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這個晚上,完成『夢時代』之旅,我把伍浩昌從『夢時代』載出市區,到了他家樓下。替他拉開了七人車的車門,在車廂內的他準備下車,忽然問我:「我可以請你吃個晚飯嗎?」

他來了『夢時代』十四次,一直表現得寡言沉默,因此,我不太暸解他。對他突然的邀請,我也沒有拒絕之理。

當然,我不排除自己也有私心。

我知道,只要知道更多關於他的事,我就可以度身訂造,替他編寫一個更美好的夢。



車子路過黃埔花園,去了幾近荒廢的紅磡渡輪碼頭,在碼頭旁有一家酒吧餐廳,店外臨海放置了幾張圓膠桌,一個食客都沒有。

「這酒吧餐廳看似貌不驚人,但其實,它的炸薯條和炸雞脾,全港最好吃!」伍浩昌說。

對於我無法確定的事,我會保持尚待確定的微笑。我已經見識過太多先聲奪人、最後卻證實只是雷聲大雨點小的事了。

我點了一枝嘉士伯,伍浩昌飲青島啤,點了雞脾薯條,我試了一口少見的波浪紋薯條,炸得爽脆香口,點了茄汁更是人間美味。再試雞脾,一咬下去肉汁四溢,不得了,我終於認同他的話。

他問:「好吃吧?沒騙你吧?」



我點點頭,衷心地說:「我吃過很多食店的雞脾和薯條,印象中,做得最好的是一家,叫時真快餐店,但這裡水準似乎更高。」

伍浩昌聽到我的話,好像精神一振,「你知道嗎?這裡的老闆,以前就在時真快餐店工作,然後,自己出來創業,開了這家酒吧餐廳。」

「真的嗎?」那只雞脾,我一直嚼個不停口,這個味道,就是小時候在家庭式快餐店吃的味道。我懷念極了。我邊吃邊問:「就是這兩款食物,已經可以吸引食客涉足而來,但這地方為何如此冷清?」

「因為,老闆不肯做宣傳啊,就算有飲食雜誌專程來採訪,他也拒絕。」

「這麼高傲啊?」我笑了。



伍浩昌卻搖搖頭,「因為,若做了宣傳,慕名而至的食客一定暴升,但如此一來,為了應付人客流量,食物水準就有可能降低了。況且,這個難得幽靜的環境,一定也被破壞得盪然無存。更何況,當它變了火熱的店,業主一定猛加租,到時便得不償失。」

我看看這個臨海的環境,會聽到拍岸的浪聲,令人心曠神怡,食物也屬平民價,我明白過來,「老闆老幹著一些跟做生意完全違背的事,總該帶著藝術家的性格吧?」

「也許,香港就是缺少這種人啊,每個人眼裡看到的,就只有錢。」伍浩昌說:「只要有機會,一分一毫也會賺盡。」

我點點頭,附和他說:「我也非常討厭那種人。」

「那麼,如果你早點認識我,你一定非常討厭我。」伍浩昌微笑一下,「在我認識我老婆前,我正好就是那種唯利是圖的人。」

我被他的一下逆轉,弄得反應不過來,有點尷尬的說:「真的嗎?」

「是的,我被一個女人徹底改變過來了。」他說:「然後,我永遠變不回……原來的自己。」

我看著伍浩昌,在想他的話,到底有什麼含意。



他靜默一下,忽然問我:「你砌過拼圖嗎?」

「當然砌過。」

「最多的一次,砌過幾多塊?」

我想了想,「二千塊。」我記憶中好像是達文西的酒畫《最後的晚餐》。

「我砌過最多的一次,是三千塊,莫內的《星夜》。」他說:「砌了足足三個星期,好不容易才砌到最後,然後,我居然發現了,有一塊拼圖不翼而飛。」

「咦?」

「砌圖期間,我一直非常小心,所以,絕不會是我弄丟的,只因它本身真的只有2999塊,它一開始就已經是件次貨。」伍浩昌說:「我看著那電影海報般大的海報,在正中央有著一顆彷如花生般大小的洞,我感到既憤怒又悲傷,一腳踢散了它!」



我明白他那種期待已久又大大失望的心情。

換作是我,就算不像他那般火爆,我也會把它無奈收起,讓它封塵吧。

「我就像那個砌圖,永遠不會發現自己缺了一塊,但她把我重新拼給,我才知道自己一直失去什麼。」伍浩昌的眼神變得遙遠,「她就是我的最後一塊砌圖吧,把我變成了真正的完整……這個女人,令我擁有了不同的人生。」

「所以,你很喜歡她?」

「我很愛她。」

我點點頭,我喜歡聽到男人說愛一個女人。

「……只是一個,很普通的愛情故事。」伍浩昌臉上多了幾分羞澀。

「我想聽。」我說。



我喜歡聽故事,尤其是……男人的愛情故事。

伍浩昌靜默一刻,忽爾地笑了,「我一開始就愛上了她……打從,看見她的第一眼開始……」

然後,他溫柔地微笑了。
 
 
男人不說喜歡,居然會坦承愛,那麼,他就是真的愛那個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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