趕墟嘛,前面一定有人……
 
珍莉是如此單純,以為前面一定有人。
 
她繼續往上行,到了石龍拱。平時在天亮的時候,從這兒往山下看,會看到荃灣和青衣的美景。如今已黃昏,夜幕開始下垂,一切景物都漸漸被黑夜吞噬,餘下寧死不屈的燈慢慢、慢慢地亮起,萬家燈火。
 
在那條行山徑上,一人接著一人的,像條蛇在行山爬走。


 
珍莉開始覺得奇怪了,因為那班人都不像行山,身上也沒有甚麼裝備,就只有草帽,穿的也不是行山鞋,似是香港開埠初期的人的打扮。
 
「是在拍戲嗎?」她自言自語的,默默地跟著人龍地向前走,暫時沒有人發現她的加入。她再仔細看看那班人,全都是男的,皮膚都是黑黝黝的,大概是因為長期在戶外工作吧。她左瞄瞄、右瞄瞄,以為四周會有劇組的人,以為會有「現代人」在附近。
 
「小姑娘,小姑娘!別跟著他們走!」老伯從後叫嚷,她轉個身,見到掛著慈祥笑臉的老伯,她對他微笑。
 
「為甚麼呀?」她問。「那條路不是人行的。」老伯對她招招手,示意叫她走到他身邊。「怎麼了?那條路很難行嗎?」「不……那條路是不歸路。」老伯似乎想要隱瞞一些事。
 
此時,有人在他們前方大叫:「有人呀!」他轉過身,一臉灰白色的,眼睛只有眼白!人龍中的其它人同時別個臉,往珍莉那個方向看,全部人的臉都一模一樣,都是那張沒有眼白、灰白色的臉。老伯驚叫:「糟了!快跟我來!」他捉著了珍莉,拼命地把她往後拉。「你們不是趕時間嗎?還不快走。」老伯一聲令下,那班人還是不聽,拋下身上的重物、手推車、菜、雞,一切一切的,向珍莉的方向走。一步一步,向珍莉迫近,他們像是想捉走珍莉。「走呀!要在六點四十分前走!一定!」老伯拉著珍莉的手,向後跑。


 
珍莉瞄瞄手錶,六點三十九分。
 
她跟老伯在樹林裡奔跑,地上滿是沙石,一跑刮起了沙,變成黃煙的圍繞著他們的雙腳。那班人沒有放棄追逐他們的念頭,化成稀薄的黑影,想要吃掉他們。
 
珍莉絆倒了,滑倒在地上,她趴在地上,黑影一碰到她,又幻化成一個完整的人手,抓著她的腳,死不放手。老伯吃力地拉著她,叫喊:「別讓他們拉走你!別鬆開我的手!」
 
突然,人手又再次脫色,脫掉了人皮,餘下靈魂無聲無色的,最後鬆開了手。
 
這班人被一鼓強烈的引力吸走,不斷拉他們向走。他們回歸到貨物旁邊,那鼓引力把他們和貨物一兼帶走,他們消失得無影無跡。


 
珍莉放開了老伯的手,老伯倒下了。
 
老伯咻咻地喘著氣,弓著腰,滿頭大汗的,短蓄蓄的頭髮上沾了汗水和沙石。他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呼……小姑娘,你險些被他們拉到了陰間去!」那條路,原來是前往陰間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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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信們如流水般湧入廟裡。廟內外均煙霧瀰漫,是灰色的色調。
 
「阿姨,來一份拜神的寶。」王旺一手遞錢給在廟裡工作的嬸嬸,一手接著一疊紙和香。
 
「拿著。」他轉過身,把香交給甯兒,再道:「燃起它吧。」
 
甯兒拆開香的包裝,走到神像前那放滿香燭和祭品的臺前,那兒有一枝長蠟燭。甯兒拿起手上的那束香,借蠟燭上的火光一用。嘉浚緊隨著甯兒,他對一切都覺得很新鮮、很好奇,像是個孩子般,左看看、右摸摸的。宏謙則沒作聲,跟著在他們身後。
 


臺上滿是水果、蠟燭、香,堆滿了一座座山,井井有條似的。這廟宇應該有專人打理,也應該「賺」了不少香油費。
 
甯兒貌似對求籤的儀或都很熟識, 攝手攝腳的,站在蠟燭前,心裡想起那天跟著王旺也來過求籤的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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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她這種從來不到廟宇吃煙火的人來說,她覺得這兒烏煙瘴氣,也對這兒的儀式、繁複的拜神次序等等生厭。
 
她這次來到廟宇求籤,都是王旺的意思。王旺是甯兒的大學師兄,二十六歲的他,從小跟著父親在商場打滾,十分迷信,左拜拜、右拜拜的,還特意到泰國紋經文在身,說可以增加人氣,跟這一代的九十後不一樣。他說甯兒近期特別多意外,也覺得她常常左挑右挑男朋友,拿不定主意,特別的麻煩,所以帶她到元朗大樹下的天后廟求個籤,看看神明的意思。
 
「燒成怎樣?」王旺走到甯兒身邊問。「有些還未亮。」甯兒回道。「分一半給我吧。」「嗯。」甯兒把手上一半的香遞給他。
 
「待會兒要做些甚麼?」甯兒問。「先去上大香給天后,然後再上香給廟內其它神祠,上完了,再過來找我。」「嗯。」
 
她拿著三枝大香,走到天后前,心裡暗付:都不明白為甚麼那麼多人喜歡這座爛神像!


 
她把整座神座從底看到上,把目光停留在天后的眼睛。天后的眼睛似是亮了一亮,斜視著她。瞳孔散發了一種力量,使她沉默了,定下來了,慢慢地把大香插進神像前的沙池中,繼而把其它香也放到大小神像前的沙池裡。
 
「好了吧?好,現在拜土地,然後到外面的大爐拜當天。」王旺一直跟著甯兒轉。「嗯。」甯兒跟著做,然後又回到廟內。
 
「現在我們把這份寶煙了就行。我幫你弄,你在這兒待著。」王旺指著天后神像前的壇座。桌上有兩筒籤,旁邊還有幾個呈半月形的聖筊(又名聖杯)。甯兒好奇地拿起了聖杯,拋了一拋,再放回桌上。
 
「我回來了,你現在先擲聖杯。」王旺指著聖筊。「這就是聖杯?聖杯不是像哈利波特那個杯狀的東西嗎?」甯兒笑了,王旺反她一個白眼,續說:「你現在要介紹自己,越詳細越好,然後問她願不願意答你問題,然後就擲聖杯。」
 
她正打算張開口之際,王旺便止她:「在心裡說就好,這裡沒有人想知道你的名字。」甯兒握著聖筊,合上雙手,沉默了一陣子,繼而鬆開手,聖筊跌在地上,一正一反,是聖杯。
 
「怎麼?」她問。「可以求籤了。」王旺說。「我要問兩個男生,那是不是在同一枝籤求呀?」「不,一籤一問題。」
 
她拿起籤筒,心點盤算著,要先求與家彥關係將會如何,她的男朋友。
 


她低下頭,搖著籤筒,搖了很久都沒有籤跌出,她心急了,於是猛烈一搖,整個籤筒裡的籤都了出來。於是她又再搖多一遍,這一次,都是把所有的籤都搖出來了,散到滿地都是。
 
「奇怪了。」她道,王旺回著:「是不是問得不夠準確?或者是說得不夠詳細?」她今次先拿著籤筒,緊握著它,沒再說話,把思緒拉到那個周末 —
 
「我好想你哦。」他把咀印在她的面脥上,五年來,她都抱著這個男人。而這個男人也對她呵護備至,她早就已有「這輩子都應該是他跟我過」的感覺。
 
他是甯兒的男朋友,今年二十八歲,是公務員,大家早已認定對方為結婚對象,他也剛剛買樓,成功「上車」。別人總是叫甯兒要知足,畢竟自己也快大學畢業了,不再是十六、七歲的少女,別讓這種「筍盤」流走。
 
但不愛也就是不愛,情淡了也就是淡了。他依偎著她,這一幕像是兩個人的戲,但其實只有一個人的盡情地演,另一個人像死物般,在他懷裡伏著,似是埋伏著一個惡夢。
 
家彥吻著甯兒,吻到如痴如醉,像是在夢裡一樣,他是一個自以為沐浴在愛河的男人。而甯兒則無比清醒,在這一切,她選擇放空思緒,任由他魚肉。他咬著她的唇,嗅到她一身熟識的氣味;吻著她的頸,是甜的,他的性慾就由這刻開始爆發。
 
他很喜歡這個女人,想要獨佔她,想要得到她,想把這個女人放在身邊寵。於是他控制她,命令她,只要她乖乖的,他都不會薄待她。
 
他如狼似的,急不及待地脫下她的上衣,解開她的胸圍,他覺得,這個女人就是他的,她赤裸裸地躺在床上,聽他的命令。但她其實並沒有完全地剖開自己的內心給他看,最深的一處,有第二個男人。


 
他脫下她的內褲,像皇帝一樣巡視他的國家,在那幽幽的森林裡,找著獵物的出現。她很配合地發出呻吟聲,像是兔仔在磨牙一樣,沉沉地,持續的。皇帝心滿意足了,就便想殺掉她了。於是她高呼一聲,如兔仔面對危機時,所發出的最後求救的尖叫聲,被皇帝征服了,奄奄一息地死在他手上。
 
他滿意了,笑了一笑,把獵物抱在懷內。他在她耳邊細語:「舒服嗎?」這句話如同兇手問死者:「我把你殺死了,你開心嗎?」沒分別。她不作聲,笑了一笑,如屍體一樣,躺在他身邊。他跟她做愛,其實跟姦屍沒分別。
 
到底是她本來是屍體,還是他把她當作成死物一樣看待?
 
她一點都不快樂。
 
「啪嗒」的一聲把她帶回現實,她求得一籤。她看著那支籤,覺得這就是她的答案。「幾號?」王旺問。「六十。」
 
接著,她又再求籤,這次,她想知道她跟那個男人有沒有機會發展。
 
 
(待續)
 
 
 
 
呀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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