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切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是在跟八歲前素未謀面的外婆穿越了那條界限最終卻只餘下自己的十二歲生日?

還是在雙親人間蒸發的八歲生日?

不,恐怕是在我所知道的更早以前。

每當我走在通往地下室的樓梯時我都會問自己,到底是有怎樣的原因讓我這五年來心甘情願的接受這一切?





明明最討厭被擺布,也討厭那些不可預測的事情,為什麼卻又對這份未知感到悸動?

對那份黑暗感到厭惡,卻又抱持著一種超脫常理的衝動。

我走到鑲滿了整片墻壁的布簾前,熟練的拉開了厚重的紅色布料,似是開啟了一個舞台。

我靜靜的注視著鏡中的自己,那是一個與我外貌一模一樣,氣質卻完全不同的少女。

我總是無法理解,明明擁有一樣的黑直髮,一樣的黑瞳,但鏡中的自己卻是帶著三分的妖魅,這種在現實絕對不會出現的姿態。





我伸出手,輕撫上鏡面,與鏡中影的指尖相觸。

「又是一個介乎於矛盾與平衡之間的晚上呢。」我對著鏡中的自己這樣說。

似是要推開鏡中的自己,我把身體的重量都傾在了冰涼的鏡面上,接著閉上眼睛,踏出了一步,耳邊傳來突破水面的一瞬響音,再次張開眼睛時,前方是跟對面毫無分別的地下室。

空無一物的地下室連燈光都是那麼的平衡,讓人分不出差異,要不是已經對這異樣感司空見慣,真讓人懷疑剛才是不是幻覺。

我直直往前走,離開了地下室。在踏出地面的瞬間,腦中傳來了低沉磁性的男性聲音,就是那種會讓人不自覺臉紅的妖魅嗓音。





「終於來了啊,有想我嗎?」慵懶中帶有渾然天成的冷傲,讓人分不清他這話到底是否認真。

如果是其他人說不定會一下子就沉淪在這片惑海,但對於過份熟悉像是刻印在靈魂的某種認知讓我擁有了抗體。

明明一無所知卻又熟稔無比,我們的關係就像是失去了彼此記憶的......故人。

「是你想我才對吧,要不然你都不會在我一過來就急著跟我說話。」我走在佈局全都左右倒了過來的西式古宅中,一邊喃道。

「你倒是說得沒錯,因為我閒得發慌,你明知道的。」

這種親暱得像是對待戀人的說話方式,讓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也不是說有多討厭,但身體就是會自主反應,幫助我保持清醒。

「閒?又沒有人把你困在這,你想的話能看到這世界的每個角落。」我在自己的房間脫下了淺色的裙裝,換上了方便活動的皮裝,黑長褲,及膝的皮靴,在白衣外穿上有很好防禦功用的長大衣,再把長髮挽起。這種在電影中很常見但絕不可能在現實穿出門的裝扮無論幾次都會讓我有種無力感。

「就是因為這樣才無聊,有誰會對瞭如指掌的事情感興趣?」





「是啊,所以你才會對我感興趣,因為你『看』不到我。」我勾了勾脣角,有點得意地說。

「誰叫妳不是這邊世界的人,要不然妳還能這麼自在的換衣服嗎?」

「呵,就算你看不到也能附在我身上,有差別嗎?」右手在身側一甩,黑色的水流像是在虛空中平冒而出,纏上了我的右臂,最後右手手背出現了黑色的蝶形圖紋。

「我還記得第一次附在妳身上結果把妳嚇哭了,在那以後有很長一段時間妳都沒再來這邊,那次真的讓我後悔了。」語氣中充滿了歎息。

其實那次我逃避了這邊的世界很長時間原因不全在你身上,不過這種話我當然不會說出來。

「笨蛋,你在我身上的時候我們的感觀是一樣的,有東西在你身上走你覺得很好玩嗎?」我往家門口走去,鞋跟在木製的地板上發出小小的聲響。

「那是因為我想知道這次是怎樣的人成為Libra,想當初你外婆可是什麼都沒說。」





「是因為認命了吧。」我歎了口氣。

要不是因為母親離開了外婆,我大概會在更早的時候就得面對這邊的世界,也會更早的把這一切視作理所當然,所以這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

「對於你而言,像我這樣的Libra是個麻煩吧。」我走出門,迎頭就看到掛在平空的紅色勾月,這邊的月亮會因不同的時間而變色,既綺麗又不可思議。

「不會,正因為妳是這樣才好。」聲音中竟傳來笑意,「我很喜歡妳身上的陽光氣味,因為那是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使命的繼承人所沒有的。」

「那是因為你未見過太陽吧,這邊的生物本來就棲身於黑夜,你們對於白日的恐懼,跟人類對黑夜的忌憚是一樣的。」應該說是程度更甚,因為與那種半夜還在街上遊蕩的人相比,這邊居民絕對做不出這種事來,那會要了他們的命,所以說他會喜歡「陽光氣息」這點也是奇妙。

「對,因為兩邊的世界是那麼的矛盾,又是如此的相像。」

隨著他的話語,我的視線也落在了山下的城鎮上。雖然不是燈火明爛,那些幽幽藍光甚至有點懾人,但看在我眼中卻有另一番味道。

一道風從背後吹來,臉頰被頭髮撩得微痒,四周的樹木「沙沙」作響,心裡有點悵然。如果在原來的世界,這個時候的我絕不會走在街上。





我朝前方跑了出去,打算就這樣隨風滑翔,而他也十分配合地借予我某種力量,讓我能在半空停留得更久。

感覺有點像是輕功,雙腳在半空輕輕一蹬也能拉遠我的著陸地,這種毫不真實的東西總是會讓我上癮,畢竟這般自由地在天空飛可不是人人有機會試嘛。

在腳下是跟我平日生活的城市左右顛倒的境貌,如果把頭上的月亮換成太陽,那就真的跟那邊沒差別了。

「影世界」的居民喜歡黑暗,生命力強悍,但也喜好和平,他們的互動跟另外一邊也確是沒有太大差異,上課上班結婚生子,跟其他地方一樣的溫馨平凡。

當中有些會因長久的壽命而活得不耐煩出來添亂的傢伙除外。

當我還停留在半空的同時,一鼓屬於黑暗的氣息從左方一百米遠突然衝上了天。我眉一皺,降落在建築物上,改為在屋頂奔跑,腳步輕盈而快速。

到達現場的數米外,就在我想跳下屋頂的同時,卻看到一個從便利店飛出來的貨架就要砸在一個小學生身上。





因著本能反應,我揮出右手,黑色的水流像是有意識地把小男孩捲開,當我落地的同時,那個貨架也同時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當「黑滴」回到我身上時候我聽到了四周這才反應過來的路人隱約傳來了鬆一口氣的聲音。

我平靜地走進了店裡,看到一個長相平凡的青年身周出現了數只人高的「暗影」,我的神情不禁黯淡了下來。

「影世界」的居民或多或少擁有操縱「影」的力量,畢竟事實上他們根本不是人類。

「暗影」是一種會因心裡的陰暗而生出沒有固定形狀的產物,故此心思越單純力量就越小。由此可見,這個男人的情況並不樂觀啊。

「是有怎樣的事讓你這麼暴躁呢?不如說來聽聽?」我擺出了專業的笑容,試圖讓他冷靜下來。有的時候,心境的轉變有助於抑制「暗影」的暴走。

看到我的瞬間青年眼中閃過了一絲恐懼,那是對附於我身上的某種力量的忌憚,可是現在的他,已經失去了大部分的理智。

「關妳什麼事?所以說現在連妳都要對我說教嗎?!反正我成績差,又一無事處,你以為我很想在這破便利店打工啊?不過就是找銀錯了一點就被人說三道四,你們到底是以為你們有什麼資格對我說教了啊?啊?」

看著因青年的發狂怒吼而蠢動得更厲害的「暗影」,我忍不住歎氣。好吧,言語處理明顯已經沒用了。

「我沒想過要對你說教,別說你,我也不喜歡被人說教。不過請相信我,當再沒有人對你說教時,說不定你還會懷念呢。」當我說著話時,纏在手臂的「黑滴」也幻化成了武器,是什麼武器都是根據附在我身上的某人判斷而定,我瞄了一眼,嗯,今天是雙手刃。

在真正暴走前,「暗影」會試圖把依然徘徊在理智邊緣的人拉進深淵,所以當務之急是先把「暗影」清除,之後一切好辦!

腳下一蹬,我快速地朝那人靠近,手起刀落,左邊的「暗影」就在刀下飛散。青年身後的「暗影」比宿主更快的反應過來一下伸出了尖刺,我九十度往右閃避同時往右邊的「暗影」也刺了下去,青年立刻又失去了三份之一的力量。

而一直處於青年背後的「暗影」竟像是仙人掌一樣從右邊也射來了尖刺,速度快得連築起了防護網的「黑滴」也慢了一步,我只感到臉上一涼,至於其他的尖刺則已被擋了下來。

在「黑滴」把尖刺都擋下來後一個反撲就包裹著最後的「暗影」,而我也用上了全力把刀刃都刺了上去。「暗影」像是氣球被刺穿一樣爆了開來,化為了在半空的無數露珠,最後消失得無影無蹤。

失去了全部力量的青年坐倒在地上,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樣頹了下來,而夜警也終於來到了現場。

「這下子你終於能把事情好好說出來了吧。」「黑滴」回到了手臂,我看著被警員帶走的青年這樣說道。

青年看了我一眼,眼裡閃過了一絲慚愧,就這樣默不作聲的被帶走了。

有些看似平凡不過的問題無論在哪都會有啊。

此時,一個警員走過來向著我道:「Libra,感謝你的協助。」

「不用容氣,反正我也不過是陪著閒得發慌的某人來蹓躂而已。」我笑著道。

「不,你太謙虛了,也是因為有你作為『夜神』的代言人,我們才能獲享這得來不易的和平,單單是你的存在就已經讓人感到安心。」提及附在我身上的某人時,他們總是會一臉的崇拜。

在他們「友善」的目光下,我再度飛身上屋頂上隨意的蹓躂。

事實上我除了定期在「影界」露個面,順手做做善事外並沒有實質作為,倒是他們總是愛為自己認為高不可攀的人物按上了偉大的使命。

「幸好當初你只創造了這個城鎮,要不然累倒的就只會是我。」當我懶懶的躺在床上,這副身體這才開始出現疲憊感。

「這邊的居民本來就不多,這個大小的城鎮,足矣。」在閉上眼的黑暗中,我感覺本應不存在的氣息出現在身側。

我忍住張開眼的衝動,說:「如果不是人類連夜晚的世界都想要佔有,你也不用為了創造這方世界而弄得失去內身了吧。」

「......人類是擔小的生物,他們會懼怕我們是理所當然的,我早就料到會有這種結果。」臉上傳來了微涼的觸感,這次聲音出現在耳邊,「可以在發生不幸前就打造這方世界,我不後悔。」

雖然語氣中的確沒有不甘,但其中的苦澀卻還是浸了過來,我對這份無意中傳遞了過來的情感選擇了沉默。

「夜辰,如果我沒猜錯,『黑滴』是你的『暗影』,對吧?」在「影界」中,只有極少數人擁有能夠自由操控「暗影」的能力,因為這需要極強的意識,心中的陰影越大,「暗影」的力量就越強,也更容易被反噬。「黑滴」是因為夜辰的意識附在了我身上所以才不會對我進行排斥,但實際仍是他在操縱這份力量。

我知道他一定明白我話裡的含意,因為這一次輪到他沉默了下來。

過了半晌,身邊傳來歎息。「鏡啊,有時候到底該說了妳是遲鈍還是堅強,妳從來不會懼怕這裡的一切,這就算是以往的Libra也不見得能完全做到。」

我很想說我的名字不是「鏡」,不過對於已見識過無數個Libra的他而言,記著我們的名字又有什麼意義?反正對他來說,我們的確是「來至鏡子另一端的人」。

「那是因為我的前輩們沒有了其他的寄託了吧,有的時候當全心全意都只有某種東西時,就會不自覺的對自己的軟弱感到害怕。對他們而言,當任務完成了就代表他們也失去存在意義。可是那跟我沒關係,就算有一天我不再是Libra,我也一樣能自個兒活下去。」我不會像外婆那樣選擇在這方世界迎來生命的終結,在鏡子的另一邊我還有我的人生,這裡的一切絕不會是我的全部。

「雖然妳這樣想不是壞事,但對我而言有點可惜,因為歷代的Libra大多都會選擇葬在這邊,我希望在妳死後,能看到妳的墳墓。」

「嗚哇,你這樣說聽上去很可怕。」我這樣揶揄道。

其實他的意思我又怎會不明白,對於身在這邊全知的他來說,唯獨無法看到作為異類的Libra,那麼在死後,能有個存在過的證明也是好事。

說不定以往的Libra會這樣做,也是對他一份安慰。

兩人就這樣沉默著,直到我感覺到他的「手」開始往我臉以外的部份移動,細長的指尖在懸著頸項往下滑了去。

「喂,你給我適可而止。」現在我所感受到的就是所謂的幻覺,在我自主封閉感觀的情況下潛伏在腦中的夜辰能夠影響我身上的某些機能,讓我產生他想要讓我感覺到的事物,就像是「被觸碰」的感覺,而那個感覺會傳遞回去讓夜辰也感覺到。

「妳的觸感就是我的觸感,每次這樣做就像是我也被觸摸了一樣。要不是怕被妳討厭,我還想要更多。」

我感覺到自己的耳根開始熱起來。真是的,能請你不要若無其事地說出這種讓人害羞的話來好嗎?

「說起來,不知道你的肉身在哪,要不然我倒不介意抱抱你。」在以前他還會求著我讓他抱,不知什麼開始他都不會這樣做了,但我知道他其實很喜歡被擁抱的感覺。

「嚴格來說應該在那邊的某個地方,但我忘了。」這次手上傳來被牽著的感覺,「反正也沒差,因為鏡子的關係靈魂和身體的連接整個斷了開來,身體在哪都不要緊。」

「如果有機會真想看看你長什麼樣子,一定是個妖艷的大美人!」就像是小說中的那些長長黑捲髮啦,邪魅的紫瞳啦,穿上女裝立馬讓人認不出來的纖細俊美。

一不小心被自己的想像逗樂了,我不自覺笑了出來。

「我也想看看妳的樣子,到底這麼奇異的個性被藏在了一個怎樣的外表下。」

奇異?在現實中的我可是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學生,哪來的奇異?啊,這樣說來我明天得上學。

想到這裡我二話不說就從床上爬起來,就在我張開眼睛的瞬間,手上的觸感也消散無蹤。

「我要回去了。」我把過來時脫掉的衣服換上,並再度把一頭長髮披了下來。

「妳下次什麼時候再來?」聲音中沒有意外,卻有著不捨。

「一星期之後吧。」畢竟我還是學生,可不能每晚都過來。

「又是一星期,這種日子還要持續多久?」

我沒有回答他。

大多數的Libra都不會上大學,一生只會被這方世界所束縛,可是我不打算這樣。早在成為Libra之前我就有我的人生軌跡,就算我不討厭現在的生活,我也不會在這裡有太多的牽扯。

我站在地下室的鏡前,看著鏡中那個屬於平凡世界的自己,雖然不算很喜歡,也沒想過要捨棄。

在第二天的早上迎來日光,穿上一板一眼的制服,過著這一如往常的每一天,然後配合著時間的流逝,悄悄的變得物是人非,這是世間萬物都無法制上的定律。

如果說我跟其他人有什麼不同,大概就是我擁有了天秤的另一端,那邊的我可以變得更獨特,更優秀。

可是我從沒打算把那裡視之為現實,因為在每個人心中,總會有著不真實的東西存在,那個東西有很多名字,像是「夢想」,「幻想」,「白日夢」之類。

對我而言,「影界」就是屬於那樣的存在。

而沉睡在地下室的那面鏡子,就是我衡量現實與虛幻的指標,也就是天秤的中心點。

而我,從來沒想過要打破這個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