到罐邊啦!」
 
「要是我能全部打掉,今晚的夜宵你請客!」
 
「請埋聽朝早餐又點話!」
 
之後,我們都靜了下來,只聽到夏蟬的鼓躁在山林間鳴響,彷彿樹林裡的觀眾都為她搖旗吶喊。
 
只見她再後退了幾步,把球放在右手掌心,左手包覆在上,微微俯身,右腳微曲在前──臉上一貫的笑臉像被狂風吹落一樣消失不見,眼神忽然變得像一隻久久未曾進食的獵鷹,終於在山林間發現獵物般的兇猛銳利。
 
俯身,一腳踏出。




 
一步,兩步,左手挪開,捧著球的右手筆直地往後一拉,如箭在弦的氣勢使我不敢分神。
 
手在半空高速畫出一個半圓,整個畫面卻突然在聚精會神之下放慢了好幾倍,無比清晰。
 
球被投出去的那一瞬間,她的手腕輕微地晃了一下。
 
是我眼花嗎?
 
球的軌跡極其詭異,明明是個畫得工整的半圓,球的滾動卻沒有跟隨手臂擺出的方向,反而是大幅度地向旁邊歪斜旋動。
 
球向著旁邊轉去,大概和六個啤酒罐整整偏差了四十五度。這個角度,即使她下了側旋,也根本完全不可能打中任何一個啤酒罐。是她失手了嗎?
 
怎料,最不可思議的畫面,在我眼前像驚慄電影般播放著。
 




球的運動忽然變得遲緩,像錯過了衝黃燈時機的跑車一樣高速剎停。於是,在路燈的映照之下,停止前滾的球那極度猛烈的旋動便越見清晰,彷彿能在漆黑之中,隱約看見在球的背後翻起了無數沙塵。
 
不可能吧?這麼大角度的偏移?
 
下一瞬間,球像忽然裝上了高速噴射裝置一樣,以追風逐電的速度往啤酒罐射去。
 
我雙眼看到的,已經不是手掌心大小的迷彩球,而是一顆可以致人於死地的砲彈。
 
眼見球快要把眼前的罐陣撞散,我卻顧不得見證這一時刻,只知道雙臂擋在已經自動別過另一邊的臉前,兩膝縮起擋住胸口,這全是身體保護自己的自然反應。
 
「哐啷──」
 
手臂傳來一陣疼痛。我不禁驚訝,那些空空如也的鋁罐,造成的撞擊力居然也可以如此巨大。早已合上雙眼的我卻只能聞其聲,見不得其影。
 
「哈哈──」
 
腳步聲漸近,我這才放心把手緩緩放下。
 
「你怎樣啦?沒事吧?」她蹦蹦跳跳的來到我面前。
 
「你──你係點做到──」
 
「嘻──厲害吧。」
 
「你係點樣令個波轉彎轉得咁離譜架?」
 
「球是圓的阿。它的運動節奏和速度,全取決於出手的那一瞬間。」她舉起右手的手指尾。「受傷了以後,我在每次發力的時候,指尾都會像被電到一樣疼,讓我好難控制球的方向。」
 
「然後呢?」
 
「然後呢,反正手指疼嘛,那用手腕的力氣解決不就好了。哪裡出問題了,就試試用別的方法補救。」她的雙眼炯炯有神,「球是一個平滑的球體。你要它怎麼走,它就要怎麼走。」
 
我想起了她的手腕輕微晃動的畫面。那不是我一時的眼花,而是她真真切切久經鍛練後的成果。
 
只是輕輕的一晃,併發出來的力量卻匪而所思。
 
「係喇,威喇,勁喇。宵夜我架囉。」我心悅誠服地說。
 
「耶!」她雀躍地舉起雙手。
 
於是那天晚上,在睡覺之前,我打了一通聯繫國泰的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