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嗚呀~~~~~細佬!你唔好咁!起身!起身呀!」
不行,真的不行了!
在我理解到不能這樣下去的時候,一切,都已經太遲了……
喀嘞!
忽聞異響,我立即回過頭來,一具身着運動服的木偶,輕扶着食物架,探出頭來,這具木製的人偶,此刻在我看來,尤如勾魂奪命的死神。
這一嚇非同小可,我搶上前,握住Eve的手臂,就要把她扯起!
「走啦!」
「嗚嗚呀~」
她仍未能從傷悲中回復過來,全身軟軟的,連她也像是一具沒生命的人偶。
情勢刻不容緩,我強行拉起她,但如果你試過要扶起一個完全沒自主力的成年人,你就會明白那不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為了令她明白現在有多危險,我把她扭過來,面向木偶:「殺到埋黎啦!起身呀!唔走無得走架啦!」




但看來這個主意,卻是一個十分差的主意,Eve她雖然仍帶嗚咽,但木偶所帶給她的巨大恐懼感總算能讓她勉強止住哭聲,不過她卻沒有如我所願站起來逃跑……
「起身!起身啦!」我出力拉起她,但總感到事倍功半。
「我…….嗚……我腳軟……起……嗚……起唔到身……」
唔係咁大鑊掛?
係!就係咁大鑊,被嚇至發軟蹄的Eve,怎樣也站不起來,我們只能在原地拉拉扯扯。
木偶再也等不及,猛然向我們衝了過來!
沒有選擇,只有放手一搏了!
可是在沒有之前的「地利」這大前提下,我心底裡明知難有勝望,但此時不搏命,真的只能坐以待斃了!
我迎向來勢洶洶的木偶,使出全身的力氣瞄着它的頭部揮出球棒,但潛意識中還是害怕接近它,上身後抑,而木偶它也不帶任何感情地,舉起右臂向我一撥!
嘭嘞!




木屑紛飛,木棒斷為兩截……
可是斷的,只有我手中的武器,它的手臂,完好無缺。
更甚者,是在強大的衝力下,我連剩下的半截也抓不牢,球棒從我的手中飛走。
形勢本已不容我思考,更嚴重的是,我連反應也失去了!
一切可說是惡劣得無以復加,但內心會動搖的,就只有我,木偶它輕輕踏前半步,橫臂向我掃來,一下子擊中了我的小腹,把我整個人向橫打飛了開去!
我飛撞到貨架上,前胸後背同時響起疼痛的警號,幸好沒有撞到頭部,要不然單是這一下已足夠令我昏死過去。
「呀~~~~~~~~~~~~~~~~~~~~~~~~~~~~~~~~」
在我身後,軟攤地上的Eve,再也忍不住,把心中的恐慌狂呼而出!
木偶的目標看來也轉到了她的身上,慢慢地向她移近,魔掌就要伸到她的臉前……
跌在一旁的我,眼角留意到,剛剛被我撞到的巨大貨架仍在搖晃不定,靈光一閃,抓住了層板,利用慣性,發起蠻力,把貸架向着我們的方向拉倒!




 
貨架如小山般倒下,連架上的貨物全砸在木偶身上,諷刺的是,本來波及範圍也包括了我和Eve,可是木偶像頂樑柱般暫時托住了貨架,讓我和Eve逃過了一劫。
「走!」
完全沒細想的餘地,我拉着Eve的手便往外爬,不知是否經過接近極限驚嚇的洗禮,Eve也回復了活動能力,慌忙跟我七手八腳地爬了出去。
「走!走快啲!唔好停!」
我們忙亂地半爬半跑,以生命中所能達到最高的速度逃跑,聽到身後傳來砰零碰隆的雜音,我不會天真得認為那堆貨物能就此壓住那具木偶,相信它不出一會就能重獲自由,當然我也不打算去確認,再留在這裡,真的十條命也不夠死!
慌不擇路,我倆見有通道就走,見有電梯就上,很快就逃到了時代廣場的中央樓層。
「嗚……」我在奔跑的途中,小腹一痛,自己絆了自己一交,踉蹌跌倒。
頂!五內翻騰,這時我才明確地知道,剛才的一擊,已然令我受了不輕的內傷……
「你……你點呀?」跑在我前頭的Eve,知道我跌倒,立即停下,回頭看我。
我不太想出聲,只好揮手示意沒事。
想不到這回輪到她來扶我,我不忘回頭視察,幸好沒有木偶追上來,看來暫時脫離了危險。
我倚着Eve站起,額角滲出老大的汗珠。
「你真係無事?」Eve的聲音不知是害怕,還是憂心。
老實說我的肚腹……尤其胃部對下的位置,簡直是痛得要死,但我仍勉為其難道:「我OK!不過搵個隱蔽啲既位,我想休息下……」




她點點頭,扶着我,走到了一條走廊的盡頭,角落位置,身側是一幅比人大的海報,我們暫時在此安頓下來。
不論是體力還是身體創傷,我也需要時間來回復,我不禁大大地喘了口氣。
站在我身旁的Eve,再也忍不住,低低地嗚咽起來……
我強忍痛楚,向她說:「唔好咁啦……」
她嗦着鼻子,情緒仍然很不穩定:「……細佬佢……佢……」
她看起來跟本不來好好地說話。
我站到她面前,深呼吸一口氣,張開雙臂,突如其來地拍了在她的雙肩上。
這下衝擊看來燃起了她心底的那份意志力,立時就止住了哭泣,呆呆地望住我。
「聽住,妳細佬既事……我知妳心情好差,但係而家無一件事,重要得過我地要生存落去,我地唔可以就咁死係到,連發生乜事、點解會發生都唔知,就死得不明不白,一定唔可以!所以無論如何,我地都要生存落去!妳明唔明白?」
 
她微微點頭。
「有啲事情,可能我地都唔想失去,但係無可奈何……只不過,只有希望,我地點都唔可以任由佢白白流走!當妳想放棄既時候,請妳記住,我地仲有最重要既一樣野──希望!」
她咬着下唇,我看着她的眼神,就知道,我想傳達給她的東西,已經確確實實地傳達到了!
可是,我所說的話,到底是要用來說服她的,還是要用來說服自己的,此刻,我也說不上來……
痛楚稍緩,我想起了重要的一件事。




「而家幾點?」
Eve拿出了手機,看了後回答:「五點九啦!」
清晨了!日出了!
其實黑夜白晝,老實說也不能代表甚麼,只不過在陽光底下,始終恐懼感會低很多很多,加上我一直有一個信念,只要捱過這夜,一切也會過去,這刻,我突然覺得這是一個象徵,很重要的象徵!
同時我想到了一件事,毅然向Eve道:「我地上去!」
Eve奇怪:「去邊?」
我抬起頭,望着廣場的頂部,心內充滿期盼!
 
我帶着Eve,一直向上走,沿途遇到任何阻礙我們的閘、門、鎖,在沒有保安也沒有任何人理會的情況下,很簡單找東西來破壞了。
之所以往上走,其中一個原因,是因為雖已天光,但我不能想像陽光能消滅那些木偶,換言之街道上仍有很多怪物在等待奪去我倆的性命,自然敬而遠至。
其次,也是因為剛才我的腦中閃過了一些影像,可能看得荷里活的科幻片太多,那些災難電影的最後一幕,總會是生還者在大廈的天台被直升機接走,好讓劫後餘生的感覺更加強烈……
當然,除開這笨蛋似的原因,以原理上來說,街上這麼多障礙,救援隊員進行空中搜救的機會也是有的,種種原因驅使下,導致我決定了要帶Eve走到廣場的天台上。
碰!
打開最後的一道門,我們終於來到了露天的地方,身在高樓之頂,一絲晨光迎面照來,果然日出了!
我帶着興奮的心情,拉住Eve就往外跑,走到天台的中央,我抬着頭,轉身,看着天空,希望能看到直升機從天而降!




結果卻是甚或也沒有,直升機、飛機、熱汔球,沒有任何會飛,能載人的東西,連他媽的麻雀也沒有一隻!
我看見的,就只有破曉的晴空,老實說,真的很清、很美,但我實在沒有任何心情去欣賞藍天,我現在只想一切也是場夢!
不!不!不!
要有希望,經過多少難關,我不是活下去了嗎?而且Eve也存活下來了!對!我要有希望!
現在我只寄盼,耳邊能響起直升機震耳欲聾的「發發」聲,然後像電影一樣,一架救援直升機會從我面前的欄杆後升起,把我和Eve拯救離開!
可是,除了風聲,甚麼聲音也沒有……
不!用心點聽,不是甚麼聲音也沒有的,有些很古怪……很低沉的格格聲在空氣中迴盪,但我認不出那是甚麼聲音……
再認真一點,我開始聽到,那些聲音,是從樓下傳上來的……
我木然地看着面前的欄杆,想了又想,終於,我踏出腳步,一步一步向天台的邊緣走過去。
我來到欄杆前,慢慢地,探頭而出,往下看去,時代廣場前,大屏幕下的空地,不知為何,也不知何時,聚集了數以……我已不懂計算了,總之是密密麻麻的木偶,它們在互相擠湧,搶佔位置,層層疊疊地要闖進大樓內。
我知道,它們的目標,是我……
我四肢無力,碰的一聲跌坐地上,暖暖的陽光曬在身上,我已不知還能幹些甚麼,索性大字形躺了在地上。
我已甚麼也思考不了,視野也變得毫無焦點,天空藍得我的眼有點刺痛,耳畔只聽見,Eve緊張地跑到我旁,不斷問:「乜野事呀?」
我終於見識到了,這個不是夢,也不是電影的世界……
希望?從一開始已不存在了!




有的,就只是最後、最大、最真實的……絶望!